虽然店长少根筋

作者：早见和真

第一卷 作者给台湾读者的话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台湾的读者大家好。

我是日本的小说家，早见和真。

在本书前，我过去也有意识亚洲以及世界观点所创作的作品。

但这次，原以为是最偏向日本国情的《虽然店长少根筋》，不知为何被翻译成最多种语言，飞向台湾和海外。

这是个在日本东京一个叫做吉祥寺的地方，关于一间小书店的故事。

我相信，虽然是小书店的故事，却也是个非常普遍、关于人们的大故事。

小说的关键字是「邓丽君」。

希望可以成功将这个关键字的语感和涵义传达给各位。

第一卷 第一话 虽然店长少根筋

当我发现店长一如往常的长篇大论使我比平常更加不耐烦时，想起我的生理期就快到了。

今天从起床开始就很焦躁，头痛欲裂，完全无法爬出被窝。我呻吟着起身，洗脸台镜子里，映着一张肿得像猪头的女人脸孔。

昨天晚上我应该喝得很开心。我和大学时期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一起在老家位于神乐坂的小餐厅「美晴」喝到三更半夜，也不管隔天会因为严重的水肿和头痛所苦，昨天的我还真是悠哉。我压着眉心对头痛很有效的穴道，却从来没有因为按压这里而舒缓过疼痛。

「怎么了，谷原京子？你有认真在听吗？」

店长向我问道。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这个人习惯连名带姓喊员工。

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引以为傲的「不」能干店长——山本猛，全身上下只有名字很威武，在让人不耐的意义上露出了满分一百分的笑容。

获工读生评为「很温柔」的山本店长在他们之间也颇受欢迎，同时则让正职和约聘员工觉得「很轻浮」，彻底被瞧不起。传闻，店长今年要四十岁了。会说传闻是因为我对店长完全没兴趣，讲极端一点，无论他三十岁还是五十岁都与我无关。

瘦巴巴的店长凛然挺起他那隔着衬衫也能看见肋骨的胸膛，再次将目光转到员工身上。

「那个——我昨天也说过了，明天或后天应该会有宝永社的访客来找我，他们可能会去柜台，请应对的人再跟我联系。」

店长一脸满足地重复昨天朝会上说过的事，实际上昨天的说词是「后天或大后天」。不只今天这件事，店长的话从来都没有意义。如果宝永社的人明天或后天会来的话，明天或后天再讲就好。

不，本来在营业时间有谁来问：「店长在吗？」的话，任何人都一定会正常地联络他。

上午九点四十分——在书店平常就已经忙死人的早上，每天、每天都要把时间花在这种没用的事上，已经超越傻眼无言的境界，让人感到到佩服了。

山本店长从以前就是对朝会特别起劲的人，说到这，听说他最近极度沉迷自我启发书籍。如果他因此导入那种偶尔会在深夜电视纪录片里看到的传统，在朝会上大吼「谢谢你！」「谢谢你！」；「谨遵吩咐！」「谨遵吩咐！」；「爸爸、妈妈，谢谢你们生下我！」「谢谢你们生下我！」的话，我就真的不要在这种店工作了。

入库的书还没上架完毕，我在心中默念着「快结束」、「快结束」。但就像在嘲笑我一样，店长露出得意的表情，举起交叉在身后的右手。

「那个，我今天早上上班时买了这本书，虽然目前只是大略翻了一下，但里面似乎写了一些很有意思、很有用的内容。不介意的话，也请大家看看这本书，有兴趣我再借给你们。」

身为书店店长竟然毫不在意地说出「借书」两个字，这种精神实在令人火大，决定性地缺乏回馈作者的意识。

还有更让人生气的事。我最不能原谅的，是这个人明明身为书店店长却没看过什么书。

店长自信满满拿着的那本书作者叫竹丸tomoya，不知道从事什么工作，是几年前大卖特卖的商业书。

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负责文艺书的我面对顾客询问：「最近有什么推荐的小说吗？」时，骄傲地建议对方看《哈利波特》一样。虽然那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但我就是看不惯店长那毫不迷惘的表情。我打破沉默，吐了一口气，再次瞪向店长手中的那本书。

内心升起一股想连竹丸tomoya一起揍下去的心情。

《为没有干劲的员工种下服务精神 优秀领导人的77个法则！》

谁要看啊，白痴——！

一大早心情就差到极点。开店前五分钟，我急急忙忙结束剩下的上架工作，走进早上负责的柜台，仔仔细细按摩脸部。

「谷原，你有点太焦躁了。怎么了，生理期吗？」

尽管应该还有自己的工作，比我大七岁的正职员工——小柳真理不知为何来到我身边。

小柳的肌肤光泽令人完全想不到她三十五岁了，刚进来的工读生十个有九个会以为我才是前辈。就连同样朴素的苔藓绿工作围裙穿在小柳身上，看起来都像北欧制品。

小柳是这间店少数的良心。

我过去少说有十次左右是真心想辞掉这间店的工作，而其中少说也有九次是小柳说服我改变离职的心意。

「不，还没到吧。因为你这家伙跟我的生理期周期几乎一样。」

小柳自顾自地说着，浅浅一笑。一早就开始的不耐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喊我的姓或是「你这家伙」，只要出自小柳口中就让人高兴。我知道这是偏心，如果店长对我说一样的话，我一定轻易就会大吵大闹「性骚扰！」

某次，我和小柳在同个时间点压着同个眉心穴道时，知道了我们两人月经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仅仅是这样就令我打从心底欢喜。我边回想边悄悄叹了口气。

「是啊，生理期还没到。」

「那是店长吗？」

「店长？」

「不是吗？」

「店长怎么了吗？」

「嗯——太蠢了？」

我愣愣地张开嘴巴抬头望向小柳的侧脸，忍不住笑出声。

「唉呀唉呀，虽然也是啦。但他又不是只有今天才那样。」

店长有种神奇的特质，如果听到自己以外的人说他坏话，就会立刻兴起想保护他的心情。

深知这点的小柳嗤笑了一声：

「那你在气什么啊？你会在柜台按摩脸大都是为了平息怒气不是吗？」

啊啊，我再次感受到「就是这个」……我有个理论——无论对职场有多么不满，只要有一个人理解自己便能再撑下去。

尽管不讨厌傍晚店里顾客盈门的热闹时光，但我最喜欢开店前空气畅通的书店。柔和的晨光自面东的窗户洒入，微微飞舞的尘埃闪闪发亮。

我轻轻点头。

「小柳，你看大西贤也的新书样书了吗？」

「嗯？是很久之前往来馆送来的那个？」

「对。那本书下周就要上市了。」

「这样啊。不，我完全没看，也不打算看。」

「我也是。虽然我也是这样想，但我最近看了一下，结果很不怎么样。」

「果然？那本书感觉就散发一股不太妙的气息啊。」

「书名叫《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你知道那是以书店为背景的故事吗？」

「不知道。」

「这也没什么，但真的很夸张。故事在讲一个笔名叫早乙女今宵、从来没有公开露面过的前畅销作家，有感于自己才华的极限，封笔后隐藏身份，成为一名书店店员。」

「唉，好像有点有趣。」

「真的吗？我看到这个地方就已经火大得胃痛了。梦想破灭的小说家哪会在书店工作啊？到底知不知道书店店员的薪水很微薄啊？虽然这样，我还是试着忍耐看下去，结果别说是胃痛了，胃里的食物都要吐出来了。」

「为什么？」

「书里感觉所有人都闪闪发光，工作活力四射，早上起床会说什么『今天也能在最喜欢的书店工作！』不，这也就算了，或许真的有那种店也有那种人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也有一些让人绝不能忍受的事。」

「什么事？」

「那间闪闪发亮的书店很无所谓地发生了杀人案。然后，虽然经历了一些事，还是由早乙女解开所有谜团。还有就是马上会有某个人陷入爱情，至于早乙女则是有个过去曾经是她竞争对手的帅哥作家来店里开签名会，虽然帅哥作家对早乙女一见钟情，但早乙女没有向对方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拒绝他了。早乙女拒绝作家，打算跟店长交往，说：『只有这个人真正理解我的本质。』而店长则是说他之前就察觉到早乙女的真实身份了。」

「怎么察觉的？」

「就是这个。他说因为主角解决店里案件的推理手法，似乎就是早乙女今宵勾勒出的推理世界。还有另一个原因是，他察觉到两人的名字是变位字谜。」

「变位字谜？」

「对。女主角叫榎本小夜子，罗马拼音是『EMOTO SAYOKO』。」

「嗯。」

「店长说，将这些字母交换后，就会变成『SAOTOME KOYOInote』。」

注：为「早乙女今宵」的日文罗马拼音。

「哦，原来如此，好厉害。」

「少了一个『I』。」

「咦？」

「榎本小夜子的名字里根本没有KOYOI的『I』！但是，书里完全没有提到这点，很过分吧？不觉得很傻眼、很不可思议吗？」

我一口气滔滔不绝地抱怨。在小柳「噗！」地笑出声之际，店里响起了宣告开店的〈音乐盒舞者〉乐声。

上了年纪的常客们同时涌了进来，我却还没平复激昂的情绪。我瞄向小柳，将自己代入剧情里思考。

店里发生不可思议的杀人案？

店长展露犀利的推理能力？

作家对书店店员一见钟情？

店员毅然决然地拒绝作家？

因为店员喜欢店长？

然后可喜可贺，两人坠入情网？

恶——呸！

好恶心！

根本不可能！

「不过，总之你全部看完了吧？」小柳问心烦的我。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像被迫看完一样。」

「你会写推荐文吗？」

「不可能不写吧？」

「嗯，毕竟是往来馆，也是。」

小柳拉回视线，我也随着她将目光转向店内。我们工作的「武藏野书店」店名毫无深意可言，顾名思义，就是以东京武藏野地区为中心，拥有六间分店的中型书店。

我们身处的总店基本上位于吉祥寺，但距离聚集了好几间大型书店的吉祥寺车站必须走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与商店街相隔一条街，地处偏僻，仅仅只有一百二十坪左右。

尽管是这样不上不下的书店却能彰显一定的存在感，有两个理由。

其一，我们有坚强的次文化客群。吉祥寺曾有间名叫「BAUS戏院」的电影院，当时的书店负责人目标将电影院观众一网打尽，策略成功后，即使现在BAUS戏院熄灯，也仍有一定的次文化粉丝支持我们。

另一个理由则正是站在我身旁的小柳。尽管本人谦称是「新手运」，但小柳曾写过一篇精准的推荐文，让某本书在全日本疯狂大卖。

这件事之后，许多出版社想拜托小柳。当时，到处可以看到「小柳真理」这个和「武藏野书店」一起并列的文字。不仅是书腰、文库本的导读，还成了报章杂志和电车内的悬挂广告。就连还是学生的我也都知道小柳的名字。

不，不只是这样，我最喜欢小柳写的文章了。她的文章温柔，散发出对书籍的爱，一看就知道不是因为和出版社往来或是跟业务有关系才称赞。她推荐的书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购买。尽管还没跟本人提过，但我会选择在武藏野书店工作也是因为小柳的关系。

话虽如此，但我起初并没能和小柳一起共事。身为约聘人员的我一直在总店工作，正职员工小柳调来则是三年前的事。那时，我对小柳说：「我一直很仰慕你。」双手颤抖，无法直视对方，行为举止可疑得不得了，小柳却对我超乎想像的温柔。

不只是工作，从如何看书、选书，到如何闪避令人火大的上司，只要开口询问，她什么都愿意教我，偶尔也会带我去吃饭。

渐渐地，小柳开始让我看出版社送来的样书——书籍出版前的列印稿。刚开始，我单纯地为能看到上市前的作品而喜悦，不论是否是自己喜欢的作家，什么书都看。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文字第一次被用到推荐文的那天。那本书叫《前所未有的伊甸》，是与我同年的作家富田晓的出道作。

当时，小柳把样书给我说：「来，这是练习。试着写点东西，什么都可以。」然后偷偷将我生涩不已的感想交给了出版社业务。

尽管直到最后我都抹不掉「我这种人算什么……」的心情，但「谷原京子（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这几个字让我既难为情又骄傲。最重要的是，《前所未有的伊甸》是部实实在在的优秀作品。我无法不祈祷这本书能因为自己写的推荐文而多卖一本。

当然，虽不到《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那种程度，但当时的我闪闪发亮。无论是能够早早看到作家的新书，还是出版社用了我的感想，什么事都很新鲜，打从心底感到喜悦，误把小柳疲惫的姿态当成天生忧郁。回想起来，那时还真是悠哉。

「不过，不管我有没有交推荐文，那本书都会卖吧？」

我站在始终没人光顾的收银机前，厌烦地低喃。小柳没瞧我一眼，敲着店里摆在柜台的公用电脑开口道：

「嗯，毕竟是大西贤也的新书，什么都不说也会卖吧。」

「那个人的书到底有什么好呢？」

「谁知道呢，不是因为很好懂吗？」

「就是典型大叔写的作品，里面一堆女人，每个人都很刚好地配合主角。」

「这就是好懂的地方吧？」

「嗯——我觉得市面上还有很多其他可以卖得更好的书。」

大西贤也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畅销作家，和早乙女今宵一样从未公开露面，行销手法非常神秘，但写的东西却恰恰相反，确实都很好懂，有种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成为他小书迷的印象。即使在武藏野书店，只要是大西贤也写的书，必定会登上畅销排行榜前几名，根本不需要我交推荐文。

此外，我也很不满这本新书是由往来馆出版。虽然我很想相信往来馆不是因为自己是业界大出版社的关系才这样，但总而言之，他们的业务态度非常骄傲。这次也是，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单方面送样书过来，一副「你们等很久了吧？这是大西贤也老师的新书喔」的样子。

一名常客远远地走了过来。是个总是会挑我们毛病，很麻烦的客人。

虽然应该不是注意到这件事，但小柳「哒」的一声，用力敲下电脑的Enter键，故意说了声：「接下来……」

就在小柳打算离开柜台时，她像是想起来似地回头道：

「啊，对了，谷原，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吗？嗯，有空。」

「这样啊。那我们去喝一杯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小柳大约一季会邀我吃一次饭，不过，她一定会在一周前约好行程，印象中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突然当天提起。

最重要的是，我很介意她那似乎在假装平静的态度。「有话想说」……小柳曾经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吗？「那个，小柳——」

「大姐——」然而，来到收银柜台的常客用他酒后沙哑的声音，轻轻松松盖住了我的话。

犯太岁。

从我进来武藏野书店起，还没碰过像今天这样诸事不顺的日子。

起因不意外，是一大早就来收银柜台的那位客人。

「大姐——我到处都找不到《钓鱼好日子》耶。昨天我问这里的员工，不是跟我说今天入库吗？怎么搞的？特意让人这种时间来，没道理吧？」

男子滔滔不绝地抱怨，散发即使隔着口罩都闻得出来的酒臭味。「实在非常抱歉。」我机械式地连声道歉，急急忙忙查询库存。

诚如这位客人所说，月刊《钓鱼好日子》今天的确有三本入库。我按铃唤回小柳请她暂代收银，前往杂志区。结果，本该确实摆放《钓鱼好日子》的地方就像虫咬过般开了个大洞，别说三本了，连一本都找不到。

我赶忙寻找负责杂志的小野寺。小野寺是正职员工，比我小一岁，虽然绝不是充满干劲的人，但该做的事都会确实完成，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说是店里个性最好的人。

我把事情告诉小野寺后，她的脸变得一片苍白。

「跟那位客人说杂志今天出刊的人应该是我。不过，点书的时候的确有《钓鱼好日子》，我有确认的印象。」

「可是架上一本都没有。今天早班负责上架的是谁？」

「除了我以外，还有矶田和……」

「和？」

「我记得是店长。」

眼前瞬间晃了一下。来这里工读才几个星期的矶田和店长——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信任。

我先抓住在整理书柜的矶田向她传达状况，她却一脸无法马上掌握重点的表情，似乎误会我在怀疑她。平常我就事先被告知过矶田很年轻，自尊心很高。她露出意外的表情，眉毛倒竖，坚决否认不是自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向她道歉后，这次，我逮到了办公室的店长。店长从早上就和某人讲电话讲得十分开心。我以手势请他「拿开话筒」，转告他状况。

店长果然立刻就了解我问题的意思，但接下来的反应却和矶田一模一样。

「怎么了？你在怀疑我吗？我绝对没碰那种杂志。话说回来，我在这一秒前连有那种杂志都不知道。」

这样也很难令人苟同，但现在不是一一纠正店长的时候。店长转向捂住的话筒，再次开始和对方说话。我用力压下对店长的不耐，离开办公室。

「总之，应该是在某个地方，我们一起去找吧。」

回到前台卖场，我把手放在小野寺的肩上说道。这时，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客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眼睛充满愤怒的血丝。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完全忘了小野寺是昨天跟他说杂志「明天出刊」的人。

「你们是要我等多久！」

他的怒吼消除了早晨清爽的空气。「实在非常抱歉！」我和小野寺一起低头道歉。他对我们投以更大的咆哮。

「因为你们说今天出刊，我才这样特地一大早过来喔！结果怎样！让我等这么久，你们太不专业了！」

我和小野寺学生时期参加的都是文化类的社团活动，从没有被不讲理的教练或学长姐不分青红皂白痛骂的经验，尤其是家庭环境很好的小野寺，甚至不曾受过这种训斥吧。

「那个，真、真、真的非常抱歉。我现在马上去找。」

小野寺的声音因泪水有些沙哑，客人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尽管再明白不过我们有错，但接近生理期的我非常不耐烦。

这类型的顾客一个应对不当，就会越来越得寸进尺，耽溺于愤怒，然后大概是过去工作的习惯，一副感觉良好的样子对人训话。明明就算他大吼大叫，没有的东西我们也只能去找而已。

「够了！我去其他店！我不会再来这种店了！」

相同的话这位客人过去也说过四次了。当然，他并没有因此不再光顾，至今仍是星期一、三、五地一日不差，几乎与开店同时，忠实地报到。另外，这类型的顾客还有另一种固定倾向。

大概还是感受到店里险峻的氛围了吧，店长慌慌张张飞身而出。其他店员在他耳边小声说明状况后，店长夸张地表现出大吃一惊的模样，递出名片躬身道：「这件事是我们处理不当，实在很抱歉。」

对方跟刚才一样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但我知道，他的表情微微和缓下来。

「终于来了个能沟通的家伙。」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终于来了个男人——」

「实在非常抱歉。」

「你的店是怎么回事啊？」

「真的非常抱歉。」

「不用再道歉了。」

「我们今天内一定会把书准备好，您愿意的话，由我们送到府上。」

「唉呀唉呀，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你们明天前能处理好吗？」

「是的。就算请公司其他店铺帮忙也一定会把书准备好。」

「那，我明天早上来拿。」

「真的非常抱歉。」

「就说不用道歉了。看到你就想起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教育员工很辛苦吧？」

「是，的确辛苦。」

「你也不容易啊。」

男人留下这句话，将手放在店长的肩上后满足地离开了。当时，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吼——喉咙深处发出愤怒的低鸣。这次，换店长将手摆在我的肩上。那副「没事，我都了解。困难的事都交给我」仿佛理解一切的表情，令人恼火到不行。我真的不要在这种店工作了！

每当我有这种想法时，一定会有人出现帮助我。

「谷原，你来一下。」

小柳盯着柜台的电脑，语调悠哉地呼唤我。我像是甩开店长的手般走向无人的收银柜台。

小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指着电脑萤幕淡淡说道：「实际上书店发生的悬疑事件是这种东西，不是什么杀人案呢。」

萤幕画面上映现小野寺、矶田与店长三人的身影，显示时间是为附录繁多的杂志上架的早班时段——八点四十六分。三人没有交谈，默默地工作。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为了找小偷看监视器录影。尽管内心因观察伙伴工作的样子萌生了些许心虚感，但那种东西没多久便烟消云散了。

低像素画面中，店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站起身，右手拿着某样东西，宛如被牵引般摇摇晃晃地跨出步伐，消失到了某处。

当店长消失在画面的瞬间，小柳切换到下一个影像。店长踩着梦游般的脚步突然停在了某面书柜前。他将手上的什么放在柜里的书籍上，从身边抽出一本书。

虽然无法辨识书名，但那本书的轮廓我却记得清清楚楚。脑海一口气闪过店长先前跟顾客说员工教育怎样怎样时的应对。

「找到了。」小柳的声音令我回过神，缓缓抬起头。她举起手中的三本杂志。

「三本都好好地躺在自我启发书的架上。」

摆在柜台上的杂志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我拼命忍住快要溃堤的愤怒泪水，朝会时的光景历历在目。

轻浮的笑容、没有内容的报告、令所有人不耐的态度和声音，还有一脸自豪高举的自我启发书……

我要跟竹丸tomoya说！

如果是《为能力不足的店长赋予力量 一名员工的77个法则！》我现在马上就看，混蛋！

惨烈的一天。结果，还落到加班的境地。我传了封说明会迟到的讯息给傍晚下班的小柳，于八点多抵达新宿三丁目她找我过去的西餐厅。

小柳独自拿着红酒杯啜饮。无论是餐厅的选择还是黑色高领衬衫，都优雅得令我着迷。

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平常穿的牛仔裤和羽绒大衣与这里格格不入，瞬间有些却步。

不，要是平常的我一定会手足无措。「嘿——谷原——」然而，注意到我、朝我挥手的小柳仿佛女神一样，让我流下安心不已的泪水。

「小柳！」

我本来决定绝对不抱怨的。今天不是我发牢骚，而是要听小柳讲「事情」的日子。

明明原本是这样想，但小柳笑着问我：「辛苦了，怎么样？我离开之后店里也很累吗？」笑容散发出菩萨般的光芒，令我忍不住道：

「小柳，对不起，在听你的事情前可以让我抱怨两件事吗？」

「嗯，几件事都行。」

「不，两件就够了。第一件，虽然是我不好——」

沉重的叹息擅自从口中逸了出来。那是发生在傍晚，小柳下班后的事。我在办公室里埋头吃着竹轮夹心面包，工读生矶田来到我身旁。

「啊，辛苦了。」我边打招呼边想着得为今天早上的事道歉才行，结果矶田突然厉声向我发难：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为今天早上的事好好道歉吗？」

「咦……？」矶田不顾我一脸惊讶，脸色更沉了。

「你早上怀疑我对吧？没做任何确认，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我。」

「不，什么怀疑……不是的，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有可能……」

「我无法这样不清不楚地和你一起工作下去。」

「等等，怎么会这样，太夸张……」

「夸张吗？那对我来说是侮辱喔。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和你——」

矶田说到一半突然中断。虽然我有很多想反驳的话，却输给矶田强烈的视线。我跟自己说本来就打算跟她道歉的，低头道：「对不起。」

小柳垂下眉头表达同情。

「这还真有点灾难呢。我记得矶田是学生？」

「不，好像已经大学毕业了。」

「这样啊，她的确给人一种直来直往的感觉。我和她也没讲过什么话，没办法随便说什么就是了。」

小柳的声援令人感动。不过，让矶田误会这件事我也有错。真正让人火大的是另一件事。

我完全将今天早上宿醉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一口气仰头喝下刚刚点的啤酒。店里喝酒的女性员工只有我和小柳。

我擦了擦沾着泡沫的嘴唇，用力盯着小柳的眼睛说：

「下班的时候，有人当面跟我说：『你的脸是不是肿肿的啊？』」

「咦？什么？谁跟你说？」

「店长啊。那个白痴店长，也没有自己做错事的样子，好像把早上的事都忘了。我正因为面临工读生的恶意而难过，他竟然笑嘻嘻地说这种话……」

小柳一脸茫然，鼻子微微抽动。因为我是她的超级粉丝所以知道，这是她大笑前的预兆。

果不其然，小柳拍着桌子爆笑出声。她发出粗鲁的声音，仿佛在店里的梦幻气质都是骗人的一样，脸笑成一团。

「等等，真是的！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尽管口中抱怨，心情却也忍不住飞扬。

「不是啦，抱歉。我想想，不过店长也真是不会挑时间呢。」

「真的。真的是白痴店长！」我边吐露不满边和小柳笑了开来。

啊啊，就是这个……其实，我本来想醉醺醺地叨念说：「店长蠢死了，我想辞职！」但我再次感受到，即使只有一个人也罢，有人像这样理解自己的话，什么不合理的事我都能忍受。

两人尽情大笑，终于稍微冷静后，我又啜了口啤酒，看着自己敬爱的前辈。

「那么，你要说的话是什么呢？看你很郑重的样子。」

我隐隐约约猜得到。从以前就有传言了，说山本店长最早当店长的时候是三十五岁，而小柳又远比山本店长还优秀。即使说她明天就当店长也不会觉得太快。当然，我会放手祝福她，小柳一定能打造一间很棒的书店吧。

其实，我的理想是小柳超越山本店长，成为总店店长，但那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奢侈。但无论小柳去哪间店，我都打算请她一定要带我去。如果无法实现的话，我会一直提调职申请。

我一脸得意，小柳的脸上却失去了笑容。即使到这个地步，我依旧没发现自己想错了。

小柳像是肯定自己一样，点点头后看向我。我第一次对那笔直的视线感到害怕，微微屏住气息。

「谷原，对不起，我决定辞职了。」

「咦？」

「总之，我昨天先跟店长一个人报告了。」

我完全忘了。今天从起床开始到现在，没有一件好事不是吗？

啊啊，对了，我今天犯太岁。

在两人去喝酒的两周后，我最尊敬、一举一动都是我憧憬对象的小柳真理简简单单地离开公司了。

由于本人坚决反对，我既不能办送别会，还被要求保密到最后一刻，所以连搜集其他员工的离别祝福也做不到。

小柳离职的事是最后一天由店长在朝会上传达的。

「那个，虽然有点突然，但长久以来支持这间店的小柳真理因为个人因素，从明天起就要离开武藏野书店了。虽然难过，但希望大家可以笑着送她离开。」

我失望地听着店长的话，就连这种日子他还是一样轻浮。直到听本人提起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论是总公司的部长和小柳之间维持了好几年的外遇关系，还是发现实情的部长夫人冲到公司，夫人手中的刀划到了毫不相干的专务董事手臂，以及公司全体要压下这场闹剧，部长在小柳之前离职的事——在小柳亲口跟我说之前，我真的一件都不知道。

听着小柳的话，我想到的是最近她为某本小说做的手绘文宣。那是个从没听过的作家，作品也几乎卖不好。小柳一个人仔细认真地行销。

「明知悖德，却只能奔进那个男人的怀里。我想为那个女人的生存方式和决心给予肯定——」

尽管没有兴趣，但我抱着「既然是小柳推荐」的想法试着一读。结果，那是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不伦小说。既没有令人大吃一惊的悬疑手法，也没有显示崭新的价值观。

我完全不懂好看在哪里，自嘲地询问小柳：「这本书真的那么好看吗？我太幼稚了所以才不懂吧？」小柳一脸难以回答的表情耸耸肩说：「你大概才是对的，这或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小说吧。」

小柳向我坦承她和部长之间外遇的始末后，以一种极为解脱的表情低声说：

「我已经不能待在这里了。应该说，我已经没有留在这间公司的意义了。」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不，其实，胸口有种闷闷的心情。

只不过那天的我无法判断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小柳离开后，书店的日常没有任何改变。每天有大量的书籍送来，又退回许许多多的书籍。希望出版社给的书一直没有进来，负责出版配送的经销商则一直塞给我们不需要的书。

没有好朋友的熟悉职场，是停止思考的最佳环境。我一反常态，总是安安静静、毫无疏漏地完成眼前的工作，一个人烦躁不耐。

现在，我能够清楚理解自己那晚对小柳产生的「闷」究竟是什么了。

我所感受到的，毫无疑问是「愤怒」。小柳当然不会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是我的憧憬。然而，面对打从心底尊敬自己的后辈，主张「没有留在这间公司的意义」也太失礼了吧？

小柳从日常生活中消失真的让我思考了许多事。无论我再怎么积极看待，最后总是得到一个相同的答案——我才是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的人。会在我怒气冲冲扬言「我要辞职！」时阻止我的人，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我也感受到身为一名书店店员的极限。自己觉得很好、拼命操作的书籍卖不太起来；另一方面，畅销书只要摆着就能热卖。

其实，无关乎我的感想，大西贤也上周上市的新书《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销售一飞冲天。我几乎每天都在写新的订书单，同时也在思考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我是为了摆着就能卖的书而在这里的吗？

今天也有一位客人来柜台找大西贤也的新书。

「我到处都找不到。」对方以纤细的声音询问。

我知道这位客人，她是位大约五十出头的优雅女性，我在心里称她为「madam」。

madam一个月会来店里一、两次，一次买好几本书，以小说和杂志为主。她挑书总是极具品味，不知何时起，我开始期待madam来柜台的日子。

不过，madam这样找我说话是第一次，而我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傻气」。

「啊，在这里。」我请工读生暂代柜台，带madam前往卖场。

虽然在抵达目的地前有好几座书柜里，都看得到《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排列的封面，但我刻意领着madam前往入口旁最大的陈列区，因为我刚刚看到她仔细地在这里确认。

我从大量堆摆的书海中抽出一本《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madam张口哑然，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红晕。

「唉呀，我刚刚一直在看这里啊。」

「哈哈哈，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好丢脸喔，我在这方面很少根筋。」

「您喜欢大西贤也吗？」

「咦？」

「您以前也买过他的单行本吧？我印象很深刻，想说原来您也会看这样的畅销书。」

我豁出去地表明内心的想法。madam的购书阵容很有她的风格，以文库本为主，因此，大西贤也的新书在其中总是特别醒目。

虽然有注意到这点，但像这样说出来是违反规定的。若是主动聊天的客人或许还不一定，但店员连自己以前买过的东西都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很恶心。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问。隐隐约约也有种「反正我要辞职了」，自暴自弃的心情。

madam温柔一笑。

「我是他的超级粉丝喔。」

「好意外。大西贤也的书跟您平常的看书风格有点不太一样呢。」

「书店店员果然很厉害，你们会像这样掌握每位客人在看什么书吗？」

「也不是所有顾客都知道……」

「你叫……谷原对吧？谷原小姐，你看过大西贤也的出道作吗？」madam盯着我写有「文艺书负责人 谷原京子」的名牌问道。

一瞬间，我说不出话来，有种面临书店店员测试的感觉。不过，再怎么说不出话，没看过的书也无法回答。说到底，我连大西贤也的出道作是什么都不晓得。

「不好意思，我没看过。」

我无力地摇头。madam眯着眼睛望着我，微微叹了口气。

「方便的话，请读读看。那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一本书。大西贤也最近的确有种遇到瓶颈的感觉，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再写出了不起的作品。这就是书迷的任务，不是吗？」

madam大约花了一小时逛书店，买了大西贤也的新书与其他书籍共六本书，其中也包含了那本不伦小说。我盯着小说的手绘文宣，先前虽然心想得赶快撤掉，却有种好像连和小柳之间的回忆也要被剥夺的感觉，便一直摆在卖场里。最后，我像是放弃某种东西似地将它拿起来。

「这本书这么好看吗？」

结帐时，madam问道。看样子，她似乎误会推荐文宣是我写的了。

「啊，那是一位前辈写的。」

「唉呀，这样啊。那你没看吗？」

「是的，很抱歉，我看的书不够多。」

我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话说。面对正要买书的顾客怎么可能说：「我觉得不好看。」

相对的（虽然这样说很冒昧）……我买了madam说的大西贤也出道作——《拂过幌马车的风》。我对这个书名没有印象，翻开版权页，发现文库本初版是二十五年前出的，上面标记着四刷。

当然，能够再刷是很棒的一件事，但大西贤也可谓当今文坛第一人，出道作品「四刷」似乎有些惨澹。

最重要的是，我很介意封底简介。「侦探」、「波本威士忌」、「孤独」和「雪茄」等出现的名词都是我印象中的冷硬派小说。至少，一点也不像大西贤也现在的风格。

工作结束后，我前往距离店里五分钟路程的「伊莎贝尔」。那是我想要专心看书或样书时会去的咖啡厅。虽然不喜欢店里弥漫的烟味，却比在时尚的咖啡店里遭受同年龄层的情侣恩爱攻击要好得多。

「伊莎贝尔」难得高朋满座，不过我还是顺利地请店员带我到我喜欢的窗边座位。跟平常一样点了黑豆可可后，摊开刚买的《拂过幌马车的风》。本来对自己不能说很擅长的冷硬派小说有些担心，却意外迅速地浸润在文字中。

不，该说是我很讶异，这本书和近期大西贤也的文字相比更加柔软，内容是冷硬派没错，却不像现在这样充满阳刚味。这么想的同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很害怕大西贤也那种预设立场的文字。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吗？恋爱就是这种东西吗？好看的小说就是这样吗？我讨厌那样单方面强迫别人接受观点。

一口气看完序章和第一章后，我阖上书本，回到第一页再从头开始看起。当我遇见真正的好书时一定会这么做。

意识过了一阵子才被拉回现实中，我看向客人更加拥挤的店内，发现了某个奇怪的地方。书店的工读生矶田正一个人躲在大柱子后坐着。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呢？在我之前还是之后来的呢？她有注意到我在这里吗？

忧郁的心情萦绕在心中，将各式各样的问号挤到一旁。自从那个月刊 《钓鱼好日子》遗失未遂事件以来，我和矶田便一直处于尴尬状态。我们本来就不是会积极对话的关系，最近，她甚至不愿跟我对上视线。当她看着旁边对我说「辛苦了」的时候，我也变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突然没办法再专注在眼前的小说上，我祈祷矶田可以先回去，然而，尿意却更早抵达临界点。

我拼命掩住气息，装作完全没有注意到矶田存在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前往厕所。

当我上完厕所，准备回座位时，这次感受到一股明确的异样。矶田对着我的背影正微微颤动。

起初我以为她是一个人在笑，结果却非如此。我回到座位，在意地抬起头后，看见矶田正拿着手帕擦拭眼角。最让我惊讶的，是矶田在看的书。

「啊……」我下意识发出声音。闹哄哄的店里当然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不过，矶田却仿佛被吸引般转向我这头。

一看到矶田的表情，便很清楚她先前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她讶异地皱眉，张口无言后，急急忙忙阖起书。矶田看的书，是书腰用了我的推荐文的那本文库本。当初那篇推荐文，是我看了样书后觉得太精采，脑子发热所写下的。

既然彼此都注意到对方了也不能当作没看到。我下定决心起身，走向矶田的座位。

「你常来这家店吗？」

矶田尴尬地撇开视线，小声地说：「没有，也还好……」我叹了一口气，没有得到对方同意便坐了下来，然后伸向桌上那本文库本。

「这本书很棒对吧？」

面对尴尬的矶田，或许不要接触才是一种温柔，但我想聊书的事。

尽管我对武藏野书店有不少不满却可以撑到今天都还没辞职的原因是，这里的员工有很多人是书痴。我已经知道这不是在书店就理所当然的事。而我还有个理论，就是只要聊聊彼此喜欢的书，不管怎样，就可以将眼前的问题抛到一旁。

矶田没有抬头的意思，我也不再说话，耐性地等待。最先放弃、吐了一口气的人是矶田。

「谷原，听说你要辞职是真的吗？」

「嗯？」

「店里有人在传，说你应该也会辞职，因为你和小柳感情很好。」

矶田脸上直来直往的表情是她之所以为矶田的要素，我没有畏怯，也没兴趣是谁在谣传。从我这阵子生人勿近的态度来看，大家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吧。

「是啊。感觉我好像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之前小柳说过的话，自然而然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为什么？」矶田继续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我轻轻点头道：

「因为我果然是因为憧憬小柳才选这间公司的。以前念书的时候，我很喜欢小柳写的文章。因为我从小就想在书店工作，所以找工作时毫不犹豫地就选了武藏野书店。」

「这样的话不就还有意义吗？」

「什么？」

「你从小就想在书店工作吧？既然这样，不管小柳在不在，你待在这里都有意义不是吗？」

「不，所以说……」

「我不是在批评。任何人想在哪里工作都是那个人的自由。不过，你有点太任性了，一副只有自己是受害者的样子，似乎作梦也没有想过自己就是加害者。我觉得这样有点傲慢。」

突然被人这样说，我也火大起来。

「抱歉，我不懂，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不，你不说我不知道啊。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我也认真起来问道。矶田赌气将头撇到一旁，要是平常的我，或许这样就会害怕了，但我推开忧郁的心情。

自从小柳离开后，我一直闷闷不乐。此刻，我心里萌生一种感觉，相信矶田能帮我扫去这股烦闷。

矶田咬住下唇，过了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般把手伸向桌上的书籍。

她拿起书腰上写了我名字的文库本，豁出去地说：

「就像你憧憬小柳一样，或许也有人因为憧憬你而成为书店店员不是吗？」

「咦？」

「我出社会后，无法习惯公司，都是大人了还遭到类似霸凌的事。就在我痛苦不堪的时候，有个书店店员让我遇见了《前所未有的伊甸》。『如果社会上的规则不能给你幸福，那绝对是社会规则的错！』她的推荐文我一字一句都记得。无论是那则感想还是那本书都成了我的救赎。我一直希望，如果有天能见到那个店员的话要告诉她这件事。」

矶田说的，是富田晓的出道作。那本小柳给我样书后，我随心所欲写的感想突然被采纳为推荐文的书。

我当然惊讶，却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在我记忆中，书店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肯定过我。尽管如此，我也没有飘飘然的感觉。

我和矶田之间弥漫着不同于尴尬的沉默。矶田的意思就是，因为我的推荐文才遇见的小说改变了她的人生。我觉得对这件事表现出惊讶好像不对，也不认为事到如今道歉说「我太傲慢了。」是正确解答。

就这样，我在不知道矶田希望我说什么的情况下吐出一句：「我也曾经被书拯救过喔。」

矶田的眉心迅速皱了起来。我也回过神，不过，却不想停下话题。

「当然，那是比遇见小柳还要更早以前的事。说是书，应该是故事吧。我老家是一间在神乐坂的餐厅。从小，父母便工作到很晚，我是独生女，理所当然就只能一直看书。然后，我家老爹……啊，不好意思，因为以前受到餐厅师傅的影响，我都叫父亲『老爹』。老爹像是为平常赎罪一样，只有星期天的时候经常带我去神保町的书店。那间店有个很优雅的店员姐姐。虽然已经记不得长相了，但即使年纪还小的我也觉得她是个很棒的人。那位姐姐经常帮我挑书，一定都是比我当时的程度再高一些的书。我很开心。一边看书，一边觉得自己是在和大姐姐而不是看不见长相的作者对话。记得，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到，原来书店店员的工作是连结读者与故事这么棒的职业。」

「你现在不这样觉得吗？」在稍微沉默后，矶田还是一样不高兴地问道。

「嗯——怎么说呢。好像每天每天都为了眼前的工作忙得要死要活，没去注意那种事吧。总之，不太有连结读者与书籍的感觉。就算我辞职，店里还是会一样正常运转吧。」

「这样对吗？虽然常常听书店店员说这种自虐的话，但这种事对作家不也一样吗？就像书店店员辞职、书店依旧会运作一样，即使再卖座的作家不写书了，出版文化也不会消失喔。」

「嗯——还是有点不一样吧？若是一个作家不再写书，一定就有部作品没有来到这个世上。」

「我觉得并没有不一样。这样说的话，若是一个书店店员辞职，或许就有客人无法遇见应该遇见的作品了吧？实际上我就是这样喔。因为你成为书店店员，我才会遇见《前所未有的伊甸》，才能够活下来。我认为，这跟富田晓成为作家这件事没有差别。就像只有那个小说家才能孕育出来的故事一样，或许也有只有那个店员才能传达出优点的作品，不应该是这样吗？」

矶田的话比以往强烈却又依稀带着祈愿，我沉吟着，胸口响起扑通声。「矶田，你是不是想负责文艺书？」尽管知道现在该问的不是这个，我却忍不住出声询问。

故事拥有的其中一种力量，就是能够体验「不是自己的某人人生」。曾经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小柳。想像他人、易地而处。「因为这是个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的时代。即使一瞬间也好，如果能想像自己之外的人，仅仅是这样，故事就很有用了吧？」小柳害羞地说。

当时的小柳大概已经对身为书店店员的许多事情感到绝望，也遇到了很痛苦的事吧。或许，和部长早已经开始的关系其实令她想立刻辞职。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让我感受到一丝一毫，总是对我露出可靠的笑容。如果，当时的小柳在大家面前郁郁寡欢，工作像在生闷气，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的话，我会有什么感受呢？至少，我们之间一定无法建立起她辞职后，我会这么难过的关系。

所以，我才不得不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没有资格当一名书店店员。矶田说的「一副只有自己是受害者的样子，似乎作梦也没有想过自己就是加害者。」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矶田撬开干燥的嘴唇说：

「我想跟你学习各式各样的事，因为我憧憬的人不是小柳，是你……」

矶田的后半句话太沙哑，我听不清楚。「真的很对不起。」我像是说给自己听般不停点头，直到现在才将道歉说出口。因为我比谁都还了解，当憧憬的前辈对自己说「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时有多难受，以及说出这句话有多傲慢。

矶田微微摇头，表情终于舒缓开来，我也长吁了一口气。

我必须守护这个后辈的光芒，我自己也必须更加闪闪发亮才行——

那大概是这份心情所泄漏的叹息。

当然，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改变。我一样平常地工作、平常地呼吸、平常地面对工作伙伴。

尽管如此，我的内心却与跟矶田谈话前截然不同了。在积极处理工作中，我看到了许多至今没有注意到的事物。其中之一便是店长经常看着我，莫名坐立难安的样子。

他一定是在想「继小柳之后，不能让谷原也辞职！」尽管对他一如往常的慢半拍感到无言，但这次错在我身上，让他担了不必要的心。我刻意表现出活力十足的样子，然而，店长似乎没有接收到这份心意。

和矶田在「伊莎贝尔」谈话的三天后，当我正在收银台工作时，店长悄然无息地来到我身边，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的样子十分少见。

「谷原京子，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呜哇！真的来了！我内心手忙脚乱，外表也拼命挥手道：

「不，店长，我没事了，真的已经没事了。之前实在很抱歉。」

「什么没事？是指你晚上有空吗？」

「不，重点不是有没有空。」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啊，对了，我一直很想去你老家的店看看。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去吗？」

「不，店长，我说……」

「我先打电话去预约喔。抱歉，虽然我们是店长和员工的关系，但男女还是不能一起行动，我们就在餐厅会合吧。七点你可以下班吧？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

我才打算强力拒绝，一位客人便很不巧地来到柜台。店长露出平常那轻浮的笑容，以独特的声调说着：「欢迎光临。」

真的是什么事都对不上。我现在一点辞职的意思都没有，在这个时间点上怀柔政策地约吃饭是没有意义的。话说回来，既然搬出男女怎样怎样的话，去我们家的店根本不适合，而且既然要去，理应由我负责预约才对。

我一个人逸出叹息。尽管如此，却深刻感受到店长的关心……才怪。我一分一毫都感受不到，只觉得厌烦不已。

不过，内心也有一部分觉得这是自己种的因而放弃。尽管本来打算今天一口气看完《拂过幌马车的风》，之后我却花了几个小时强化面对店长的决心。

冷风从斜坡灌下。老家的小餐厅位于神乐坂主街下一条幽僻石径……再隔好几条路的深处。餐厅以七年前过世的母亲之名「美晴」为名。先拉开餐厅门的人，是我。

虽然店长的确有预约，但似乎没有说自己是老板女儿的上司，也没有说一起来的人是我。老爹见我在吧台区仅有的「预约」牌子前落座后，一脸吃惊。

店长在大约五分钟后来到店里，既没有带礼物也没有亲切地聊天。在和老爹互相过过场面打了招呼后，突然点了温酒，自顾自地一边啃着魟鱼鳍干一边静静喝起酒来。

老爹一脸为难的表情，我用眼睛向他示意：「别在意，他只是个怪人。」

幸好，店里生意很好，老爹忙进忙出。店长一句话也没对我说，就像独自来喝酒的客人一样，默默啜着酒杯。

一个小时后，当我和老爹开始对沉默不语的店长感到窒息时，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关系，店长的脸渐渐涨成一片奇怪的土色。

店长一副快醉倒的模样。这顿饭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正当我想着差不多该请店长回去之际，他突兀地开口说：

「谷原京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以请你保密吗？」

又在夸张了……我点头回应：

「好，是什么事呢？」

「其实，我考虑要离开店里。」

「啊？」

「说是店里，应该是公司。」

像是看准时机般，店里笼罩一片寂静。店长不为所动。

「当然，你注意到了吧？还是说，她该不会跟你讨论过吧？」

「注意到什么……讨论？」

「对。你没听说我以前喜欢小柳真理吗？」

「不，那个……店长？」

「我好喜欢她，小柳真理，说是爱也不为过。再也没有像她那么好的女人了。因为有她在，我才能干劲十足地工作。她在我面前消失后，我才清楚明白，没有小柳真理的那种店，已经没有我待下去的意义了。」

喂喂……等一下，这算什么？好尴尬，尴尬死了……应该说，什么——！？超级恶心的！

我知道自己现在表情僵硬。意识朦胧、前后摇摆的店长突然身体一震，锐利地盯着我瞧。他那浮现得意笑容的眼睛，多么恶心啊。

「呃……这样啊。那你有向小柳表达心意吗？」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为了甩开那缠人的视线才问的。

店长害羞地耸耸肩。

「怎么可能？不过，我的心意应该有传达出去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真不像你会问的问题呢。因为我们每天都一起工作啊。她不是那种不了解旁人心情的人吧？我们也常常眼神交会，我的心情应该有传达给她才对。」

什么啊，这家伙，超级糟糕的吧——店长像是听到我的心声般，噗哧一笑。

「唉呀，实际上她当然不知道啦，我也不是跟踪狂，不是故意说得好像知道自己喜欢的女性是怎么想的。而且，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唯一的现实是，小柳真理已经不在了，我已经没有待在那间店的意义了。」

满足地撂下这些话后，店长舔了一口杯里的酒。沉默再次降临，我尴尬不已。一杯就好……像在对自己说借口一样，我拿起酒瓶准备为店长斟酒。

令人惊讶的是，酒瓶里的酒几乎没有减少。这样的话，店长这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和脸上憔悴的土色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不会辞职喔，谷原京子。」

「啊？」

「即使辞职的日子来临，我也不会为了谁而辞掉工作。就算辞职，也要是由自己好好取舍。」

「嗯嗯，这样啊。」

「武藏野书店真的是间好书店对吧？是我的骄傲，我最喜欢大家了。」

店长露出温柔的笑容低语，最后，握着酒杯伏倒在吧台上。

令人安心的空气代替微弱的呼吸声笼罩店里。「这家伙搞什么啊，超级糟糕的吧？」老爹垂下肩膀，说出了跟我刚才想的一模一样的话。我从以前就常被人说很像父亲。

脱离紧张的瞬间，肚子「咕——」地发出奇怪的声响。

「老爹，可不可以帮我做点什么？刚才只有吃魟鱼鳍干，肚子好饿。」

「你想吃什么？」

「随便，可以的话就炸肉丸。啊，还有，也给我个酒杯，酒好像剩很多的样子。」

我喝下冷透的酒，从包包里取出《拂过幌马车的风》。要不是店长约我，我应该早就看完这本书了。

本来还担心自己是否能在喧嚣的店里看书，结果证明是杞人忧天。我连店长睡觉的鼻息也不在意，一回神，已深深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

简单来说，这是本伪装成冷硬派的恋爱小说。主角是名私家侦探，透过妻子视角所描绘的故事，直接传达出与男人的悲哀恰恰相反的可笑，以及女人的坚强与小聪明。因此尽管背景设定离奇，却能让读者坦率地设身处地，代入每个登场角色的感情。

这绝不是什么感人肺腑的故事，但随着迈入剧情高潮，我却渐渐无法忍住泪水。当作者像是拒绝续集般让主角夫妻不合理的分别时，强烈的哽咽从嘴里逸了出来。

急急忙忙拿起擦手巾擦脸时，我才发现店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了。除了店长和老爹，只有一名刚才还不在这里的女性，一样在看书。

那名女性和来书店的「madam」大约同个年龄层。尽管穿着高领毛衣和宽裤一身轻松的打扮，我却为她不同于madam、依稀透着女性娇弱的美感看得出神。就像我刚刚看的《拂过幌马车的风》里侦探妻子的形象。

女性也看向我。是附近出版社的编辑吗？我慌慌张张以眼神向老爹询问：「那是谁？」老爹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在看很旧的书呢。」

我没有立即察觉那道美丽的声音是在对我说话。

「咦？不……那个，不好意思……」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不小心露出平常的可疑相。女性只是笑弯了眼睛，又再问了一个问题：「你该不会喜欢大西贤也吧？」

女性在看的书突然跃入眼帘，那是一本旧时的外国悬疑小说，小柳曾说过很好看。

虽然也不是因为这样就卸下心防，但我还是拼命用擦手巾拭泪，战战兢兢地摇头。

「老实说，在读这本书之前我不太喜欢他。」

女性的脸庞惊讶地皱起。她可能是大西贤也的书迷，也无法保证她不是责任编辑。这不是一个书店店员应该说的话，但因为《拂过幌马车的风》实在是太精采了，我才非说不可。

「结果看了那本书后变得有点喜欢他了？」女性自行猜测问道。这次，我坚决地摇头。

「变得更讨厌他了。」

「什么意思？」

「总觉得很不甘心。他明明可以写出这么了不起的内容，为什么最近的作品会是那个样子呢？为什么编辑不让他认真写呢？我好生气。如果你是他的书迷的话，我很抱歉。」

「不，我没有……」女性的声音几乎没有传过来。不只是大西贤也，有不少作家让我有这种想法。作品成功还是失败都无所谓，但有些人很明显是在偷懒。每当接触到作者擅自对这种东西妥协的心声时，总是令我大失所望。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我叫石野惠奈子，是一般的家庭主妇。」

「啊，不好意思，我叫谷原京子，在书店上班。」

「你是书店店员吗？」

「是的。啊，不过，我也是——」

这家店老板的独生女喔。就在我想这么说的前一刻，店长缓缓起身，啜了一口依旧拿在手中的酒杯。他放下酒杯，这次又睁着发红的眼睛，开始在美晴的筷袋上写些什么，可疑到了极点。

店长高声呐喊：

「不错啊。就试试看这个吧！」

「啊？这个是指什么？店长……」

「我一直认为，对于行销书籍，我们应该还可以做更多、更多、更多的事。所以，就做吧！」

「所以我问你是要做什么……」

「大西贤也的签名会！虽然他的确是畅销作家，但我们不要一开始就放弃，觉得不可能，我们要不厌其烦、不停地提出申请。对方或许能感受到我们的热诚不是吗？」

自顾自地撂下这些话后，店长再度陷入沉睡。他到底想做什么？不经意瞥见的筷袋上以平假名写着石野惠奈子小姐的名字。这个人还是一样莫名其妙。与热诚或是畅销作家无关，大西贤也的签名会是绝对开不成的。

我突然对上石野小姐的视线，从她那无力的表情便能明白，她知道大西贤也是从不公开露面的作家。

店长脏兮兮的睡脸转向我，喃喃说着些什么。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办大西贤也的签名会。所以，不要连你都说要辞职，拜托。谷原京子，我需要你。」

店长的挽留一定没有扭转我的什么想法。

不过，我的心里却萌生出一点点前所未有、不可思议的心情——现在，不能放眼前这个人独自一人。

第一卷 第二话 虽然小说家少根筋

「啊啊，谷『冈』京子，之前那件事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呢。」

一如既往，在开店前忙得要命的时间点，不懂得看状况、一脸兴高采烈过来搭话的店长实在让人火大得受不了。

还有，都多久了还把人的名字叫错是什么意思？

「啊——这样啊，真令人感谢。」

我回答，根本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事，这也是当然的。随便摆个笑脸给他看吧。他不会觉得对不起一大早便红着眼睛帮忙上架的的工读生吗？当然，我也没有指出他讲错名字的事。

店长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啊啊，真的很碍手碍脚。我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因为我冷淡的反应很伤心的样子，眉头低垂，仿佛刚遭主人遗弃的小狗。

如果让店长随便帮忙拆箱也很麻烦，我向大家道歉，暂时离开。明明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段，几个大学工读生却一致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

我就像这样硬是创造一个让店长说话的机会，结果他不懂得看场合的程度永远超乎我的想像。「之前那件事是指什么事呢？」我问。店长笑嘻嘻地回答：

「啊，没关系，那件事我会在朝会的时候跟大家说。你是个急性子嘛，就先保留期待吧。」

店长丢下这句话，骄傲地挺着胸膛离开了。我的眉心微微抽搐，肩膀颤抖。

我现在已经很惊讶了。既然朝会要说，就不要来找我啊！

店长真的蠢死了。

我真的不要在这种店工作了！

朝会在开店前二十分钟开始。一如往常，是段没有意义的时间，盘旋着员工的沮丧与挫折。武藏野书店贩售的字典中，「朝会」辞条下「没意义」这几个字旁的注音，一定是「招会」。

跟平常一样，店长喋喋不休地讲示大概从某本自我启发书引用的大道理。

「听好了，各位，今天只要记住这件事就好。当然，我无论何时都采取一种开放的态度，只是，所谓的『报告、联络、商量』法则也是要有品质的。请各位先经过自己思考再向我提出。相信大家也知道，即使最后因此出了差错，我也会泰然面对。」

没有领袖魅力的教主创立的宗教团体一定是这种感觉。我最近发现，店长的口头禅似乎是「相信大家也知道」。当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之后，店长又滔滔不绝地东扯西扯了些不重要的事，心情非常好的样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想起来似地提到刚才说的「之前那件事」。

「啊啊，然后，这是谷原京子的点子，下个月，我们店要举办签名座谈会了。」

咦……？像是在回应我的惊讶般，店长洋洋自得地摸了摸鼻子。

「其实，我本来是计划看能不能邀请大西贤也的，不过，对方不愧是『超』一流的作家，似乎腾不太出来时间，这次只好含泪放弃。不得已，我就向备案的作家提出申请——」

不是吧，就跟你说大西贤也不能办签名会不是因为超一流作家的关系，而是因为他不公开露面吧？话说回来，什么「不得已提出申请」，你也替被你这样说的作家想想吧。反正一定是你自己喜欢的自我启发书作者吧！

我在内心痛骂。店长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

「搭配下个月新书上市，富田晓将会莅临我们书店。」

「咦……？」怀疑的声音这次跑出口。「呀——」发出怪声的，是最近在我的强力推荐下，正式加入文艺书负责行列的工读生矶田。其他店员虽然也露出了「哦～」的神情，但我们两个是富田晓《前所未有的伊甸》的狂热粉丝。

矶田的怪声让店长心情愉悦，进一步说出多余的话：

「虽然不到大西贤也的程度，但富田晓也是很忙碌的一位作家。大家务必不能掉以轻心。可以的话，或许先看几本他的书比较好。」

店长的话令大家不知该做何回应。其中也有人表达出明显的不满：「谷原，不要做多余的事啦。」

这点我也一样。当然，富田晓要莅临我们书店是很不得了的事。我既想请他为家里那本反复看了好几遍的《前所未有的伊甸》签名，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他。然而，我不觉得自己能毫无顾忌地开心。

站在我前方的矶田不停朝我使眼色。不知道是不是兴奋的关系，她的脸颊红成一片。

自从憧憬的小柳离开店里，我和矶田彼此把话讲开来后，她成为这间店里最了解我的人。就像她了解我一样，我也很清楚她在想什么。

我回矶田一个眼神，点点头。「下班后『伊莎贝尔』见。」——矶田准确接收了我的讯息。

傍晚，结束加班后，我前往「伊莎贝尔」，矶田正沉醉在文库本中。《前所未有的伊甸》全新的封面映入眼帘，她又重买了一本吧。

「抱歉，最后有个客人请我包装大量的图书礼物卡，累翻了。啊，我要一杯黑豆可可。」

我向拿水过来的店员点餐，才发现我跟矶田喝同一种饮料。

矶田绽开笑容，似乎非常开心。看着她的样子，我猛地绷紧神经。矶田愿意像这样跟我亲近、和我变成好朋友，我当然真心感到高兴。然而，我国小国中到高中从没待过那种上下关系明确、高压式的「体育会」环境，对我而言，跟后辈相处实在难度很高。

即使在店里，我也是擅长和前辈相处。我最喜欢的小柳自然不用说，连超级麻烦的店长也因为比我年长，让我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

「不会不会，好久没看《前所未有的伊甸》了，我很高兴可以重看一次。礼物卡的事辛苦了，跟我说的话，我就可以帮忙了。」

「没有啦，因为买卡片的也是个感觉不好处理的客人，不能把你也卷进来。」

「不，以后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喔。」

「嗯，谢谢。比起这个，现在事情很不得了对吧？」

「你是说富田晓吧？没错！我完全不知道，早上不是还下意识叫出来了吗？你都没跟我说。」

「我之前也不知道啊。」

「是吗？店长不是说是你的点子吗？」

「我不知道啊。他应该是搞错什么了吧？」

「有可能搞错吗？话说回来，不好意思，关于这件事我想先问个问题，可以吗？」

矶田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不用看她一脸为难的表情，就可以想像她要问很无聊的问题了。尽管如此，我也无法拒绝说：「不行，不要问。」因为我不希望被她讨厌。

「嗯，什么问题？别紧张。」

矶田上下打量着我，丢出一句咕哝：

「你和店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啊？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因为很奇怪啊。大概从我和你第一次在这里谈话后开始，店长看你的眼神很明显就不一样了。」

「怎样不一样？」

「怎么说呢？总之，他常常看你对吧？该说像是抛媚眼呢？还是你们拥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之类的。」

我这次真的无言以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停用轻蔑的目光看着矶田，压抑叹息。

「你是认真的吗？」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可是你看嘛～」矶田嗲声嗲气地说。什么「你看嘛」，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吧！我咽下这句尖叫，修饰笑容。

「嗯，看什么？」

「大家也都在传啊。」

「大家是指谁？传什么？」

「当然是指所有员工啊。传店长和你之间有什么。这种事我也很不好开口，别一直要我说啦。」

没错没错，这才是矶田。看着豁出去后反而恼羞成怒的后辈，我不禁感到可靠无比……才怪，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想法。我不甘心地想哭。

「矶田，饶了我吧，店长耶？」

我祈求的心情能传达给这个直来直往的后辈吗？

「我知道，可是……」

「就说了不可能。和店长之间有什么的，光是想像就让人火冒三丈。如果是你，被人怀疑这种莫须有的事会怎么想？」

小柳曾经说过，故事拥有的其中一种力量就是能够体验「不是自己的某人人生」。因此，许多喜欢小说的人都能做到与他人易地而处。然而，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我身边喜欢小说的人大都固执己见，完全无法将心比心，这是为什么呢？

尽管如此，这一次，矶田似乎终于愿意设身处地思考这件事了。

「是地狱。」

矶田从嘴里挤出这句话。我再反复强调：「对吧？听我说，那种事真的不可能。」光是想起那个像是量贩店贩售的廉价笑容，就满嘴都是发酸的恶心感。

说白了，矶田的话除了是侵犯人权外，什么也不是。如果那种谣言真的传开的话，那间书店我就终于待不下去了。另一方面，我也想到了一些事。当然，是在老家「美晴」发生的事。

正确来说，是那天我在「美晴」对店长「不能放眼前这个人独自一人」的心情。那份只能用一时冲动来解释的心意，令我现在忧郁到了极点。

「你不要再说那种事了喔。至少我这边什么都没有，店长应该也是。拜托，不要说这么恶心的事。」

我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听这么无聊的问题。矶田垮下肩膀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

我喝了一大口可可平息激动的心情，吁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店长误会了什么，不过，富田晓要来真的很厉害对吧？」

矶田的表情一亮。

「没错，这点也很奇怪。这么多作家，店长为什么特地邀了和你有渊源的那个人呢？认为你们之间有什么比较自然吧？」

「矶田？」

「好，对不起，我不说了。」

「我绝对没有跟店长说任何事。而且，如果我能任意找谁过来的话，大概也不是富田晓吧。」

「是吗？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可是，你不是帮《前所未有的伊甸》写了推荐文吗？你对他应该有很特别的情感吧？」

「嗯，是啊。当然有特别的情感。」

「那为什么？」

「为什么呢？要说特别的情感，也还有很多其他的作家，而且我也不认识富田晓。」

矶田没有掩饰脸上讶异的意思，我也知道自己讲得不清不楚的。

诚如矶田所说，我当然对富田晓有特别的情感。从小柳手中收下《前所未有的伊甸》样书，埋头写下的推荐文获得出版社采用，印到了书腰和文宣上，这件事奠定了我如今在武藏野书店的地位，也将身为文艺书负责人的骄傲、自信，反之则是深切感受自身实力不足的自觉全都种到了我身上。《前所未有的伊甸》是部实实在在的杰作，主角是三个无法习惯家人、学校与社会规则的女高中生，令人不得不深感共鸣。

故事彻底排除了「校园种姓制度」这种老掉牙的陈腔滥调，描绘三个女主角在各自生存的小团体中所面临的强烈窒息感。作者的描写令人彻底感受到我们处在同一个时代。有生以来，我心中第一次因为对窒息感产生当代性而不安。

另一方面，让我察觉到这种心情、将那难以名状的情感化为文字的小说家与我同年这件事，又让我感到无法形容的安心。身为能较他人早一点认识这位小说家的书店店员，我开始将让世人知道富田晓这名小说家，列为自己的一项使命。

「若说社会上的规则不能给你幸福，那错的就是社会规则！新时代小说家富田晓，唯美向你我阐释其中道理。」

将这样的感想交给小柳后，我完全忘了这件事。一个月后，出版社的负责业务带来了印有我感想的文宣品，前半句稍加润饰，后半句则俐落删去。

我欣喜若狂地抱着小柳。最让我高兴的，是从业务那里收到了一封跟文宣品一起放入信封袋里的信。那是富田晓的亲笔信。

我关在办公室里，珍惜地看着写满三张信纸的文字，内容十分客气。

与《前所未有的伊甸》予人的印象不同，富田晓是个很直率的人。他跟我一样为我们同年感到高兴，说他很放心。身为书店店员，那是我第一次受到如此肯定，眼眶蓄满了泪水。

然而，因为对信上最后一句话感到微微的异样，我没有哭出来。

『能像这样和同一个世代的书店店员作着相同的梦，我真的非常幸福。谷原小姐是第一位。今后，希望这样的人能一个一个增加。无论如何，这么一来，今年的「本屋大赏」我拿到一票了（笑）。』

不，用「异样」来形容那种感觉并不公平。因为，即使不用特别叮嘱，我在看样书时便已经决定要将本屋大赏的票投给《前所未有的伊甸》了，也相信这本书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结果，《前所未有的伊甸》成为销售超越三万册的畅销书，却从备受期待的本屋大赏前十名落选。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清楚意识到胸中那股隐隐约约的烦闷。

富田晓于本屋大赏前才开通的社群帐号上，透露了各式各样的心情。

〈到今天还是没有联络，看来，果然落选了。〉

〈感觉得出来出版社的态度不是很热络，所以我并没有特别惊讶，也没有很沮丧。〉

〈只是，有点无法相信别人了吧。〉

〈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拜访书店，听到的那些盛赞和感想算什么呢？〉

〈我去某间书店时，店里陈列了好几面的《前所未有的伊甸》。〉

〈两天后，我因为想买某本书恰巧前往同一间书店，结果原本的位置摆了完全不一样的书。〉

〈只是为了取悦作家的感想和陈列有意义吗？〉

〈抱歉，明明说自己不沮丧的，今天就请让我抱怨吧。因为我有点无法再相信别人了。〉

一连串的发文有许多回应。其中虽然也包含了「这种话不应该公开说」这类有建设性的意见，却绝没有引发批评声浪，多数人都是寄予同情。

我以前便觉得《前所未有的伊甸》是很容易吸引书迷的作品，事实上，富田晓的社群帐号获得了许多追踪。

我不想认为富田晓因此食髓知味，但他却像是被哄骗般地对出版社和书店展开了批评，最后对大家提出「我干脆离开既有体系，试着只用随需印刷的方式自费出版好了。那样的话，大家愿意陪我吗？」然后沐浴在读者「没必要让不积极的出版社和书店赚钱」的喝采中。

大约在这个时期左右，越来越常从出版社业务和偶尔来书店的编辑身上听到富田晓不好的传闻。

「也不是在批评，不过，他似乎是个有点难相处的人呢。」听着他们不约而同露出为难表情的说词，我心想不要和他们同声一气。我并非执拗地想相信富田晓，而是只信自己所见。

常听人说「要是小说家的一切只有他们写的文字就好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这层意义上，我不太希望他们经营社群网络。我知道自己或许很老派，但就算是再喜欢的作家，我也无法单纯享受他们的社群空间。有那种时间的话，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早日让我看到新作。

将那一句句「喃喃自语」化为故事才是你们的工作吧？这个原则并非假话，而且或许是嫉妒作祟吧，每当我看到有作家和某间书店店员像是串通好似的互动时，内心便会躁动不已。

不，这些说到底本来也都无所谓吧。即便是他人眼中可有可无的互动，只要对小说家而言能成为编织故事的动力，任何人都不该置喙。

没错，结果就只是作品而已。小说家这种人应该评论的，就只有他们创作的内容。

我才这么一想，出版社便以「谷原小姐，上次承蒙你照顾，这次也请多多指教」为由，送来了富田晓第二本书的样书。读了之后，我更加失望。

那本书并不无趣，富田晓的文章依旧洗练，也一样令人胸口沸腾。

然而，这本书并没有超越前作。当然，一个作家的第二本书不如出道作是常有的事，应该说，出道作汲取了作家过往至今的人生，第二本作品要超越并不容易。

我焦急的，是感受到富田晓本人似乎跟这样的内容妥协了。

与其想着「要超越上一本畅销作」而逞强写出一本烂书，不如就这样吧——对我而言，作品透露出的这种心声才是一种罪。

重点是，富田晓的第二本书感觉故意在复制出道作。当然，这或许是我个人擅自认定，加上故事内容并不糟，因此，我按照出版社的请求，比上次更兢兢业业地寄出了推荐文。

二十几行的感想被总结成「精采万分！令人胸口沸腾。」两句话，和其他将近四十位书店店员的感想并列在一块。这些都没有令我不满。

尽管富田晓再也没有送来道谢信函，却也无可厚非，我能理解。然而，胸中的烦闷却没有消除，果然还是因为作品内容本身的关系。

这份心情拍板定案，是在阅读富田晓第三本书的时候。那是部将他初次登上连载的内容集结成书的作品，读完后，心中异样的感觉明明白白化为了不信任。或许是出版社的要求吧，这本书不但还是老样子，以相同的手法勾勒相同的故事，连原本犀利的文字也销声匿迹了，在我眼里，只觉得是匆促马虎下写的内容。

尽管出版社还是请我写感想，但我没有交出第三本书的推荐文。这本书依然大卖，但我没有再看富田晓的第四、第五本作品了。

富田晓很会欺负编辑的负评传得更盛了。我并不是因为那些负评，但收到他久违的新书样书却也没有想看的意思，更是作梦也没想到那本新书上市时会在我们店里开签名会。

我啜了口早已不热的可可，逸出一声叹息。坐在对面的矶田讶异地看着我。

我该跟这个可爱的后辈说签名座谈会的事最好绷紧神经吗？

左思右想脑中也没有浮现答案，总之，我先摆了个应付的笑容。

富田晓的座谈签名会号码牌瞬间便销售一空。其中，甚至还有来自其他县市的询问，令人见识到人气作家的影响力之大。

另一方面，随着签名会一天天接近，我的忧郁指数便不断上升。我再次深切感受到，即使富田晓很难应付也无所谓，只要作品好就好的心情。

「随便怎样都行，一定要好看！」我带着祈祷的心情翻开他的新书《赎》。说客气点我也不觉得这是部好作品。说白了，看样书时，我一直处于焦躁不耐的状态，看完后甚至认真抱头心想「该怎么跟客人推荐这本书」？

不，或许实情并非如此。有可能只是我对富田晓还一直抱有期待，结果反而被蒙蔽了。我在心中某处微微抱着这样的希望。

「谷原效果」、「谷原反效果」，这是我和离职的小柳间只有我们才懂的话。大部分我深受感动、向小柳大力推荐的作品，她的感想都是「好看是好看，但就这样吗？」

相反的，只要是我忿忿不平说：「好糟的书！」的那些作品，小柳就会说：「我觉得没那么糟，也有满多优点的。」意思就是一开始的门槛问题。因为「好好看！」所拉高的门槛很难跨越，而「一点内容都没有」几乎设定在底线的门槛却能轻松越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顺带一提，我们自己将前者称为「谷原效果」，后者称为「谷原反效果」。小柳边放声大笑边这么说：

「这种效果大概不只限于书吧。假设我向某个男生介绍你时事先跟他说是『超级美女』的话，结果应该惨不忍睹吧？相反的，如果我说你是『丑八怪』，对方应该会觉得『不会啊，满可爱的嘛。』对吧？向谁介绍什么东西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回想起来，尽管当时我被说得很惨，却还是发出了感叹：「啊，原来如此。」

就这层意义而言，这次或许是出现「谷原效果」了吧。因为无法忘怀富田晓出道作带来的冲击，擅自将门槛提高后，令我无法正确评价《赎》。

这本书或许没那么差。在我之后看完样书的矶田，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我那强迫自己紧抓不放的心思。

「谷原！那本书是怎么回事？你不觉得写得乱七八糟吗？」

早晨的上架时间。矶田看也没看我一眼就丢出来的强烈口气令我哑口无言，我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呃、嗯嗯，是吗？没有那么糟吧？」

矶田终于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因为富田晓的作品我只看过《前所未有的伊甸》所以有点吓到。他最近的书都是那个样子吗？」

「不，我觉得没有糟成这样。」

「你果然也觉得很糟不是吗？」

「啊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会推荐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因为要开签名会就随便向客人推荐这本书。」

我不禁理解，有如正义感集合体的矶田，大概没办法揣测和迎合他人的心意吧。

「真是的，这样的话，要是在《前所未有的伊甸》那时候办就好了，为什么要用这么糟的书邀他呢？」

「我是觉得还好……」

「编辑也是，都在做什么呢？实在很不像样耶。」

正当矶田撂下致命一击时，店长兴匆匆地来到了正在做事的我们面前。

「你们两个不要只动口不动手，年轻员工也在看着你们喔，这关系到店里的气氛。」

当我确认那张神神秘秘、像是明白什么的脸孔就在那里时，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如果我是血气方刚的国中男生，一定会瞪大眼睛，扯着这个人的胸口胁迫他说：「你这混帐——！」

我第一次接触到在体内沉睡了二十八年之久的暴力冲动，怒意一波波涌上。这个人知道吗？说到底，他以为是谁害我们要烦恼这些多余的事的！

矶田的眼睛瞪得老大，现在不是说我怎么样的时候了。虽然不知道那是经历何种情感的结果，但她的眼珠子已经要凸出来了。

我伸手制止宛如狂犬般想立刻咬死店长的后辈，视线转向店长。「为什么要用这种书邀他呢？」矶田刚才的话不停在脑中盘旋。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找富田晓来呢？我不可思议地盯着双眉低垂的店长问自己：「话说回来，这家伙看过富田晓的书吗？」

不，他应该没看过。不只是新书《赎》还是《前所未有的伊甸》，他一本都没看过。反正他一定是觉得虽然没看过，但富田晓的书似乎卖得很好，所以才会透过某个认识的出版社拜托人家吧。

说了也是白说。当然，他应该也不晓得富田晓有多不好应付。我不停地深深叹息。

我们现正面对蠢死人的店长拿出干劲后的苦果。

在签名座谈会的整整一周前，富田晓的《赎》包着极为浮夸的书衣送了过来。

这本书或许的确写得不好，我对店长也极为不满。即使如此，富田晓愿意来店里是配合我们，不能对他有一丝马虎，得让他开开心心回去才行。

当我看到矶田摆放《赎》时，脸上一副查询「不服气」三个字会出现在字典上的表情后，更加深了这样的想法。

当然，要提醒自我意识强烈的后辈并不容易。我说过好多次了，对没经历过体育会环境的我而言实在办不到。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签名会就在这样的想法中日渐逼近。签名会三天前，适逢休假的我来到了老家「美晴」。原本是想找最近常在店里看到的神秘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诉说烦恼，可惜这天她没来店里。

我在店里看着书，喝着啤酒度过时间，当客人大致结完帐后，我不禁向老爹问起：

「老爹，那位石野小姐常来吗？」

「嗯？石野小姐？你说那个神秘的家庭主妇吗？」老爹的想法果然跟我很像。

「这阵子三不五时会来吧。」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看过她啊？」

「啊？哪里是哪里？」

「我总觉得以前看过她。老爹，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常带我去神保町的书店吗？」

「神保町？」

「嗯，星期天店休的时候。那里有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常常帮我挑绘本。我在想石野小姐会不会就是那时候的大姐姐，但应该不是吧？」

「不不不，等一下，你跳太快了，说什么啊？」老爹终于停下握着菜刀的手。

他锐利地回看我，装模作样地开口说：

「不，我完全不记得了。别说那个大姐姐了，连带你去书店的事都不记得了。我吗？」

「是你啊。」

「嗯——你为什么觉得石野小姐可能是那个店员？」

「感觉。而且那个大姐姐现在差不多也是石野小姐的年纪。还有，硬要说的话，是味道吧。」

「味道？」

「嗯，一种很温柔的味道。感觉那种人写小说的话，一定会写出很温柔的内容，如果是绘本就好了的那种味道。」

「哈，什么啊，听不懂。」

老爹冷淡地丢下这句话，摧毁了我的感慨。「是齁？不可能对吧？」我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坦率同意老爹的话。

在老家吃饭是很棒的心情转换。好，明天，明天我一定要跟矶田说。下定决心离开「美晴」时，包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画面显示「木梨·工读生」。尽管有我们曾交换号码的印象，但木梨之前从来没打给我过。

现在是晚上十点。比店长什么的更加可靠的大学工读生打电话来，令人只有不好的预感。

『谷原，这么晚了很不好意思。呃，这个时间打给你不好意思。』

店里最年轻的工作人员反复道歉，极为不安，我温柔地引导她：

「嗯，没关系。怎么了？」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虽然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我觉得富田晓今天好像有来店里。』

「咦？什么？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和编辑一起去吗？」

『不，他一个人，大概是来看店里的样子的。』

此时，我第一个冒出的想法是「还好我今天休假……」自私到了极点。

当然，并不是说休假就能逃避问题。从木梨的样子来看，我应该要设想事情反而变得更麻烦了。

「嗯，然后呢？」

『他到处问工作人员各式各样的事，像是推荐的小说、最近的畅销书，还有这次签名会的号码牌等等。』

啊，如果只有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就算某个员工推荐了其他作家的书，富田晓应该不至于为这种事生气，签名会的号码牌也已经销售一空。

尽管我松了一口气，木梨的声音却依旧很没精神。没办法，我继续问：「然后呢？」她的声音更低沉了。

『我是在对方跟矶田说话时想到他是不是富田晓的。疑似富田晓的那位客人在问自己的新书内容时，矶田突然开始推荐起富田晓的出道作，就算那位疑似富田晓的客人说：「不是这个，那新书呢？」矶田还是固执地继续说《前所未有的伊甸》。因为他们的样子似乎有点怪，我就偷偷瞄了几眼，结果看见客人的脸后吓了一跳。』

那幅光景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我压下不安，佯装冷静继续提问：

「你认得富田晓的长相吗？」

『店里不是有贴签名会的说明吗？上面也有放照片。虽然那位客人戴着毛帽，但我反而很惊讶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发觉。不，或许真的是我看错了，但总觉得有点孤单。』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当觉得只有自己被某件事紧紧相逼，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能那么悠哉时，会感到非常孤单。

「这样啊。对不起，如果当时我在的话就好了。」

『不，不是你的错。』

「真的很抱歉。其他呢？还有没有什么事？」

『因为我也要应对其他客人，没看到全程。不过，富田晓之后还是继续在店里到处晃，感觉很不耐烦。他什么都没有买，离开时看起来怒气冲冲的样子。』

最后，「疑似」两个字从木梨的话里消失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其实这种事应该先跟店长报告的……』

我了解木梨的话尾不得不含糊的心情。跟一些将店长评为「温柔可靠」的工读生不同，木梨把店长看得一清二楚。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信任店里这个年纪最小的员工。

「没事，我明白。真的谢谢你跟我报告。」

我再三强调感谢，挂断电话。从神乐坂前往饭田桥车站的途中，我察觉到心中的激动，视线落在手机画面上。

幸好，富田晓的社群帐号从昨天起就没有更新。不过，就在我跳上了返回三鹰站公寓的电车时，帐号就像是看准时机般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则内容。

〈大约一年前左右，有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我打算将记得的都写出来。〉

热情的读者立即给予回应。从〈好久没看到骂人老师了！〉和〈我等很久了～〉这样的回复，可以想像帐号主人大概定期会做这种事吧。

尽管是下班尖峰时段，我却幸运地能有个座位。不过，我连自己坐下来这件事都没有意识到。看着自第一则起便毫不间断、一条接一条发布的内容，冷汗从全身上下的毛孔窜了出来。

〈这是某间书店的事。〉

〈那间书店的店长拜托我办签名会。〉

〈而且还不是透过出版社，是用这个帐号传私讯给我。〉

〈当然，我觉得可以搭配新书上市便很干脆地答应了，令人惊讶的是，那位店长并不知道我要出新书的事。〉

〈既然如此，是为了什么原因拜托我呢？（汗）〉

〈回想起来，从那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不过，我一个菜鸟作家没办法拒绝人家。〉

我读着陆陆续续更新的内容，心中「不好的预感」恐怕不是当时的富田晓所能相比的吧。

不，以「当时」来看待这件事实在太乐观了。若是将一切套用到「今天」，所有状况都对得刚刚好，脑中无法避免地闪过我们家店长的蠢脸。之后的发文也都与木梨报告的内容完美吻合。

大概是将已经写好的文章剪下贴上吧，富田晓一则接一则地更新讯息。

〈身为三流小说家的我〉对书店的应对感到不安，〈刚好想买一本书〉，〈又恰巧有其他工作到附近〉， 便拜访了那间书店。

尽管〈距离签名会只剩三天〉，书店对我的新书却处理得很随便。当〈我带着悲伤的心情盯着陈列平台〉时，一名〈自称负责文艺书籍的女店员〉向我开口。店里用〈很没品味的方式〉，〈贴满放了我照片（顺带一提，我并没有同意）的签名会说明〉。

〈感觉很傲慢的女店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停向我推荐出了文库版的《前所未有的伊甸》。〈我带着想哭的心情〉向她询问新书感想。〈感觉很傲慢的女店员〉这次不知为何跟我推荐了〈其他作家的新书〉。〈我实在太不甘心，真的很想哭。〉

之后，〈我还看到自己的书被放进类似退书篮的地方〉，目击到〈海报翘起来，店员假装没看见〉，尽管遭到〈惨烈的对待〉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犯太岁〉了，但我最后放弃，〈觉得没有让人用心对待是我自己的错。〉打算至少跟店长打声招呼再回去。

〈最精采的是那个店长。〉

这则讯息上传时，电车抵达了三鹰站。我像个不停行走在沙漠的旅人，汗水湿透了衣服，一回神，甚至有想吐的感觉。

我不想再承受更多打击了。我拿着手机穿过票闸。签名会真的能顺利举行吗？富田晓不会气得取消吗？

要是干脆取消的话也没关系了——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心一横，打算卸载那个社群网络的APP。

就在这个时候，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这样令人绝望的文字。

〈虽然是自己邀请我的，那位店长却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我是谁。他露出没有恶意的表情，盯着签名会的海报说了这句话：「富『山』老师现在是当红作家……」〉

因为不想伤害矶田也不希望店长奇奇怪怪地把事情搞得更糟，结果我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签名会别说是取消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平平淡淡地迎来了活动当日。

就连这么紧迫的日子，店长还是继续在朝会上讲着没有意义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大家，所以请大家不用担心任何事，堂堂正正，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人类是一种很容易被一些小问题困住的生物，但是，我们不能迷失自己本来的目的。以我们而言，就是尽可能将更多优秀的书籍送到客人手上。更进一步的话，则是孕育这个世界的出版文化，传承给下一个世代。只要能守护这个目的，其他都是枝微末节的小问题。责任由我来扛，我很期待大家的表现。」

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现学现卖，但完全没有说进人心。无论那张脸多么自信洋溢，说着多么了不起的内容，我一点也不为所动。

我不经意看向木梨，她紧握双拳，死盯着地板。武藏野书店贩售的字典在「怀疑」的词条里一定附有木梨的插图。

在打电话跟我报告后，木梨似乎也追踪了富田晓的社群帐号。〈他一定是在说今天的事吧？〉〈我们店会不会遭殃呢？〉〈我当时果然应该跟店长报告才对吗？〉〈富田晓已经不会在我们店里开座谈会了吧？〉〈真的很对不起。〉……面对一封封传来的讯息，我的心情比看富田晓的发文时更加郁闷。

让一个时薪九百圆的大四工读生这么痛苦，哪里「责任由我来扛」啦？哪里「将出版文化传承给下一个世代」啦？我们不需要高谈阔论的人生训勉，总之，不要给我添麻烦！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对店长燃起的不是不耐而是就要爆发的愤怒。

店里从早上顾客就不多，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耳畔一直流入店里播放的音乐，店里上上下下绷着一层紧张感。

紧张的来源大概是我和木梨。

「你今天表情怎么那么可怕？好恐怖喔。」

午餐时间，矶田似乎还是察觉到了异常，不安地问我。「没什么，很平常啊？」我虽然暂时露出笑容，但一定无法隐藏内心的烦闷。平常坚持不到五分钟的便当一直没有减少的迹象。

我不知道新宿或神保町那边大书店的情况，本来，像武藏野书店这种中型书店是很少办小说家座谈会的。

我们平常会接触到作家，大概只有在作家来书店签书顺便打招呼的时候，那种时候只要维持大约二十分钟的客套微笑便能应付过去。偏偏只要遇到有特别情感的作家我便经常紧张得无法言语，陷入自我厌恶中，但只要是签名的话，总是有办法应对。

然而，座谈会就另当别论了。作家停留的时间不是前者所能相比的，而既然是我们找对方来，便绝对不能失礼。最重要的是，富田晓已经和我们产生纠纷了。

部分敏锐的读者看到那一连串的发文，出现了〈这真的是一年前的事吗？〉〈不是这次的武藏野书店吗？〉的声音。富田晓对此没有答复，也没有否定读者进一步〈感觉已经是肯定了。〉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纠结在店里各处的紧张气氛交织成一团，在下午四点座谈会开始一个小时前一口气爆发。一行将近十人的队伍像是古代大官出巡般从正面入口而来。

虽然不知是什么关系，其中也有散发出夜晚气息的女子。一位看似出版社责任编辑的人对恰巧站在一旁的我说：

「承蒙关照，我是苍井出版社的三宅。感谢你们今天的邀请，请问签名会的负责人在吗？」

对方是我没看过的编辑，我认识的业务也没有来。富田晓在三宅编辑的背后和女子谈笑风生。

「请、请稍等。」我瞬间感到胆怯，本来应该是由负责文艺书的我来应对却临阵脱逃。

被叫出来的店长没有丝毫紧张的样子，东张西望地说：「唉呀，感谢各位今天光临我们这么小的书店。嗯……富田老师是？」

「啊，是我。」

富田晓露出嘲笑的神情举手，店长则是回以一记灿烂的笑容。

「喔喔，初次见面。敝姓山本，是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的店长。感谢您百忙中来这么远的地方。」

「啊……」

「您本人和作品给人的印象很不一样呢。」

「是吗？怎么不一样？」

「唉呀，您是位大帅哥呢。看您的作品我以为您的风格会更偏文艺青年一点，吓了一跳。」

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令我冷汗直流。围在富田晓身边的人也都露出相同的表情。看他们这个样子，我了解到大家都知道前几天的事。

「谷原、谷原……」

回过头，矶田正以我为挡箭牌，站在出版社一行人的视线死角，拼命将苍白的脸蛋别到一旁。

平常总是很强势的声音像小动物般地颤抖。

「那、那个，我知道，我知道——」

「嗯，没事。我也知道。」

「咦？知道什么？」

「我也知道你认识富田老师。」

我并不打算责备一脸后悔的矶田，我想发怒的对象，是越来越眉开眼笑，正单方面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对富田晓作品的爱，也就是谎话连篇的店长。

不过三天前，他已经跟自己公开表示是「超级粉丝」的小说家说过话了，为什么他可以没发觉这件事呢？

即使待在五坪中有四坪半遭货物占据的办公室里，富田晓依然保持笑容。

我们也平安无事完成了在儿童故事空间举办的座谈会。手忙脚乱的，大概只有为了收到号码牌的三十名读者外，「富田晓在社群网络上拜托的几名粉丝」临时准备旁观空间这件事而已。

内心紧绷的弦再次拉紧，是紧接在座谈会后的QA时间。几名没有拿号码牌来的「富田粉」交错提出犀利的问题。

其中一名这么问：

「几天前，您在社群网络上痛批一家书店。关于这点，您怎么看今天的这间武藏野书店呢？」

我和木梨以及大概不懂这个问题意义的矶田倒抽了一口气。提出问题的读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着那个表情，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富田晓安排他这样问的。又或者，是为了让他们问这些问题才邀请这些人来这里的。

当然，我无法探究真相，富田晓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不不不，这间店的人都很亲切喔。不知道是不是顾虑我的关系，都说是我的书迷，是很舒服的一间店。」

来宾席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店长得意地用力点头，我和木梨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完蛋了。现在只要平安克服签名会再回到日常生活就好了。神明大概觉得我的这些心思太大意了吧。像是拒绝安稳的空气般，富田晓补了一句：「啊啊，不过——」

空气瞬间冻结，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店长的表情。富田晓淡淡说道：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问大家对新书的感想呢。嗯……有负责文艺书的工作人员吧。我记得——」

富田晓从名片堆里抽出矶田的名片。那是矶田曾欢喜地对我说「第一张给你」的新出炉名片，上面加了「文艺书负责人」的字样。

回想起那天，一股忧郁袭来。

「嗯，矶田小姐。矶田小姐，你在哪里？」富田晓透过麦克风向全场发问。

「呃，有。我、我是矶田。」无路可逃的矶田从我背后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富田晓满足地点头，向矶田招招手。他让不安的矶田站在自己身边后，像主持人一样把麦克风递向矶田。

「你觉得我的新书《赎》怎么样？」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

「咦？你是矶田小姐吧？负责文艺书的矶田真纪子小姐。」

「是的，我是。」

「顺便问一下，你看过我的书吗？我的出道作《前所未有的伊甸》之类的。」

「有，那是我最喜欢的书。」

「这样啊，谢谢你。那么，这次的作品怎么样呢？」

「不，那个……」

「你没看吗？」

「不，我拜读过了。」

矶田再也承受不了，以求助的眼神仰望我。我只能紧咬唇瓣，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觉得这是对我们的惩罚。惩罚我们背着富田晓，以志同道合为借口贬损他的作品。身为书店店员，那些想法应该要藏在心里吧，若是表明出来，或许就该负起责任和有所觉悟。

我一面反省自己，另一方面却也不禁对场内渐渐变得好战的空气感到一种不协调。「如同找到猎物的乡民」、「宛如目中无人、批判媒体的政治家」，脑海中浮现了这些文字的影像。

怎么回事……我问自己，然后很快便理解了。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是我反复翻看的《前所未有的伊甸》中，我深受感动还标记起来的段落。是短短几年前，富田晓自己写下的内容。

富田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宛如公开批斗的举动呢？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理解。他想让令自己丢脸的矶田在众人面前道歉。不然就是即使是强迫，也要矶田说出「好看」两个字。

如坐针毡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子。矶田满脸通红，含糊其词，最后终于低下头。

「怎么了？我的新书很难看吗？」富田晓不停止追问。台下的读者追捧着这样的行径，编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没有加以阻止。我明白，所谓的小说家一定是孤独的生物吧？总是一个人工作，呕心沥血写下的内容还要遭人肆意批判。

变得疑神疑鬼、不相信他人，才想在身边放些应声虫。这些心情我都非常理解。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写出了震撼人心的作品，因此我才会尊敬他们。《前所未有的伊甸》毋庸置疑就是那样的作品之一。可是，这种做法绝对是错的，绝对不对。

即使我们有必须反省的地方，也不能允许这种有如公审的做法。我能如此抬头挺胸地肯定，正是因为《前所未有的伊甸》里有着极类似的描述。

三个女主角各自所属的群体里，各自存在着穿着新衣的国王与跟班。

主角无法接受他们强迫的规则，犯了微小的失误却遭人放大批判、究责。当时最温柔站在她们这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富田晓。

富田晓写过「不要让强者夺走你的骄傲」，我爱的那本书里这样写道：「跟想要剥夺你骄傲的人对抗」……

逼迫人的大道理、四周不怀好意的视线、不负责任的恶意、期待发生些什么事的压迫感……

我终于了解一直盘踞在会场中的那股烦闷究竟是什么了。因为，现在这个会场里压倒性的强者是富田晓。

「那、那个，我……」

矶田抬起头，再次盯着我看。我向前跨出一步，我绝对不会让她说。无论什么理由，就算我们渺小得马上就会遭到践踏，面对自己觉得不好看的作品，我也不会让她说出「很好看」。这就是身为书店店员的我们绝对要保护的骄傲！

「不好意思——！」

我下定决心扬声，然而，声音却没有响彻狭小的会场里。店长不知在想什么，神采飞扬地伸手拦住我，透过麦克风朗声道：

「矶田真纪子，没关系，把你的想法照实说出来吧。」

瞬间，会场鸦雀无声。混帐，吵死了！不要做多余的事！店长完全无视我内心的尖叫，继续说：

「没关系。你看了富田老师的《赎》，觉得怎么样？」

「可是我……」

「没事的。我最了解你平常工作的样子。你是我所信任的文艺书负责员工，你的感想当然是我们整间店的感想。我不是说过吗？如果因此产生问题的话，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扛。请你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吧。」

店长始终保持温柔的微笑。他让会场里的紧张、激动和一部分的尴尬更上一层楼，聚集了众人的视线。

不能原谅、怒火中烧、眼眶泛泪，我没有半点认可店长的心情。然而，尽管不甘心，只有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每一句都同意。

如果环境不能让你表明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笑嘻嘻地拒绝那种地方吧——

教我这件事的，正是《前所未有的伊甸》。我用力点头。即使如此似乎仍然感到不安的矶田，眼瞳中终于进驻了豁出去的坚强。那是属于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的色彩。

「很抱歉，我认为小说这种东西十个人看就会有十种感想。对某人而言是救赎的故事，也可能藏有无谓伤害某人的可能。我不觉得自己的意见就是对的。」

「我没问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只是问你的感想。」

富田晓不感兴趣地说道。矶田朝他柔柔一笑。

「是，请让我以这个为前提来回答。很抱歉，失礼了，我认为《赎》写得并不好。不过如果有信赖我的顾客，就算对方已经看过，我还是会想推荐《前所未有的伊甸》。当然，我并没有失去对您的期待与信任，请早日写出超越《前所未有的伊甸》的作品。各位编辑也是，不要只是一味恭维富田老师，请好好激励他。我们也希望每次老师出新书时能全力为他加油。」

现场感觉就要骂声四起，富田晓弭平了这股暗流。

「这样店长真的可以说自己也持相同意见吗？」

富田晓终于失去了冷静，声音气得发颤。店长的从容不为所动。

「是的，这是包含我在内，整间店的想法。」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什么？」

「你没必要找写了这种烂书的作家吧？你不觉得特地把我找来，是很过分的行为吗？」

富田晓说得没错。如果觉得书不好，不需要特地以这本书邀他来。

我和不知不觉间站到身旁的木梨咽下口水，看着事态发展。会场的紧张感并没有传到以迟钝为卖点的店长身上。他以「事到如今怎么还在问这个」的态度嗤声道：

「因为这间店以这位矶田为首，有许多人是您的书迷啊。我也是您的超级粉丝。」

「哈，你不是吧？」

「不不不，您的作品从出道作开始，我全都拜读过了。」

店长大言不惭。才怀疑他这样不会被看穿吗？果不其然，富田晓使出杀手锏。

「照你这么说，你有发现自己几天前才跟你口中说是超级粉丝的作家说过话吗？我来过这里喔，你没发现吧？」

「怎么可能没发现？我当然有察觉到啊。您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不可能没发现。」

「你说谎。你那天的举动完全没有认出我的样子吧？」

「您私底下来书店，我还没不识趣到擅自跟这样的您搭话。您那天将毛帽戴得很低，我想或许是偷偷过来的。无论如何，既然您没有主动说出姓名，我也就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

「你一定在说谎，别骗人了！因为你连名字都搞错了！你看着有我照片的海报说『富山老师』，你忘记自己这样说过了吧！」

两人似乎都没发现自己是透过麦克风对话，富田晓的耐性似乎抵达了临界点，尖锐的声音贯穿众人的耳膜。

尽管如此，店长脸上依旧保持从容不迫的笑容。

「很抱歉，这件事的确应该道歉。不过，这绝不是借口，但我是个偶尔甚至会把父母名字说错的人。」

现场充满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啊？什么意思？」面对富田晓的质问，店长虚弱地耸耸肩膀。

「这是我少数的缺点之一。我从以前就很不擅长记名字，总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说错过。」

这绝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店长却凛然地挺起胸膛。店长叫错名字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几乎可以称作是艺术了。以我为例，叫成「谷冈」、「谷口」都还算好的，有时也会出现「山原」、「西原」这种只有第二个字「原」存活的版本，或是最后连原型都不见的「釜石」或「太田垣」。

充满攻击性的空气中微微渗进笑声。店长大概也没有察觉到店里微妙的变化，继续反问：

「您才是忘了吧？『如果社会上的规则不能给你幸福，那绝对是社会规则的错！』这段提供您出道作《前所未有的伊甸》的推荐文。」

某个东西「砰」的一声击中我的胸口。富田晓愣了一下，随即打起精神摇摇头。

「没、没那回事，我当然记得啊。」

「那是请我们店里员工写的感想喔。」

「咦？」

「那是矶田的文艺书前辈，本店的谷原京子所写的感想。刚才打招呼时我应该先说这件事的。她当初似乎还有收到您的信对吧？其实，我会成为您的书迷也是受到那位员工的影响。我当时心想，是什么小说能让我打从心底信任的员工那么感动呢？一看之下大受冲击，强烈感受到文坛似乎出现了一个用真心写小说的人。我还清楚记得当时内心因为新时代小说家登场的跃动。」

店长不疾不徐地念完我的推荐文，富田晓的嘴巴开了又阖，阖了又开。会场兴起一股小骚动，某处座位飞来一句「店长干得好！再多说点！」引起了笑声。

胜负已定，形势完全逆转了。我没有因此感到痛快，反而觉得有些无法释怀。并不是富田晓成为众矢之的就好，若只是强者互换，根本没有意义。

店长似乎也有一样的想法。虽然他一连串的举动一点都不令人佩服，但若说今天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赞赏之处的话，大概就是他的始终如一吧。

店长伸出手，就像刚刚对我做的一样挡住就要骚动起来的会场，接着，像对孩子谆谆教诲般对富田晓说：

「我们的工作并不是取悦各位作家，而是与作家并肩而立，凝视相同的方向，对抗出版业不景气的风浪。一味取悦您或是相反地，让您气冲冲地回去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奉献的对象不该是那些枝微末节的小事，而是更加本质的东西，不是吗？」

店长顿了一下，深深鞠躬。

「富田老师，请您不要忘记初衷。您有震撼人心的天赋，恳请您千万不要让周围那些只是讨好的人触碰您闪亮的才华，不要让才华受到污染。这是身为同在这片出版汪洋中挣扎的人的请求。」

我差点不小心落泪。没错，真的是不小心。因为，说出这段感人肺腑演讲的人不是史帝夫·贾伯斯，而是山本猛店长。

店长满足地眯起眼睛，不知为何看向我，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就像您拥有写作才华一样，我们店也有一个人拥有将作品递到顾客手中的天赋。」

不，不对……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不管你想开什么话题还是怎么开，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拜托你停下来！

我拼命祷告。今天，以高超的敏锐度捕捉我内心所有想法的店长，却在最重要的这个场面变回原本的店长。

「那么，接下来请谷原京子为我们带来对《赎》的感想。」

店长举起手，就像在说「那么，接下来请邓丽君为我们带来《赎》……」一样。

面对这样的他，我只有无以复加的怨恨。

第一卷 第三话 虽然敝公司董事长少根筋

尖锐的笑声划破冰冷的空气。

「啊啊，好强！快笑死我了！店长还是一样超棒的耶！」

这个人原来这么粗俗吗……？我对自己发问，然后坚定地摇摇头。

「我以为我是在讲超级糟的事……」

「唉呀，很棒啊！非常棒！太独特了。我可能有点被店长圈粉了。好想再见他一面！」

深夜一点，神乐坂的「美晴」里别说是其他客人，连老爹也回到主屋里休息了。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疲惫的石野惠奈子小姐掀起门帘时，刚好是凌晨十二点。我心想反正明天休假，便陪她一起喝酒。

她坐在吧台前，我在吧台后随便做了点下酒菜，直到干杯前一切都很好。其实，我原本打算听石野小姐谈谈她疲惫的理由，但她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店长还是一样有精神吗？」瞬间引爆我的不满。

我想说的，当然就是我工作的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举办的富田晓签名座谈会。

那天，白痴店长像介绍歌曲一样要我对富田晓的《赎》提出感想。我一直怀抱的愤怒与感慨、热烈迸发的书店店员骄傲与对共事伙伴的心意全都轻而易举败给了满溢的压力，灰飞烟灭。

「不、不……还好吧？我、我、我觉得很好看啊？」

直到前一刻为止，我应该是这么想的——我绝不会让矶田这个就要被迫说出「很好看」的后辈说出那种话。即使会轻易遭到践踏，但那是我们身为书店店员的骄傲——我强烈地这么认为。

然而，我却若无其事地说了「很好看」。即使事隔多日，我仍忘不了那一瞬间矶田脸上仿佛查「失望」就会出现在字典中的神情、富田晓显得意外的蹙眉以及店长莫名满足的脸孔。

石野小姐非但没有同情我，最后还眼眶泛泪，「乓乓乓」地拍起吧台。

「邓丽君啊。啊啊，贵店店长山本先生好有趣，笑死我了。」我无视一副还想继续说下去的石野小姐，改变话题。

「那个，不好意思，石野小姐是不是出版界的人啊？」

石野小姐嘴角挂着刚才的笑容，用力擦拭眼角。

「咦——什么？你怎么会这样问？」

「因为你总是在看书啊。这附近有很多出版界的人，加上你看书常常做笔记，所以我和老爹说你可能是编辑之类的。」

虽然是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我觉得答案应该是「No」。不，是我期待听到否定的「No」。石野小姐像是回应我的想法般，明确摇摇头。

「很抱歉，我的工作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个有点喜欢书的酒鬼。很抱歉不能回应你的期待。」

「不，也不是什么期待。」我这么说并不是顾虑对方。我深吸一口气，端正姿势。

「那，我换个问题喔。石野小姐很久以前是不是在书店工作过呢？」

「啊？这次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好像看过你。我回溯记忆，想到了以前常去的一间书店。那间书店在神保町，有位很漂亮的大姐姐。我很喜欢那位大姐姐，她总是会推荐绘本给我，为我创造了喜欢书的契机，我想你或许——」

「啊啊，京子，抱歉，对不起。」

石野小姐不好意思地打断我的话。看她蹙眉的神情我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石野小姐直视我的双眼，耸着肩循循善诱：

「对不起，我真的无法回应这份期待。我说了，我只是个喜欢书的酒鬼，没有在书店工作过，而且根本也不『漂亮』。真的很抱歉，京子。」

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我想现在就倒流。在那场地狱座谈会后大约过了一个月，没有一件好事发生。

那日的严重失态，让我再次失去了可爱的后辈一度走近自己的信任，切身感受到同事间冷淡的目光。我每天忙着处理客诉、书籍上下架和新人教育训练，甚至连保障自己的看书时间都不能如愿。就算愤而决定「既然如此，干脆来卖想卖的书！」想操作的书籍却偏偏完全不进来。

大概是「再贩制度」——这种维持书籍固定售价制度的弊病吧，出版社很怕退书，开口闭口便是以「实际销售成绩」缩限铺给我们的出货量。想卖的书籍也无法如愿进货——这是我成为书店店员后最震惊的一件事。

喜欢的作家新书一本都没进货不是什么新鲜事。若和那本书的出版社业务交情不深，或是往来馆这家明摆着瞧不起武藏野书店、业界最大出版社出的书便更是惨不忍睹。

当然，就算拜托经销商也没有书。日复一日在下单系统上敲下「期望数量：3」，是多么朴实单调的作业啊。

系统另一边的人也不遑多让。日复一日规规矩矩地标示着「出货量：0」。

不耐焦躁到了极点后，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对机器产生了奇妙的一体感。一次，我自言自语地说：「唉，电脑，你每天也很辛苦呢。」把身边的小柳吓一大跳。

自从在书店工作后，我便再也没有「只是几本书」的这种想法了。我们切身感受到要卖那几本书的辛劳，以及那几本书遭窃的心痛。

另一方面，也对不肯铺那「几本书」给我们的出版社和经销商有着深深的怨念。我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怕退书，但我可是下定决心要为自己采购的书籍负责，卖到最后一刻的！

内心生出这股火气的同时，我也进一步理解了经销商和出版社的心情。

基本上，所谓的书店就是骗子。只因为看别间店似乎卖得不错，自己没看过也没有下定应有的决心，便想方设法地进书。

举例来说，有个技巧叫「伪订单」。是种虽然没有客人下订，却谎称「有客人订书」，强迫上游出货的方法。

当然，尽管书籍顺利入库，实际上却没有订书的客人，一段时间没卖出去的话便会退书。这段期间内，全国或许会有某间书店面临虽然想认真贩售该本书、出版社却无库存，无法贩售的情况。

得意洋洋教我这个技巧的，是如今已不在店里的一位前辈。当那名前辈认识的出版社业务出言挖苦时，前辈还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唉呀，订书的顾客好像人间蒸发了，我们也很困扰。」一点也不害臊。

前辈当时的笑容卑鄙得令我无法直视。说到这，他也曾说过：「与其在下单系统上填『补书：10』，还不如麻烦点，重复写『顾客下订：1』。」他的表情在我眼中果然还是很没品，每次回想起来都满腔抑郁。

自从开始做这份我过去憧憬的工作后，我经常这么觉得，无论是出版社、经销商、书店还是像我这样一介书店店员，大家都过于短视近利，导致落入不幸的深渊，典型的祸起萧墙。

无论如何，我认为有卖书热情的书店没有书进来是件很悲哀的事。

虽然出版社没有库存，书籍却充斥在市面上的书店里，因此会标记为「无库存，暂无再版计划」。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只要一看到电脑萤幕上显示的这句话就厌烦。

久违想起这些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我难得上晚班，午后出勤的我看到了一张传真。

传真上印有《系鱼川断层韭菜连环杀人事件》这本小说的封面，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着：

「本周日《晨间飞行》将介绍本书！」

瞬间，我目瞪口呆。接着，喉咙发出愤怒的低鸣。某民营电视台的《晨间飞行》是星期天播出的资讯类综艺节目，有着亮眼的收视率，十分知名。最近，节目中难得出现了认真介绍小说的单元，做为一个极具效果的单元，也难得地在书店店员间流传开来。

《系鱼川断层韭菜连环杀人事件》是比我小四岁的作家，宫城Lily的出道作。

尽管上市时没有引起太大的话题，但在某大型书店超级店员的强力推荐下，开始零星在一些地方慢慢卖起来。看过杂志报导后，我也读了这本书。就像目中无人的书名一样，《系鱼川断层韭菜连环杀人事件》是本风格崭新、令人惊奇的小说。

可用轻小说也可用纯文学来形容的轻快文体，将男人之间的恋爱姿态与绞杀案重叠在一起却丝毫不牵强，凄凉的杀人动机和系鱼川断层之间的必然性，加上韭菜在最后的最后以射击武器之姿登场的效果，令我在结局放声大笑的同时又嚎啕大哭。

我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发自体内深处颤抖的阅读体验，打从心里希望能以书店店员的身份见证文坛新兴的才华。

不过，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只进了三本《系鱼川断层韭菜连环杀人事件》，其中一本已经被我买下。即使想大规模陈列，只有两本书也无法铺在平台上。

不幸的是，这本书的出版社是我很害怕的往来馆。负责的业务明显瞧不起武藏野书店。

无奈下，我试着打开下单系统，上面一如往常标示着「无库存，暂无再版计划」。还以为自己早已无感了，那天不知为何却异常火大，向办公室里的店长逼问：

「喂，你这个混帐！你在总公司上班的时候跟一堆出版社的人交换过名片吧！给我直接去求他们送书来！每天只会开什么无聊的朝会，偶尔也发挥一下功用！给我振作一点！」

当然，我不是用这么粗暴的说法，但节略下来内容大致是这样。

就算是店长也哑口无言。

「等、等一下。你怎么那么气啊？我平常都是照你的要求寄信给出版社喔。」

「但从来没有因此进过一本书不是吗！」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为什么！」

「不，我就说——」

「因为你的人缘差得让人吃惊！」

我自己提出问题又劈头指责对方，店长顿时可怜兮兮地垂下眉毛。

那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老家邻居养的狗。那是种叫义大利灵缇犬的狗，身形本就修长，过世前更是枯瘦到不忍卒睹的地步。我那时每天经过邻居家都一直哭泣。

脑海里闪过这段古老的记忆令我突然想原谅店长。不过，店长在不凑巧这件事上无人能出其右。不知为何要摆在狭小办公室里的电视中，正播放Liberty书店神田总店的特别报导，是前面说的那位超级店员的所属书店。

书店入口，某文坛泰斗的新书堆起了高得不像样的书塔。名为田岛春彦的店长接受访问说：「怎么样？很壮观吧？我把这个取名叫『晴空书塔』。」

这家伙摆出了所谓「得意洋洋的表情」。还好那些书不是《系鱼川断层韭菜连环杀人事件》，但跟我们店长分属不同类型的轻浮，令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狂烈颤抖。

「喂，你这个臭店长……」

过分的不凑巧，令我不小心泄漏了心声。

「咦？你在说我吗？」店长眨着滴溜溜的眼睛。这次，没有再和义大利灵缇犬重叠了。

「当然是你！你悠哉个什么劲啊！竟然允许『晴空书塔』的存在！你要生气、要大叫！就是因为让大书店做这种事，我们这种弱小书店才会一直没有书进！混帐，你也该振作起来了！」

我知道自己是恼羞成怒。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原谅被区区一名约聘员工揪住领子却始终笑嘻嘻的店长。

《晨间飞行》要报导我和店长曾经起过那种争执的书。「想卖的书」将变成「确实会大卖的书」，但店里在应该卖的时间点上却没有这本书。

回想起来有些丢脸，也越想越生气。不过我已经知道，一味的烦躁不安吃亏的还是自己。

应该同样在几天前看到传真的店长有什么感觉呢？不，他一定什么感觉都没有。发现他比平常的朝会时间更有干劲时，我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三。

店长在朝会上表现慷慨激昂的日子，一定是星期三。

「各位，听好了！本来我是不想这样说的，但最近大家实在太没有精神了！我想了想理由，最后得到了一个答案。大家知道吗？没错，我发现这个朝会本身就完全没有活力！」

喂喂喂，你是想选举吗……我用力压下不满，一直低着头。

不用抬头，眼前也能浮现身旁伙伴们的表情。烦躁、无奈、愤懑盘踞在店里……这个人的内心真的很坚强。如果有一天我要成为店长的话（虽然到时候我一定会坚定拒绝），才忍受不了这种气氛。

不只是吉祥寺总店，武藏野书店共六间店的店长，都固定在星期二和星期四休假。

乍看之下似乎保证了店长的周休二日，实则不然。因为创立武藏野书店的老板——柏木雄三董事长精明干练，将一周一次的店长会议定在星期二下午。

也就是说，各店店长都要贡献出宝贵的休假。尽管这种暴行应该会衍生出不胜枚举的抱怨，但听说在公司创社四十年的历史中，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大家都打从心底畏惧年过七十、如今依然威风八面的董事长。很遗憾，长年被丢在武藏野书店架上的字典里，还没有「职权骚扰」的词条。

毕竟，总店店长就是那副德行。虽然听说每间店的店长都是半斤八两的呆子，但在这点上我真的很同情他们。多悲哀啊，宝贵的假日被叫到董事长家，有时候捣年糕，有时候喝根本不想喝的酒，还得听董事长喋喋不休讲着「年增率」、「年增率」的，挖苦跟去年同月份相比的营业额吧。

这一天对大部分的店长而言铁定是个厌烦的日子。不，我用「大部分」来形容一定不正确，应该是六间店中有五间店的店长，每周都要经历一段最烂、最差劲的忧郁时光吧。

那么，剩下的一个人是谁呢？当然是我们的山本店长。既然如此，山本店长又是怎么看待这一周一次的会议呢？令人惊讶的是，他满心期待。

那是某个刚过完年的星期一，加班中的店长本人亲口说的。

「啊啊，好期待明天喔。」

要是现在，我应该会装做没听到，但当时的我还很单纯，向看起来很希望别人问下去的店长问：「这么说来，店长明天休假吧？你要做什么吗？」

店长一副「就等你问」的样子，挺胸回答：「我要去董事长家开店长会议。」「店长会议？」他盯着反问的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嗯，明天各店店长间要进行羽毛毽大赛。」

由于无论是这句话的意义还是店长笑的理由都太让人难以理解了，我只能回答：「啊……这样啊。」还记得，当时包含羽毛毽在内，我内心的「？」实在太多，感觉极为孤独。

总而言之，山本店长是武藏野书店数一数二的董事长派，打从心底信奉老板的样子令人绝望，倒不如跟我说他那样是为了出人头地还比较让人放心。

突然提到朝会的这一天也是，店长一脸恍惚地滔滔不绝：

「昨天，敝公司董事长在店长会议时说了，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控制早晨的人便控制了一天。还说：『越过愤怒的早上吧！』字字句句，深入我心。」

我是字字句句都没感觉，最后那句甚至意义不明。店长像是真的感动至极般说不出话来，接着按照往例，向大家展示他藏在背后的一本书。

「这是敝公司董事长二十年前付梓出版的商业书。即使现在来看，也充满了金玉良言。其中，对于早晨有清楚的记述。敝公司董事长从几十年前便注意到了早晨的重要性。」

这种事不用说我们也知道。所有进入武藏野书店的员工，不论正职、约聘还是工读生，每个人都被迫要读董事长写的《人生守则》。

店长神情陶醉，眼睛最后闪着光芒。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止了。店长夸张地用大拇指拭了拭眼角，我有不好的预感。

「其中，也写到了朝会。」

不，停下来，等一下。

「敝公司董事长提到，朝会有暴露情感的效果。」

叫你不要说了。

「因此，我也看了这本书，深受感动。我会借给大家，可以的话，请各位也看看这本书。」

董事长着书的后面，出现了另一本书，封面写着「员工干劲爆发 全力以赴 男人的朝会！」。当然，我也知道那本书，那是几年前莫名畅销的自我启发书。

我没有要一竿子否定所有自我启发书的意思。不，我一本也不会否定。我们每个人都是依赖着某件事物而生。若其中存在救赎，那么，无论是多么可疑的自我启发书还是来路不明的宗教，想怎么依赖就怎么依赖。对我而言，小说就是最棒的自我启发书，也是我的人生指标。

然而，其中有个绝不能介入的东西，那就是「强迫」。如果只是看书后感动便无所谓，学以致用，尽情将那些事物变成跨越明天的活力就好。

但唯有强迫他人这件事不可行。就是有「强迫」介入，才会衍生出没有意义的误会和严厉，这个世界才会这么令人窒息。唉，是吧？你懂吧，店长——

这个呆子当然接收不到我的心声，他温柔地对大家说：

「各位，从今天起和我一起脱胎换骨吧。」

喂——！

「和我一起踏出崭新的一步吧？」

混帐，给我适可而止喔。

「这并不丢脸，我们是身在同一艘船上的船员，当然，那艘船的船长是我。是我，是敝公司董事长！」

到底是谁啦！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定是艘泥巴船。话说回来，「敝公司」、「敝公司」的吵死了！根本是误用，给我去查一下字典！

我距离爆发只剩一步。啊啊，神啊，求求祢阻止这个笨蛋！脸上挂着微笑的店长拒绝了我内心迫切的呐喊。

「我真的很废！」

突如其来的刺耳叫声摧毁了早晨好不容易维持的清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其他员工也一脸呆滞。

店长不顾众人目瞪口呆，再次喊道：

「我真的很废！」

不，就说你突然间怎么回事啊？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很废！

店长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大家一阵子。不知为何，最后哑口无言垂下肩膀的人是他。

「我很惊讶大家竟然这么害羞。我懂你们的心情，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必须脱胎换骨。来，试着踏出一步吧？」

店长循循善诱地低声说，发出第三声：

「我真的很废！」

那本厚重的书到底写了什么啊？以大概跟店长意图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决定读读看《男人的朝会》。

开朝会无所谓，退一百步来说，强制员工大喊这件事我也能理解。可是，喂！再怎么说，强迫员工讲「很废」就太过分了。

只有一个人回应了店长的暴行。

「我、我、我真的很废……」

双颊发红，低着头轻声细语的，是这间店年纪最小的工读生，木梨佑子。

我知道木梨比任何一个人都还不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觉得不能放店长一个人，竭尽所有勇气开口吧。

让还是大学生的女孩子背负这种荒谬的东西——我内心纠结成一团。

对店长的怨气愈发茁壮的同时，也对木梨感到抱歉不已。

幸好，大喊风的朝会没有成为例行公事，店长则终于在包含工读生在内的所有人心中威严扫地。

我也决定要彻底无视店长。难得对他开口，是在朝会事件的两周后，照例又是星期三。

「今天，敝公司董事长要来视察。」

「咦……」惊讶脱口而出后，我又不小心说了：「啊，糟了。」持续两周避开跟店长说话的努力瞬间化为泡影。

店长不疑有他。

「虽然他交代我绝对不能跟员工讲，但我觉得先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为什么要跟我说？」

「敝公司的柏木雄三董事长对总店的营业额很不高兴，说：『搞什么，明明是总店还这样！』我昨天也被狠狠削了一顿。他好像对文艺书的营业额特别不满意……不，我也想保护你喔。可是，因为董事长的个性那样，不太聆听别人说话……」

我花了点时间才掌握店长话中的意思。我知道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了愤怒的低鸣，想起半年前那件不愉快的事。

「日本的艺文产业已经完了。今后，书店必须赌上自己的存活，多角企业化才行。」

「多角企业」的意思是「经营多种产业的大企业」。董事长恐怕是误解了这个词的意思就说出来，而接收到的各店店长又向下传达给各自的前线员工，这是那样的一天。

尽管我已经听腻了关于董事长的不好传闻，但我不过是一个约聘员工，老实说，从前我觉得只要没有危害到我，他怎样都无所谓。

此时，是我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危害」。我不认为日本的艺文产业已经完了。自我进来武藏野书店后，文艺书的整体营业额的确逐年下滑，但今年已在慢慢回升。我觉得营业额已经下探到低点，正满腔热血地思考既然如此，今后应该如何安排操作。

虽然不知道董事长是听了什么粗浅的皮毛，但他那些妄言，我无法听听就算。

在那些妄言后不到几天，董事长办公室发来一张由上而下式的传真指令：「缩编文艺书卖场，善用吉祥寺流行时尚的区域特色，充实文具杂货区。」当下，我流着泪大哭大闹。回想起来，那也是我第一次当面对店长发飙。

「绝对不可以！如果硬是通过这种事的话，我就没办法在这间店待下去了！」

就算是店长这个人尽皆知的董事长派，大概也被我的气势镇压住了吧，在这个时候为我声援。

「我也看到传真了。我认为是董事长错了！武藏野书店毕竟是『书店』。敝公司董事长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才对！没事的，今天下班后我会去董事长家里拜访。」

啊啊，好厉害。店长果然可靠——那是我有这种想法的最后一个瞬间。

那天店里打烊后，店长真的气势汹汹地拜访了董事长家。两人之间有什么样的谈话我并不知道。

我只知道，店长隔天一早比谁都还早来到店里，乐呵呵地丈量入口旁位置最好的那个平台尺寸。

我没有问店长理由，他自己说了出来。听起来丝毫不像在找借口的语气令我毛骨悚然，极度绝望。

「唉呀，敝公司董事长意外地很有品味呢。他给我看了要放在这里的杂货样品，非常可爱，真想让你也看看。哇，这或许真的是个机会呢。」

店长盛赞董事长「有品味」，期待着「或许是个机会」，而我从来没看过的那个绿色丑八怪角色商品，就算我再怎么用偏心的滤镜来看，都不觉得可爱。

无数画着那个角色或是做成那个角色形状的文件夹、马克杯、笔记本、铅笔盒、吊饰，毫不留情地将我悉心培养至今的最佳平台位置掩埋。

「我真的该辞职了吗？」

我下意识吐出这句话。当时还没离职的小柳按着我的肩膀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辞职不是现在。」

我眼眶发热，紧抓不放地问：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辞职？」

「等等，谷原？」

「这样还不过分吗？我们常被开玩笑说钱少事多吧？说只要给员工某个和干劲有关的东西代替薪水，员工就不会抱怨，乖乖工作。」

「嗯嗯，你说的是工作价值剥削吧？只要赋予工作价值，就算薪资低微，员工也会开心工作。有段时间杂志也常写这个话题。」

「我们连那个『工作价值』也被剥夺了不是吗？」

「什么？」

「没关系，是我自愿跳进来的，所以就算薪资微薄还是被其他业界的人嘲笑都无所谓。可是，请至少让我感受那份工作价值啊。连工作价值都被夺走的话，不就连自己该为什么工作都不知道了吗！」

我的口气最后变得像在责备小柳。我真的很挫折，尽管好几次想过要辞职，却没有一次的想法像此刻那么强烈。

小柳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一阵子后，放弃似地晃了晃肩膀，语重心长地低语：

「好，辞吧。」

「咦？」

「我也不认为这种东西会卖。做生意没那么简单，这种没用的东西不是放在好位置就会卖。所以，要是……万一这个东西真的卖出成绩，证明我们没有品味，呆子董事长和白痴店长是正确的话，到时，我们两个人就堂堂正正地辞职吧，我也陪你一起辞。」

愿意对我说这些话的小柳是我唯一的同伴。虽然她因为不同的理由已经不在店里了，但我现在还在武藏野书店工作，就代表绿色丑八怪杂货系列完全不卖。

这也是当然的。董事长虽然在传真上写了「善用吉祥寺流行时尚的区域特色——」但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原本的位置就是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杂货小店这种不得了的地方。这里没有简单到能让一间乡巴佬书店用杂货抗衡，更遑论是那个绿色丑八怪了。

文具杂货夺走了重要的卖场，书籍营业额当然会下滑。董事长和店长难道忘记之前那一连串的事了吗？要有怎样的思考回路才会变成「对总店的营业额很不高兴」，说出「对文艺书的营业额特别不满意」这种话呢？

我尝试了各种想像却得不出个所以然。

董事长来总店视察了。尽管那样要求对内封口「保密」、「不要让其他员工发现」，但自董事长以下，多达五名严肃的中年男子身穿西装，成群结队走在店里，白痴也知道不寻常。

毕竟，店长本人还左一句董事长右一句董事长地大呼小叫。趁董事长一行人走向参考书区的瞬间空档，店长悄声对我说：「那位就是敝公司董事长，请保密。」我真的越来越搞不懂他了。

董事长领着秘书和其他店店长绕遍店里每一个角落后，一行人蓄势待发地来到了文艺书区。

尽管至今累积了一肚子不满，但当店长介绍说「这是总店负责文艺书的谷原京子」时，我还是紧张得全身僵硬。

我第一次和柏木董事长面对面，他有副锐利的眼神。平常不太会在书店看到的双排扣西装尽管没有品味，看起来却很高级的样子，也为营造威严尽了一份力。另外，董事长短小厚实的身材也十分引人注目，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酒气，令人想起他酒品非常差的传闻。

「你就是负责文艺书的家伙吗？」

有如贴着地面的低沉嗓音回响开来。由于他对其他员工也是用「家伙」来称呼，所以我对这点没有特别的感觉。

不过，董事长刚刚的语气微微有些不同，明显蕴含着愤怒，我也明白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紧张得发僵。

「是的，我是。」

看着做好觉悟的我，董事长嗤声道：

「你有自己是总店文艺书负责人的自觉吗？」

「您是说？」

「说什么说，我问你有还是没有。」

「当然算有。」

「你那是什么说法？」

「我说我有。」

空气瞬间变得紧绷。「已经无所谓」的心情稍稍胜过恐惧。不管周围的大人有多紧张……不，就是这些大人怕得发抖，感觉才会这么蠢。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既没有要扶养的家人，也不是月薪超过三十万圆。我本来就是约聘员工，最重要的是，我做的不是什么随便马虎的工作要让这种阿伯破口大骂。

董事长的跟班越是一脸担心，我就越不顾一切豁出去。就算如此，董事长也不是会被这种小丫头压倒的人。

「那这是什么样子？」

「您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你要怎么看年增率九十一％的事！总店这个样子怎么当其他店的榜样！」

明明还是营业时间，董事长的怒吼却响彻店内。其他员工和客人一起看向我们，我则是直直盯着董事长。此刻，我的脸上一定挂着笑容。小柳曾指出：「你知道你真正生气的时候会瞳孔睁开，嘴角带笑吗？」

营业额跟去年同月相比下滑了九％当然是值得忧虑的事，身为负责人或许也该感到丢脸，但我绝不道歉。我知道营业额下滑九％的理由。去年此时，店里还没有那个令人讨厌的绿色丑八怪，一只都没有。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喉咙发出愤怒的鸣响。紧张什么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上下反而充斥着一股解脱感。

这下我终于可以辞职了——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有只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谷原京子。」

总是让人厌烦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烦。我瞪着眼睛，拨开那只手。声音的主人更加强硬地说：

「谷原！」

我扬起下巴回头，如果有配音的话，大概就是「啊啊，怎样？」的感觉吧。店长盯着我，孱弱地垂眉，似乎很抱歉又似乎在说「我懂你的心情」。

我对那副表情没有任何感觉，不过，此时我才突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叫我「谷原」。

下个瞬间，前一刻还存在的愤怒不可思议地消失了。我不认为是店长劝住我了，而是果然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总觉得为了这种事而生气的自己很悲哀。

董事长一脸不耐烦地盯着我们的互动，再次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叫谷原吗？你有为尽可能多卖一本书做什么努力吗？你去侦察过大书店吗？我可是走访了很多家店喔，大家都有行销上的操作。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神田Liberty书店真的很厉害，之前还上了特别节目报导，他们的『晴空书塔』真是绝了。我们店规划那样的操作也是能抗衡的，不是吗？」

什么「我可是走访了很多店」，大言不惭地说谎。董事长的语重心长没一个字打进我心里。

我没有回嘴但也没有附和。董事长说到一半我便低着头，拼命掩饰嘴上的笑。不用想起小柳的话，我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压抑怒气。

见我没有反应，董事长露出无言的表情，对陪同人员说了声：「回去了。」离开时，他看向那些店长摆得美轮美奂的绿色丑八怪杂货，低声撂下一句：

「这种东西要卖到什么时候？就是这样营业额才没有成长。」

店长搓着手应道：「您说得对。」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多荒唐的闹剧。

董事长一行人离开店里后，我终于发出干涸的笑声。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被要求写检讨报告。我打开店里的电脑，搜寻的是「辞呈」的写法和范例。

我已经没有想对公司说的话，一下子便写好了辞呈，接下来只要亲自递交就好，偏偏店长不是去培训就是出差，始终抓不到他。

写好辞呈大约过了一周。某天，我留在店里加班，打算打烊后将几个累积的文宣写一写。

其他员工都已经回去了，我也换回自己的衣服吐了一口气。「谷原，你现在方便吗？」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是大学工读生木梨。

「啊啊，木梨，辛苦了，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说。」

「这样啊。」

正当我准备问：「那要不要去喝杯茶呢？」的时候，想起了自己这个月不小心买太多书了。距离发薪日还有十天，每天必须设法以两百多圆撑过去。

「你喝茶吗？」

「啊，不，你不用顾虑我。」

「没有，我也想喝杯可可。」

我很有大人样子的将仅有的两百圆丢入办公室设置的贩卖机。为了可爱的后辈，一天的生活费也不足惜。「来，请喝。你想说什么？」

我将热红茶递给木梨，隔着桌子看向她。有别于平常朴素的苔藓绿围裙，仅仅从木梨现在一身浅米色洋装的样子，便能窥见不同于我的好家教。

「我下个月要离开店里了。」

「咦？为什么？」

「托你的福，我找到工作了。」

这么一说，我想起木梨之前经常穿求职套装来上班。那时我还不太常跟她说话，也没有太在意。原来如此，她当时在找工作啊。

「说什么托我的福，没这回事。我不是在谦虚，我什么都没做啊。这样啊，太好了。是怎样的公司？」

我不觉得自己问了很严重的问题，木梨不知为何却咬着唇对我说：「不，是托你的福。」

我不懂，歪头表示疑惑。木梨锐利地盯着我片刻后，放弃似地眨眨眼说：

「是往来馆。」

「咦？」

「我一直在找出版社的工作但都不太顺利，结果在最后关头他们留下我了。」

「喔、喔……这样啊。好厉害喔，恭喜你。木梨，你好厉害，你要成为往来馆的员工了吗？嗯嗯，真好，突然成为高薪阶级了呢。」

话出口后，我倒吸了一口气。我绝没有挖苦的意思，却也无法保证自己的表情很自然。

众所周知，出版界的薪水一般就很优渥，听说，最大间的往来馆薪资更是高人一等。眼前这个还是大学生、拿着不到千圆时薪工作的孩子，到了春天，便会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工作待遇。

我并不觉得自己对出版社的人有顾忌，也没有看不起工读生。既然如此，心中这股郁闷是什么呢？一将木梨的情况跟我这个今年二十八岁，把辞呈收在包包里，打算明天就成为无业游民的自己相比，笑容便自然而然僵住了。说到底，相互比较本来就是最差劲的事。

我接下来说的话也很过分。

「你去往来馆后，也要好好铺书给我们店喔。」

木梨抱歉地皱起脸庞。要是她对我说「很抱歉」之类的话，我一定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当然，木梨不是那种会践踏他人心情的人。

「面试的时候我真的说了这件事。应该说，说了你的事。」

「咦？抱歉，你说什么？」

「我在往来馆的最终面试第一次说了你的事。之前的出版社也问了我很多在书店打工的事，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说不出有趣的内容。该说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吗，所以当往来馆也问我相同的问题后，我瞬间脱口而出，说出自己平常对往来馆感受到的愤怒以及自己尊敬的前辈的事。」

「不，等一下，尊敬……」

「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但这间公司上面的人都是些无法沟通的人吧？你在里面孤身奋战，看了好多好多书，不放弃任何事，给我一种救赎的感觉。我问往来馆，他们可以让这样的人失望吗？有些面试官露出了困扰的苦笑，但也有些人很认真地点头认同。所以，我跟他们说，要不是有你在，我早就对出版界绝望了。」

木梨激动不已，脸颊泛着红晕，非常可爱。我一瞬间为自己卑鄙的本性感到可耻，我很想跟她说，被救赎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我有好多话想对木梨说。说自己其实完全没有奋战，看的书不怎么多，还有我已经彻底放弃了。我最想跟这个年纪比我小的女孩说的，是这间公司那群说不通的废柴的事。

我想了一下自己的荷包，这个月不吃不喝都没关系了。正当我抱着强烈的心情说出：「木梨——」时……

夜晚的书店响起电话铃声，撕破了我们甜美的时光。晚上十点半，现在显然不是正常的打电话时间。

我没有什么好预感。事实上，那通电话来自我怀疑自己耳朵的人，说着我怀疑自己耳朵的内容。

我放下话筒后立刻向木梨道歉。

「对不起，木梨，今天可以请你先回家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来帮忙。」

「啊，嗯，谢谢你。不过，我不能这么做。」

「可是——」

「抱歉，你是工读生，我不能把你扯进来。」

尽管木梨仍一脸不肯放弃，我还是露出笑容说：「真的很谢谢你，下次再一起去喝东西吧。」硬是结束了对话。

确定木梨离开后，我打电话给店长，一顺利确认他在吉祥寺站附近便锁好门窗离开书店。和店长在车站会合后，我们直接跳上了中央线。

「不好意思，刚才在电话中听不太懂，可以请你再说一遍吗？」店长惊慌地问。

那是通我也不明就里的电话。来电的人自称是「Liberty书店神田总店」的店长，该名店长说：「我们在打烊时抓到了一名小偷」，「小偷坚称自己是武藏野书店的人」，「由于他喝醉了，目前尚未下定论」，「他一直坚持要叫吉祥寺总店的山本猛过去」，「请问你们有这个人吗？」……

我在一脸讶异的木梨面前不能慌张。不过，书店店员在其他书店偷窃实在是闻所未闻。

我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不是要坚信不疑，而是身为书店店员的人不可能偷书。偷书是多么令人撕心裂肺的行为，我们再清楚不过了。

我跟自己说绝对不是这样，冷静地询问：

「山本猛是我们店店长。不好意思，请问那个人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他完全不想说。』

「能请您想办法问问吗？」

『嗯——你等一下喔。』

之后，我很快从话筒另一端听见「伯伯，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两人好像说了什么，男子再次拿回话筒。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他好像说他叫柏木吧。』

瞬间，真的只是瞬间，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没有姓柏木的员工。但是……

我吞回刚才吐出的气。虽然吉祥寺总店没有，但整个武藏野书店的确有一个柏木。

向店长大致说明完后，不管是在电车里、转乘的车站，还是神保町站下车后，我们一直保持沉默。

Liberty书店的灯光已经熄下，但不愧是大书店，似乎有专门的警卫。我们一说明原委，警卫便精明地带我们前往办公室。紧张地在入口前等待没多久，旋即有人过来。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拿着卡片站在那里，对方似乎不是打电话给我的人。自动门打开后，我吃了一惊。那是我曾在杂志和网络上看过好几次的容颜，我不知道她身材这么好。

「抱歉劳烦你们跑一趟。」

话语中隐含傲气的这个人，是我一直景仰的知名超级店员——佐佐木阳子小姐。

「请进。有点暗，请小心。」

佐佐木小姐引领我们入内的门口附近，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堆得高高的书塔。虽然不是那座「晴空书塔」，但层层堆叠的书籍简直可以称作「螺旋梯塔」了吧。

我们搭上电梯，被带进四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弥漫着酒臭。大约一周前，我才闻过相同种类的臭味。

「董事长！」

在此之前始终不发一语的山本店长发出如雷的声音。突如其来的大喊令我吓了一跳，两名Liberty书店的人恐怕则是因为不同理由瞪大了眼睛。

一阵寂静后，佐佐木小姐自言自语般地说：「看吧？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竟然是董事长……还好没把人交给警察。」

董事长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反复说着：「你说我做了什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是贵公司董事长吗？」

嘴巴张得大大的男人一定是打电话到店里来的人吧。我曾在电视上看过他的脸。他胸口名牌上骄傲地写着「Liberty书店神田总店 店长 田岛春彦」。

平常也骄傲地挂着「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 店长」徽章的山本猛店长，一点也不输人，威吓地说：

「可以请你们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要说解释吗……」

「别说那么多，请解释。根据情况也会有责任归属的问题喔。别以为让敝公司董事长遭到这种待遇能够轻易了事！」

「啊？」我下意识发出声。我也不觉得董事长会偷窃。接到田岛店长电话时没有马上怀疑特定对象，而是认为「某个地方搞错了」，令我想稍微称赞一下自己。尽管我连一公厘也不信任董事长的人品，但再怎么不济，身为一名书店经营者实在不可能去别家店偷窃。

不过，田岛店长的这些举止应该也不是闹着玩的。想必是「敝公司」的白痴董事长做了相当引人误会的举动，而更加白痴的店长一点都没有威胁别人的道理。

我要是Liberty书店的员工应该会生气吧。果不其然，田岛店长的一双丹凤眼吊得更锐利了。

「你、你凭什么一副那么了不起的样子！本公司只是对照本公司的守则处理问题，没有任何差错。」

「贵公司的守则是什么！」

「我、我、我没义务跟你说！总之，贵公司董事长醉醺醺地莅临本店，拿了书就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既然这样，就是名副其实的偷窃不是吗！」

「不、不是的……那个时候手机刚好响了……我真的没注意到自己有拿书……」确实醉醺醺的董事长拼命想插话，却传不到盛怒的两名店长耳里。

「所以我怀疑是偷窃啊！」

「那就不要留情交给警察啊！」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那是贵公司董事长吧！」

「你是用头衔来看人的吗！」

「你说什么？」

「这个人是不是敝公司重要的董事长都无所谓！怀疑他是小偷的话就给我怀疑到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啊啊，那好！管他是警察还是什么的，我统统都叫来！」

「好啊，叫啊叫啊！管他是刑事警察还是公安警察都带来啊！」

「我、我、我就说不是这样……我……我真的……」

敝公司、贵公司、本店、贵店的搅成一团，成了精采的口水战，和小说里帅气男人的打架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两位店长年纪应该相当吧，瘦巴巴的身材、跟和纸一样苍白的肌肤还有最后扭在一起的手臂看起来多寒酸啊。

感觉怎样都无所谓了。两个男人开始在这里互殴也好，警察来这里也罢，或是董事长吐了一地，凄厉哀号都没关系。

这么想的似乎不只我一人。

「唉，要不要回去了？」

我缓缓看向声音的方向。佐佐木小姐看着我，脸上是傻眼、放弃还有更多的厌倦。我忍不住笑出声，我想，我现在一定也是一样的表情吧。

「感觉好像怎样都无所谓了。」

「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谷原，谷原京子。」

「那，谷原小姐，你喝酒吗？」

「嗯，我喝。」我对佐佐木小姐有种亲切感。我也是无法轻易喊别人名字的类型。即便对方的气息与自己再相似，也无法对才刚认识的人不加姓氏只喊名字。所以我才会当书店店员……这样说或许太过头了，但我总觉得与他人距离的拿捏方式和读书频率有某些因果关系。

离开书店，我问佐佐木小姐要不要去「美晴」。想慢慢聊天以及神乐坂与神保町很近都是我如此提议的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是，只有「美晴」是我没钱也能喝酒的地方。

佐佐木小姐不知是否发现了我的这个意图，不以为意地笑着说：「好啊，感觉很有趣。」

店里只有老爹和石野惠奈子小姐，最近，两人神奇地很要好。看到打开门的人是我，老爹明显露出失望的态度，我以口形无声说着：「色老爹。」石野小姐只是以眼神向我示意。

我们以冷冽的啤酒干杯。「噗哈——」佐佐木小姐发出了大叔般的声音。

我记得佐佐木小姐好像三十三岁，大我五岁的样子。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她是怎么挑选书籍阅读的？身为超级店员沐浴在镁光灯下不害怕吗？她如何拿捏与作家之间的关系？对于婚姻有什么看法？书店店员是可以做一辈子的工作吗？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成为书店店员呢……我在脑海中整理这些问题，才开始想到包包中的辞呈。

先开口的人是佐佐木小姐。

「谷原小姐那边的店长很不得了呢。虽然我们家的也很厉害，但感觉你那里也很辛苦。」

听见佐佐木小姐语重心长的低喃，老爹不知为何插了句：「那家伙很糟糕喔。」石野小姐噗嗤一笑。

佐佐木小姐也嗤了一声，重新问道：

「谷原小姐，现在这个店长是你第几个店长？」

「第三个。」

「其中有聪明的人吗？」

「没有。」

「哇，毫不犹豫？」

「虽然类型各有不同，但全都是蠢蛋。」

「是齁？我也很怕我的每个店长。最近啊，我想了很多，那些人以前也是第一线的工作人员对吧？他们以前应该也是很不爽店长这种人的存在吧？」

「什么？」

「好神奇喔，店长这种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蠢蛋的呢？是因为蠢才成为店长，还是成为店长才变蠢的呢？为什么每个家伙都是这样？唉，或许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我们才是蠢蛋吧。」

这句话让我十分笃定，佐佐木小姐一定收到了当店长的提议，而她也坚定拒绝了。

气氛没有因此变得阴沉，我们纵情畅饮，说说笑笑。佐佐木小姐并没有摆出「超级店员的架势」，不但有问必答，而且心中的不满跟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约聘员工一致得令人惊讶。

我并非这样就得寸进尺，却还是忍不住想问。

「佐佐木小姐，那个晴空书塔是你的主意吗？」

佐佐木小姐瞬间嘴巴张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厌烦的表情。

「怎么可能？是店长啦。我还有阻止他，跟他说那样很俗气。那种陈列会伤到书，客人也不好拿，很不好对吧？啊，不过叠的书是我选的，因为如果连这点要求都没有的话，他会叠很不得了的书。」

「《系鱼川断层——》对吧？现在叠的。」

「嗯。你看了吗？」

「看了，就是因为看了你的采访报导。」

「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棒。有可能是最近最棒的小说。」

「真的吗？不是顾虑我才这样说？」

「不是不是，我对书的感想只说过一次谎。」

「啊？什么？什么意思？」佐佐木小姐兴致勃勃地问，我便将前些日子富田晓座谈会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佐佐木小姐本来皱成一团的脸「啪」地一下松开，下一瞬间，放声大笑到让人退避三舍。

「等一下！邓丽君！」听着曾经听过的相同台词，我恍惚地撇开视线。当然，原以为会跟我们一起笑的石野小姐正独自饮酒。

「哈……好荒谬，笑死我了。」

因为佐佐木小姐的这些话，我们聊了许多书的事。最近看的好书、改变人生的一本书、名过于实的作品和信任的作家……孤独感痛快地消失了。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仿佛置身事外地想着。

对工作环境感到不满、对自己的将来也很不安。想要的书籍无法尽情购买，如果尽情购买的话，生活立刻会变得拮据。没有可靠的上司，总而言之就是店长蠢死了。

尽管如此，最终我还是在书店工作的原因就是可以像这样，即使在不同公司，仍能与志趣相投的人尽情谈论喜欢的书籍。

如果说这是工作价值剥削的话，一定就是了吧。然而，我只能用这样的言语来表达。因为我们喜欢书，所以才会和喜欢书的伙伴在书店这样的地方工作。虽不像小说里的书店店员那样闪闪发亮，却在谈起书时会满心雀跃。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佐佐木小姐突然一脸认真。

「嗯，随你问。」

「你是不是打算要辞职？」

「咦？」

「谷原小姐……应该说，现在可以叫京子了，因为你和我很像，所以我隐隐约约看得出来。你把辞呈藏在包包里吧？如果是的话，那封辞呈暂时还递不出去。你知道我把辞呈放在包包里几年了吗？五年喔。还没递出去就要到退休年龄了。」

佐佐木小姐开玩笑时，我吧台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几乎同一时间，佐佐木小姐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我们一起看向手机画面，果然同时爆笑出声。佐佐木小姐的手机一定也收到了相同内容的讯息。

讯息附带了一张照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是如何发展会变成这样呢？我们武藏野书店的山本店长与Liberty书店的田岛店长开心地搭着肩膀，高举啤酒杯。

内文只有一行字。

『现在和好了！』

拍下这张宛如地狱图照片的，大概就是敝公司董事长了吧。我这么想着，怔怔地和佐佐木小姐四目相望。

佐佐木小姐脸上的笑意交织着厌烦，而我一定也浮现了相同的表情。

第一卷 第四话 虽然业务少根筋

「大家最近很松懈！」

我甚至对他手上没拿麦克风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太没精神了！连爱着各位的我都这么想了，客人会有什么感受呢！」

山本猛店长仿佛竞选演说般的威武之声无趣地闪过眼前。

「大家换个立场想想，如果随便进去一间咖啡店、百货公司、居酒屋，里面的店员却一脸意兴阑珊的话会怎么样？应该再也不会想去那间店了吧？何况，那位客人可能一年只会经过书店这种地方一次。这不单单是武藏野书店失去客人，可能是整个书店界，乃至于整个出版界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啊！」

即使是无懈可击的正确道理，依旧没有丝毫打动人心。

「各位应该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店长夸张地仰望天花板，以大拇指擦拭眼角。这么一来，谈话便延长了。这是当店长沉醉于自己的朝会时一定会出现的动作。

「我有个理论，爱书的人之中，有很多能够设想他人心情的人。不，说是理论并不正确，这是我曾经爱过的女性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各位当然是爱书的人。那么，为什么不愿意站在客人的立场来思考呢？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所谓爱过的女性，大概是指过去在武藏野书店工作的小柳真理吧。

明明只是单方面投入，在说什么啊？尽管心中萌生了重要的前辈遭人玷污的厌恶感，喉咙深处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发出愤怒的低鸣。

店长无言地环顾总是置若罔闻的员工，大大叹了一口气。

「你有认真在听吗？谷原京子？」

店长在叫我。这份现实仿佛发生在遥远的国度一样。我身旁的正职员工小野寺唤道：「谷原？」

「什么？」

「不是什么啦，店长在叫你。」

「有什么事吗？」我硬邦邦地回答。店长奇怪地盯着我看。

「你在发什么呆？你这样很让人伤脑筋呢。你要有自觉，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是由谷原京子在支撑的喔。」

「这样啊，很抱歉。」我乖乖低下头。不只是店长，触目所及的员工全都一脸讶异。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

「如果有烦恼的话，请一定要跟我说。我不允许你一个人烦恼。不只是谷原京子，这里的各位全都是我的儿子、女儿。有烦恼一定要说出来。不这么做的话，就等于是否定我这个人。」

「又在说浮夸的话了……」我没有这种想法，也不觉得「你是多高高在上啊？」甚至没有兴起「这里没有一个男性员工吧？谁是儿子啊？」的疑问。

店长点头，循循善诱地说：

「我自认为懂你的心情。年轻时，我也曾有过书店店员以外的梦想。但由于各种阴错阳差和时运不济，再加上他人强烈的恶意，梦想虚无地消散了。尽管如此，我现在以书店店员这份工作为荣。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你能不能试着这样切割呢？」

虽然不知道店长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完全误会了。我没什么梦想，「成为书店店员」本来就算是我的梦想，就这层意义而言，我正在梦想里面。

虽然还是有想要否定什么的心情，店长却满足地将视线转回其他员工身上。

他慢慢将手伸向柜台。

「小野寺浩子，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把这个贴在店里吗？是那个有线电视的公告。我其实不想贴一堆这种东西，但敝公司董事长今年也还是担任干事，所以……」

「好的。」小野寺点头，从店长手中收下一大卷纸。今年也到了那个季节了吗？心里萌生这样的想法。每年一到春天，由当地有线电视台主办的「金嗓大赛」海报便会覆盖整间店的柱子与墙壁。

我恍惚地盯着店长。我边凝视着看起来莫名可怜的店长心中边想着：「今天一定要跟他说我要辞职。」

以约聘员工的身份进入武藏野书店过了六年。「我要辞职！」和「再努力 一下吧！」的想法不停在心中反复。次数非常可观。

还好东京不是非洲菊盛开的地方。若是到处都开着非洲菊的话，我一定会拔掉成千上万朵的花。当然，是为了占卜。如同恋爱中的少女问「喜欢」、「不喜欢」一样的诀窍，我大概会将「辞职」、「不辞职」寄托在花朵上吧。

冬天时代替检讨报告书所写的辞呈，因为认识Liberty书店的超级店员佐佐木阳子小姐而作废了。

「结果，在把辞呈藏在包包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无法辞职了吧。随着岁月累积，我们被迫背负沉重的担子，不如意的事也日益增加。上面的人看起来越来越蠢，忙得团团转的自己也越来越像个傻子。可是啊，越是被这种情况逼迫，对书本的爱便愈发强烈。应该说，能够拯救现在的自己、让自己得以逃离的故事会像是看准时机般地出现在你面前。真的很神奇呢。」

佐佐木小姐在我们老家经营的「美晴」里啜着日本酒，语重心长地低喃，举手投足间皆令我看得着迷。大概是令出版界注目的超级店员所酝酿出来的气质吧，看着佐佐木小姐和前辈小柳不同类型的高洁姿态，我内心澎湃不已。

佐佐木小姐一口气饮尽剩下的日本酒，进一步用预言的口吻道：

「京子，你大概辞不了职吧，因为你跟我有一样的气息。真心觉得不行的时候一定会有谁来救你，而且是出乎你意料的人、以一种出乎你意料的方式。我的话就是一个才刚进公司四天的工读生弟弟，他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地对我说教，虽然不甘心，但内容却又正确得让我一句话都反驳不了。顺带一提，结果那个弟弟在进公司第六天就擅自离职了。你应该也是这种模式。」

佐佐木小姐自顾自地说完后咯咯咯地笑了。我一边一起笑着一边想，在我的情况里，那个「出乎意料的人」会是谁呢？所谓「出乎意料的方法」又是什么呢？

我思考着这些问题，从包包里取出辞呈，丢进「美晴」的垃圾桶里。

隔天起，我全神贯注地工作。对工作环境的不满和怨愤都神奇地消失了，即使是不擅长相处的后辈，也积极地与他们对话。

这么一来，自从在富田晓座谈会上大失败后彻底失去的同伴信任，也一点一滴取回来了。之前一直不理我的矶田也主动跟我说：「谷原，感觉你最近状况很好呢，闪闪发亮的。」真的是事事顺风顺水。可是……

这样「闪闪发亮」的日子却在一个月后戛然而止。起因是我发现横亘在自己和佐佐木小姐之间明确的差异。

这天我一如往常，加班后回到家里。由于这个月也曾大方地在「伊莎贝尔」请矶田，因此在距离发薪日的一周里，每天的用度要在三百圆以内。

没办法，我在便利商店买了一个饭团、一颗水煮蛋和蔬菜汁，但这件事本身是常态，已经不会对我造成心理影响了。

吃饭前我悠哉地泡了个澡，因为明天休假还难得地保养了肌肤。问题就出在当我准备享用紧急粮食的时刻。

「开动——」

我特意将开动说出口，耳畔传来收到新讯息的声音。时钟指针刚好指向凌晨十二点。我拿着饭团，另一只手握起手机。

『京子，二十九岁生日快乐！我们正在为你干杯。希望今年对你而言会是很棒的一年。』

讯息附了张照片，老爹手里拿着妈妈的遗照，满面笑容。

那一瞬间，肚子发出咕噜声。我真的忘了，过了十二点就二十九岁的这件事是由老爹告诉我，右手中的饭团突然显得凄凉。

二十九岁——也就是说明年的今天，这个瞬间，我就要迎接三十岁了。到时候，我也还是一样没有男朋友，只有至亲的祝福讯息，一个人在旧公寓的房间里嘴巴塞着饭团吗？

就在我产生这种疑问时，佐佐木阳子小姐和我之间决定性的差异——约聘与正职不同的立场，毫无预警地摆在眼前。

先前灿烂的日子骤然一变，以迈入二十九岁的这天为界，我陷入史上最大的低潮。

工作意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感觉到满腔不平。几个后辈再次和我拉开了距离，矶田也抱怨：「谷原，你最近状况很不好耶？为什么要一直那样闹脾气呢？」

然而，我却无法振作。内心突然萌生的情感，是强烈的「焦虑」，就像隆冬的影子，一口气覆盖了雀跃的心情。我能一直这样下去吗？或许比周围的人晚吧，「工作」和「生活」这两件事第一次在我内心交集。

瞬间，我对自己不稳定的状况产生了恐惧。我不知道大型书店的情况，但我所任职的武藏野书店，约聘员工的时薪是九九八圆。大学毕业刚进公司时，我还天真地心想「原来能拿这么多吗？」为此而高兴，但此后六年，时薪连一圆都没涨。

当然，我之前便对待遇有所不满了。背负与正职员工几乎相同的责任，许多正职员工的工作能力明显不如自己，过着连喜欢的书都无法尽情购买的生活，我不认为这是对的。

尽管如此，面试官在面试时已经苦口婆心说过这一点了。

「谷原小姐是住家里吗？我先说清楚，如果你是一个人生活的话，经济方面应该会很辛苦。如果能够从家里来上班的话，我们这边非常希望能和你一起共事。」

其实，由于和老爹说好「大学毕业后就独立看看」，我必须离开家里。然而，我在大型书店的面试全军覆没，最重要的是，我期盼可以在今年没有录用正职员工的武藏野书店，正确来说是有小柳真理在的书店工作。当时的我毅然挺起胸膛说：

「是的，我家在神乐坂，通勤完全没问题。」

我不认为自己那天的决定很肤浅，也不后悔当时的谎言。实拿大约十五万圆的薪水扣除五万块的公寓租金，再缴纳其他林林总总的生活费后，余额少之又少。因为我又拿剩下的钱购买想要的书，当然不可能如愿存钱。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书。喜欢油墨的香气、纸张的触感还有最最重要的故事本身。只要有这个理由，我便能战斗下去。

然而，在迎接二十九岁，强烈意识到三十岁这个年龄的瞬间，过去支撑我的事物轰的一声坍塌，将重心放在「喜欢书」这一点上已经无法再战斗了。

这个冬天到春天，接连发生了三件事对这种心情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第一件是去年十二月的事。我认为，这不仅仅是武藏野书店，而是全日本书店店员的「年末经典日常」。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但公司强制规定所有员工都要购买《Let’s Go 夫人》新年特别加厚版，这本由出版界最大间的往来馆所出版的杂志。

不，说不知道是什么理由是不对的。要解释很麻烦，但这是存在于部分出版社和书店之间的「奖金」制度案例。

这个制度是当出版社有非常想卖的书或书展时，会订定「1. 于○○期间； 2.下单××本以上；3. 将取部分销售额△△圆，予书店做为『奖励金』。」这种特别条件。

我只是区区一名约聘，并不知道往来馆为《Let’s Go 夫人》付了多少奖励金。

不过，不难想像公司因为比平常还好的金额而获救。因此，总公司才会在为数众多的杂志中，唯独针对《Let’s Go 夫人》要求员工营业产额，希望多卖一本是一本吧。

一本一千四百圆的杂志必须采购的具体数量是——正职员工五十本，约聘员工二十本，工读生五本。

意思是要员工买入各自的本数后，推荐给亲朋好友。我不想在这件事上费力气，每年都把杂志扔进公寓的壁橱里。听说，小野寺连在家里都不想看到那些书，将杂志分送给老家大楼里的住户和妈妈。当然，我不认识有哪个内心坚强的人想将买来的杂志再转卖出去的。

不，不对。我认识一个。我们武藏野书店的忠犬，山本店长在朝会时对这个员工采购制说了这样的话：

「这并不是想让大家承担营业额。不，当然也有这层考量，但这个制度并不只是为了出版社的奖励金。我想，敝公司董事长或许是这样考量的吧，他大概是希望我们借由亲自到处兜售一本书的经验，切身感受到平常客人主动莅临书店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吧。虽然奖励金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但奖励金并不是目的。」

接二连三地一直讲「奖励金」反而对员工造成冲击。不过，关于这件事，由于店长自己欢欢喜喜地在五十本的产额规定下买了两百本，并真的四处向亲朋好友兜售，因此找不到不满的漏洞。

进一步来说，这件事我并不想抱怨公司或董事长。此时期，不只武藏野书店，只要搜寻全日本连见都没见过的书店店员社群帐号，就会源源不断出现对往来馆和《Let’s Go 夫人》的诅咒、诅咒、诅咒……

「开什么玩笑！」「我受不了了！」「冬日忧郁代表。」「公司蠢毙了，已辞职。」「我第一次看见后辈的眼泪。」……一点也不夸张，这些内容北起北海道南至冲绳。每当看到同业对往来馆的各种怨愤，内心便会稍微畅快一些。

顺带一提，我去年的冬季奖金是两万九千九百圆，付给《Let’s Go 夫人》的钱是两万八千圆。剩下的一千九百圆我在橘色招牌的牛井店点了一大桌请矶田，要她「喜欢吃什么尽量吃！」

公司奖金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出版社「奖励金」和「员工采购」的制度到底是让谁幸福的东西呢？

回答我这个疑问的，是来推销明年活页行事历的某主力出版社业务。

这天，他看见柜台旁放了十本左右《Let’s Go 夫人》秀面陈列的推车，故意自言自语：「哇！这里好棒喔。如果能在这里摆我们家的行事历就好了。」又故意地拍了一下手。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如果我自掏腰包买下这十本的话，这个推车就空下来了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看着我不明所以的样子，对方的嘴角浮现天生的调皮笑容。

「因为你们是为了必须卖这本《Let’s Go 夫人》才会在这个最佳位置做陈列吧？这样的话，我就全部买下来。相对的，请在空下来的地方摆我们家的行事历。这样一来，武藏野书店卖了杂志很高兴，我也因为自家产品可以很醒目而开心。就是所谓的『双赢』。」

我跟不上对方自顾自展开的话题。然而，他不经意补充的一句话，莫名地深深刺进了我的心里。

「不过，得主动帮高薪的人自掏腰包什么的，总觉得很无法释怀……」

「咦……？」

「唉呀，我当然知道这是我自己提议的。不过，你看，这不是等于我在帮往来馆的员工付他们的奖金吗？」

这名业务在我们员工间的人缘很差。明明工作比别人加倍能干却不受欢迎的理由，全都是因为他会出现这种很粗线条的发言。

他一张嘴喋喋不休是很正常的事。我明白他没有恶意也没有其他企图，所以，我只要像平常一样笑笑的，适度地不把那些话当一回事就好。然而，我却认真听进去了。

我从来没想过。帮往来馆的员工付奖金？我这个贫穷的人砍掉奖金，购买一点也不想要的杂志来支撑他们富裕的生活？我真的从来没想过吗？还是因为害怕对某些事绝望而刻意不去想像呢？

我绷着脸，无法完美地笑到最后一刻。年后，店长开心地说：「公司给各位的奖励金发下来了喔！」我想，当我拿到装在夸张信封里的一千四百圆时，也是一样的表情。两万八千圆的报酬就是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才对。

我想把话题带回「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让我心灰意冷的三个理由」这件事上。如果说第一个理由是这个《Let’s Go 夫人》事件的话，第二个就更简单了。一句话，就是「二月的薪水实在太少了」。

这是时薪工作者的宿命。应该没有拖泥带水解释的必要吧？二月天数少，约聘或工读生的薪水就会减少。今年尤其运气不好，薪水不到十三万圆。对即使十五万都很吃紧的我而言，要怎么活下去呢？不是比喻形容，有生以来，我真的有了「抱头」的经历。

光是这两件事就足以令我的心凉了半截。然而，我却面临了第三个心灰意冷的决定性事件。

新年度来临，五月，店里的柱子贴满了那个有线电视台的海报。

利刃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飞来。

接着黄金周后的某天朝会，店长春风满面得令人神奇，他说：

「今天，往来馆的山中先生会来打招呼，我会去对应。对了，谷原京子，可以请你也在旁边吗？」

「我吗？」

「对。他们说会带下个月发售的文艺书DM和样书过来。往来馆似乎觉得那本书会大卖，想听听我们的看法。」

「这样啊，好的。」我回复，内心一沉。那一刻，我完全无法有什么好预感。

就算有再怎么想推的作品，往来馆也几乎不太来武藏野书店。

不，之前有这种情形吗？大部分的时候，他们只会送新书的传真来，而且就算我们写下期望数量回传，也都不会答应我们。不特地过来店里和不答应我们的期望数量都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就是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吧。

因此，我也几乎没见过应该是业务负责人的山中先生。就算这样，我也可以直截了当、很肯定地说他是我讨厌的业务类型。不，是讨厌的个人类型——总是一副很了不起、瞧不起人的样子。虽然不想把这种心情带进工作中，但我多少也是有好恶的。

山中先生偏偏在傍晚最忙的时候到来。一看就知道柜台前排着队伍却堂而皇之地跟我说话：

「承蒙关照，我这边是往来馆。不好意思，我们前几天有跟山本店长预约，请问负责文艺书的谷原小姐在吗？」

明明见过两、三次，山中先生却似乎不记得我的样子。我并没有因此而屈服，不打算转头看他。

这或许令人意外，不过，有许多出版社业务都很客气谦逊。如今跟很久以前书只要放着就会卖的时候不同，至少在我进入武藏野书店后，几乎没看过趾高气扬的业务。

当然，就算说客气谦逊，也不代表他们以平等的眼光看待我们。或许他们只是觉得那样比较容易工作，想安然无恙结束那些场面。

无论再怎么低声下气，他们的立场基本都在上位。不只是立场，还有薪水、社会地位、满满的自信以及身上的衣服……

我应该没有在跟谁比较这些事，也不是想在出版社工作。在书店工作本来就是我的梦想，没有羡慕他们的理由。但要是这样的话，这种浑沌的心情是什么呢？我知道，一切都归咎于我最近过度饥贫的生活。

终于应对完最后一位客人，我做好觉悟转向山中先生。山中先生是表情不迂回的人。他不会摆出客套的笑容，相对的，也绝非板着一张脸孔。

「平日承蒙关照了，我是往来馆的山中，今天带了一位新人过来。」

山中先生说这句话时，我的视线紧紧锁定在他背后的女性身上。女子一袭崭新的套装，欣喜地递出名片。

「感谢您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给我们，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我茫然地接下名片。不知为何，我之前自以为她会被分配到编辑部。

我直直盯著名片不放。直到今年春天还在武藏野书店打工的木梨佑子温柔地对我说：

「我以这种形式再次回到店里了。谷原小姐，要再次请你多多指教。」

我呵呵呵地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视线重新落到名片上。木梨佑子这个名字和往来馆的公司商标一起印在厚厚的象牙色纸张上，看起来不可思议地了不起。

到头来，我就是用头衔来看人。出版社、业务，自顾自地觉得低人一等，产生没意义的自卑情结。

我到底是什么呢？这种心情瞬间涌上心头，拿著名片的手微微颤抖。我对自己感到失望。

将两人带到办公室后，兴致异常高昂的店长招呼着他们。

「唉呀，山中先生，请进请进，好久不见了！您最近还好吗？还是一样会去冲浪吗？」

山中先生似乎也不记得店长的样子。他拿出名片问候：「初次见面，我是往来馆的——」店长对招呼打到一半的山中先生毫不留情。

瞬间，山中先生脸上露出尴尬，但立即迅速切换。

「是啊，今年黄金周难得能有个长假，我就带太太和小孩去夏威夷冲浪，已经好几年没去了。」

「哦，好羡慕喔。难怪，我就觉得您比上次看到时还黝黑。」

「是吗？因为这样会影响工作，我还东抹西抹了一堆防晒呢。」

「唉呀，我懂。这样啊，夏威夷啊，真好。我这边是为了工作一直被时间追着跑，没钱也没时间。木梨佑子小姐也好久不见了呢。咦？你该不会也出国了吧？」

店长不知道在乐什么，发出豪爽的笑声。他家的字典大概没有收录「自卑情结」这个词条吧。

我持续闷闷不乐，脑海里闪过的，当然是《Let’s Go 夫人》的事。《Let’s Go 夫人》的出版社正职员工，山中先生在黄金周带太太和小孩去夏威夷——

我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然不是这么武断。无论我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山中先生今年连度假都是去夏威夷。我完全不恨他，也不像店长那样羡慕。

然而不幸的是，我这个连假的班表非常凄惨。两名工读生接连擅自离职，我彻底遭到波及，不但一天假也没有休，还几乎日日加班。

这个连假的客人比往年还多，偏偏又是往来馆发许多畅销书的时期。我不知道到底包了多少本的「往来馆」。当然，这与书店的营业额直接相关，本该是值得感激的事，应该无条件高兴才对。

尽管理智上理解，情感却愈发忧郁。当我确认山中先生鼻尖微微的晒痕时，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击中了胸口。

我开始对从没见过也从来没思考过，过去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山中太太」，突兀地展开了各种想像。

我擅自将山中太太想成大约与我同年，名叫「梨花」，有个在贸易公司工作的父亲、家庭主妇的母亲和小两岁的弟弟，感情融洽。懂事后，便经常会意识到男孩子的眼光，身边都是可爱的朋友。

接着进入一间虽然有些历史但偏差值不是特别高的私立女中，直升学校的高中部。高中时代起，为了「累积社会经验」开始担任读者模特儿。

从居住地横滨的地方生活资讯志起步，曝光杂志的「等级」也渐渐提升。尽管已经是公认的畅销模特儿，却进入偏差值一点也不高的同所私立女子大学。此时，自己一直暗暗向往的往来馆女性杂志主动来接洽。

拍摄现场，梨花遇见了真命天子。对方的兴趣是冲浪，游戏人间。一开始不太理自己，不过，没有轻易答应对方饭局邀约的这件事似乎发挥了作用。

一回神，发现他对自己认真起来了，尽管如此，梨花还是再三提醒自己要谨慎再谨慎。终于，在他三十五岁，梨花二十四岁时，两人步入礼堂。

在皇室御用妇产科诞生的女儿，今年三岁，正值可爱的年纪。把拔似乎也褪下了过往的狠劲，全副心神都放在女儿「真利爱」身上。今年的黄金周，三人难得一起到带有婚礼回忆的夏威夷。

或许身材已没有当年结实，但冲浪中的把拔还是好帅。她和那时还没出生的真利爱并坐在海滩伞下，争执着谁比较爱把拔。

「一定是真利爱，真利爱要和把拔结婚！」

女儿认真宣告的样子多么令人怜爱。不过，将来似乎真的会和女儿互抢把拔，又觉得有些害怕。竟然考虑到那种事的「我」，很幸福吧？

把拔，谢谢你……我在心中低语。只要有把拔和真利爱，我便别无所求。

不过，偶尔就好，请像这样带我来夏威夷。说好了喔，只要这样，我就够幸福了——

一回神，发现「梨花」已经附到我身上。压倒性的充实人生、戏剧性的灿烂人生，不需要什么救赎的故事，也就是小说的存在。

我茫然地转回视线。「把拔」不知道为何正在跟一个身穿寒酸西装、瘦巴巴的男子说明新书。晒黑的鼻子比刚才更显眼了。

有种就像用我仅有的一丁点钱让他带家人去夏威夷一样的感觉，我终于变得不正常了。

怎么样？梨花。用我买《Let’s Go 夫人》的钱去夏威夷，好玩吗？

喂，真利爱，你知道你那绵绵柔柔的尿布钱是我买《Let’s Go 夫人》的钱吗？

我精神错乱，像是就要大喊出来一样。所以，我几乎没有察觉到说出「已经是这个时节了呢」的那道声音。

喉咙深处久违地发出愤怒的低鸣。我瞪着眼睛转过去，木梨露出温柔的笑容。

「好怀念这个喔。去年谷原小姐气得抓狂，说：『不准贴！本来就俗气的店变得更俗了。』」

我恍惚地追着木梨的视线。墙上贴着海报，是有线电视台主办的金嗓大赛公告。

看着那张照片，泪水终于滑落脸颊。照片里据说是去年的冠军。

前一刻还占据脑海的夏威夷蔚蓝大海，瞬间变成一个陌生大叔在社区活动中心手握麦克风，春风满面唱歌的姿态，勾起我强烈的哀愁。

五月的某日，往来馆的业务搭档造访武藏野书店。当新书介绍完毕，木梨像是看准山中先生和店长再次开始闲聊的时机，欣喜地说：

「谷原小姐，你今天有空吗？我今天晚上是空着的，不介意的话，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呢？」

我一直隐隐约约有木梨会这样说的预感，所以想尽量避开。我用力压下那股心情，粉饰平静。

「啊，抱歉，我今天有点事。你如果先跟我说今天会来的话，我就排开了。」

我认为这个借口并不差。我有好好露出笑容，包含带点抱怨的语气在内，应该也表现得很精准。

然而，木梨却紧盯着我不放，强烈的眼神像在刺探我的内心，差点令我招架不住。

我知道她看出我的动摇了。木梨突然撇开视线，为难地摸摸鼻尖。

「该不会是因为还没到发薪日的关系吧？」

「什么？」

「如果谷原小姐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我的话就太伤心了。我今天是抱着道谢的心情提出邀约的。我辞职前不是说过吗？如果拿到第一份薪水一定要请你吃饭。我能够在往来馆工作都是你的功劳。」

木梨滔滔不绝地说。果然是因为她现在是「往来馆员工」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我才会觉得她看起来比过去在武藏野书店打工时更加充满自信吗？

老实说，木梨直白的措辞让我很火大。当然，她知道我的薪水很低。无论是发薪日前我一定会陷入缺钱的窘境，还是现在就是发薪日的前几天，又或是我搔着脑袋烦恼该不该买想看的书，结果买了后连吃饭都不能随心所欲。

木梨全都知道。毫不隐瞒告诉她的人是我。我明白，就算被她用怜悯的目光看待，我也没有生气的道理。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我将一切坦承相告的人，是同样在武藏野书店工作的伙伴木梨。业界最大出版社往来馆的正职员工，以高高在上的视线同情我则让人很生气。

脑海再次闪过《Let’s Go 夫人》。面对才刚进公司一个月的孩子，还是有些恼羞成怒的心情，呼吸越来越急促。

木梨有些无言以对地吐了一口气。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我也开始搞不清楚了，木梨的声音令我厌烦不已。或许只是因为我被自己自卑的情绪绑架了吧，但无论如何，木梨都给我一种傲慢的感觉。

如果，这种不协调感的原因就在木梨身边的话，那是什么让这个孩子才一个月就改变了呢？硬要说的话，过去在武藏野书店的木梨，应该是个低着头的孩子才对。

她总是一脸不安，但透过长长的浏海缝隙却比任何人都把周围看得更清楚，经常察觉到旁人的事，总是能准确回报。

不会过度亲昵，也不会过于疏远，保持适当的距离。正因如此，我这个几乎是怕生代名词的人才能和她建立起关系。小柳辞职后，我在武藏野书店最能信任的，恐怕就是年纪最小的工读生，木梨。

短短一个月内，那个女孩在我眼中就像变了一个人。至少，她应该不是会问「那，什么时候才可以——」这种令人无言问题的人。是什么改变她了呢？应该不是马上就被植入往来馆精神了吧？

我回避木梨的视线，无力地说：

「下周三以后吧。」

结果还是指定发薪日后的自己真的很丢脸，我再次叹息。

「所以我说——」

「不只是因为钱的关系，难得和你见面，我想看完样书再说。」

「什么？」

「你们今天是来送样书的吧？我看书的速度不快，希望你至少可以给我足够的时间。」

我恳求地抬起头。木梨闭口不语，一直盯着我看。我无法从她的表情探测她的心意。

「餐厅可以由我决定吧？」

短暂沉默后，从木梨口中说出来的便是这句话。我压下失望的心情摇头。

「不，请让我决定。」

「不要，我想道谢。如果你决定的话，一定会随便找个地方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会避免让我有负担，找一间便宜的店。我们难得吃饭，就选一间很棒的餐厅，吃好吃的东西吧。请不要对我有奇怪的戒心，我真的只是想道谢。」

在这个比我小六岁的女孩眼里，我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她觉得我有多穷困呢？

即使去吃饭，我也打算出钱，否则至少也要请木梨让我平分。不过，那么做的话，无论如何也去不了她期望中「很棒的餐厅」吧。就算是平分，现在的我应该也无法应付。关于跟在高薪公司工作、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去吃饭时该选择哪种餐厅，我现在没有正确解答。

离开书店时，木梨重新提起正题：

「我原先是不打算说的，因为不想让你有先入为主的感觉。刚才那本样书，是我说服山中送来武藏野书店的。我有自信，这绝对是你会喜欢的故事。我也觉得分派到书籍营业部后，第一本负责的书是这本书很幸运。请读读看，我很期待谷原小姐的感想喔。」

我无法好好回应到最后。只觉得木梨强行握着我的右手与她的纤细白皙不符，非常温暖。

一周后，木梨指定的见面地点是银座的一间义式餐厅。传来的讯息里也写下了「难得一起吃饭」的文字。看网络上查到的照片与菜单，似乎绝非那种讲究排场的店。

不过，银座这条街的氛围和前些天与木梨的互动彻底压倒我。本来，我甚至考虑要买件新衣服，后来转念一想，觉得还不如用那笔钱来结帐。我从衣橱里翻出虽然有些过时但尽可能看起来很高级的衣服，踏着沉重的步伐前往银座。

迎接今天真的很令人忧郁。虽说和木梨见面这件事本身也很沉重，但前几天的那件事并非我忧郁的唯一理由。

几天前，为了静下心来看书，我久违地回到老家「美晴」。自从曾经在店里的吧台一口气看完大西贤也《拂过幌马车的风》后，那里便成为我最棒的读书环境。

这天，我一边吃着父亲帮我做的炸肉丸一边看样书。木梨说「绝对是你会喜欢的故事」的往来馆样书，是本乡光这位已经出道十年左右的中坚作家的新作。

书名是《时而如没有母亲的孩子。或是大都会症候群》。自从宫城Lily的《系鱼川断层韭菜连环杀人事件》热卖后，这类带点古色古香又有些微妙意义不明的冗长书名便流行起来。

说白点，我一看到这个书名就反感了。即便不是这样，对于小说家这种工作就是要钻研「独一无二」的人种，我也不希望他们心存侥幸地跟风。

毕竟，宫城Lily自己发表的第二本书《散花》，书名就简单俐落，再次攻占排行榜。而《时而如没有母亲的孩子。或是——》这种标题，散发出作家十年写作生涯却不怎么畅销的焦虑，我实在无法喜欢。

内容的状况也很类似。六个各自怀抱家庭烦恼的年轻人，在东京下町的无人老房子里建立起模拟家庭。主题本身非常符合真实生活，也的确是我喜欢的类型。

然而，不知为何我却看不太下去。不知是频繁出现的比喻还是表现手法太老套的关系，总之我就是无法投入。老实说，并没有出现期待与雀跃的心情。

文章一直散发出「精采的要来了」的气息却始终没有变精采。我静静看完后，这一天也是一个人的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苦笑着问我：

「我现在只要看你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一本书的好坏了。那本书那么糟吗？」

「嗯……也不是那么糟。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视线落在样书上，上面是责任编辑亲笔写下的热情：「见证才华开花的瞬间」、「内容、文字、表现手法、书名，几乎无懈可击」、「想以这本书做下酒菜，和书店店员干一杯」……对我而言最不得了的是下面这句话：

「我或许是为了卖这本书才成为编辑的吧。如果能遇到共同拥有这种想法的书店店员，将是我毕生的幸福。」

一字一句把我变得孤单。当然，编辑这种人一心想着要卖自己负责的书而不择手段。有人会为了引人注目而吹嘘得天花乱坠，也有人会满不在乎地说谎吧。

不过，这张纯文字的封面却感受不到那类编辑的企图。有的只是单纯为作品着迷，无论如何也希望他人看看这本书的热情。

一方面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不小心在看之前提高门槛，无法坦率看待这本书吧。也就是传说中的「谷原效果」。

书籍感想本来就是见仁见智。成为某人救赎的故事，有时也会是另一个人强烈批评的对象。网络上的心得文就是很好的例子。那些我觉得很感动的书其中获得不少感想的，大多充满了正反两论。结果，多集中在「三点五颗星」。我和小柳将这种情况称为「三点五理论」。

所以，我并不害怕自己的感想和其他人互斥。我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戴了有色眼镜，以蒙蔽的双眼接触书籍。

放到这次情况，所谓的「有色眼镜」当然就是我对往来馆的顾忌。从《Let’s Go 夫人》开始一连串的不信任感、自己不稳定的处境和看不见未来的恐惧层层交叠下，曾经可爱的后辈挺着胸膛来到了我面前。「第一本负责的书是这本书很幸运。」这句话一直残留在耳际。

处处承蒙上天眷顾的女人负责的书怎么可能有趣！

难道我内心某处没有这种想法吗？

自己的顾忌和对书籍的评价是两码子事！

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另一方面，却也不觉得自己是能轻易切割两者的类型。不，归根究柢，我不太信任自己这个人。

尽管不太信任，但若是我对书籍的评价遭到自己对木梨、往来馆的顾忌摆布的话，我会对身为书店店员的自己感到十分失望。

然后，一则像是要证明这件事的讯息在此刻传了过来。

『谷原，你看本乡光的样书了吗？』

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传来这种硬邦邦内容的，是和我一起从店长手中拿到《时而如没有母亲的孩子——》样书的矶田，她跟我一样负责文艺书。平常一间店只有一本的样书，木梨又「特别」给了我们一本。

隐隐约约出现不好的预感。我打下「嗯，刚看完。」后，矶田马上回复：

『这本书真的写得超棒的吧？应该说，你一定很喜欢吧？我们来推吧！认真来卖这本书吧！』

视线瞬间扭曲成一片，过了好久，我都没发现那是自己眼泪造成的。

我重新凝视手中的样书，无意识地说：

「或许真的该辞职了吧。」

过去出现过千百遍的想法与前所未有的迫切一起从口中逸出。人在店里的石野小姐和老爹，同时吐出沉重的叹息。

先开口的人是石野小姐。

「京子，你说你几岁了？」

「二十九。」

「果然，明年就三十了吗？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很焦虑吧？尤其是对工作不稳定的单身女性而言，三十岁完全是一道墙。我刚好也是在三十岁的时候换工作的。」

「咦？是这样吗？石野小姐之前做什么工作？」

「书店店员……虽然对期待这个答案的你很抱歉，但我之前做爵士咖啡馆，自己开店。」

「啊？什么？爵士咖啡馆？开店？」

「嗯，那时候年轻气盛，是间满受欢迎的店喔。那是我从小就憧憬的工作，也做得很开心。」

石野小姐饮了一口酒，轻轻一笑。虽然我已经不再认为石野小姐是我以前仰慕的书店店员了，但从她口中跑出来的职业实在太突兀，令我说不出话来。

石野小姐眉眼弯弯，继续淡淡说道：

「我觉得，无论什么工作，想辞职的话就辞职。尤其是我们那个年代，虽然大家都偏向将『持久』说成一种美德，但我完全不这么认为。因为每个人都必须自己拼命地挑选生存之道。若无法为那条路感到骄傲，就算工作也没用。即使薪水是一千万、两千万，如果你说你找不出为书店而活的意义，那就必须辞职。很抱歉，因为无论什么工作都没有不能取代的人，一定会有下一个人填进那个洞。工作的意义绝对在自己身上，必须自己挑选才可以。」

石野小姐比平常还要冷静，口气不像开导也不像在说教，只是偶尔歪着脑袋，仿佛想起什么似地微笑，没有将想法强压在我身上的意思。

尽管如此，我却动摇了。我的骄傲是什么呢？自己挑选在书店工作的意义又是什么？疑问接二连三在脑海中盘旋。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现在不是你辞职的时候呢。」

石野小姐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让我瞬间回神。

「为什么？」

「抱歉，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我总觉得现在的你不像当初的我一样有冲动的『下一个目标』。最重要的是，我有种预感，你接下来似乎会以书店店员的身份完成一件『什么』。」

胸中的悸动加快，石野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令人好在意。石野小姐冲动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呢？我似乎会以书店店员身份完成的「什么」又是什么呢？

我惊讶地抬起头，对石野小姐说：「不，那个——」却遭吧台里的老爹打断。

「总而言之，你什么都还没抗争过吧？做了想做的工作，蜜月期过后就一直喊着辞职、辞职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有不满，等尝试努力改变环境后再说！」

我知道，最近老爹将石野小姐当作一个女人看待，不时偷瞄石野小姐，恶心得不得了。但老爹的话却稍微感染了我。

老爹有些满足地点点头，轻轻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放在吧台上。

「幸好，你还有可以回来的家，再稍微抗争一下吧。卯足全力去做，即使那样还是不行的话就回来。我教你做菜。虽然这里跟你的业界一样，没那么简单就是了。」

老爹和石野小姐的话似乎瞬间为我指出了一条路。确实为我黯淡不已的日子注入微光。

然而，随着和木梨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忧郁渐渐累积。要面对充满自信的后辈、银座这个地方还有荷包里的状况都是忧郁的一个理由。但最大的原因果然是我必须传达作品感想的这件事。

那一晚后，我以崭新的心情又再看了一次《时而如没有母亲的孩子。或是大都会症候群》。我的感想分毫未变，无论如何都无法觉得这是本好书，也不确定是否是那无聊的有色眼镜害的。

我下定决心，推开餐厅大门。餐厅的气氛比网络上的照片更加随意自在。已经先到的木梨，穿着打工时我曾看过的休闲洋装，用力挥着手。

「谷原小姐，这里，这里！」

木梨没有调侃我这一百零一件的好衣服，开心地眯着眼睛。我鼓起勇气打开菜单，果然比自己平常去的居酒屋还贵，却也不是无法应付的地步。内心一半的不安很现实地瞬间消失。

吃着美食，喝着酒，和木梨并肩坐在吧台区，我们之间的谈话意外地愉快。

木梨一定也很受男生欢迎吧？每次大笑时，都会轻轻将手放到我的大腿上。

那个举动极为自然，并不会令人不舒服。她本来就是我在武藏野书店最信任的后辈。两人谈着书，忘却了时间，一回神才发现心中的欢欣雀跃，都想嘲笑自己之前到底是在防备什么了。

不过，我们的关系当然和那时不一样了。她现在是业界最大出版社的正职员工，我则依旧是小书店的约聘人员。欢乐的对话充其量只是工作的前提。

用餐大致告一段落时，木梨随意地说：

「老实说，我本来是希望进入往来馆的文艺书编辑部的，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业务，闹了好几天，最后却可以轻轻松松释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业务的话就能尽情和你一起工作了，觉得可以改善往来馆瞧不起武藏野书店这种中型书店的思维。抱持这种想法后，我不仅当了南关东书店的负责人，还在山中手下工作，然后突然遇见了很棒的作品。」

木梨的眼睛闪闪发光，表情没有一丝迷惘。

「谷原小姐，本乡光《时而如没有母亲的孩子——》怎么样？希望可以听到你诚实的感想。」

木梨轻轻将玻璃杯放到吧台上看着我的眼睛。我不自觉把手伸向挂在椅子上的包包。上个星期还不在的纸……老爹突然推回来给我的「辞呈」就放在包包里。「这是你之前忘记的吧？我先帮你保管起来了。」那是老爹悉心从垃圾桶里拿出来的东西。

我仍然不知道石野小姐提出的「身为书店店员的骄傲」是什么。

不过，我果然不想说谎。直到现在，我还是对曾经输给富田晓的压力感到悔不当初。

就算被无聊的自卑情结左右，包含这份不成熟在内，现在的我也只能认同这样的自己。

「抱歉，我不觉得这本书写得好。或许是我见解太浅薄了，但很抱歉，我无法觉得它好看。」

一股冰冷的紧张感笼罩在我们之间，但只是一瞬间的事。木梨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吸了吸鼻子，甚至大笑出声。

「你为什么要道歉？我知道了。那我下次再带你可能会喜欢的书来。」

「为什么？你可以接受我这样的答案吗？」

「接受？」

「因为你是真心觉得很好看吧？觉得我会感动。老实说，我不知道，矶田也对这本书赞不绝口，我不觉得自己的评价是对的。」

「书的评价没有对错。」

「或许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拼命咬住嘴唇。木梨盯着我，目不转睛。

我不觉得自己最后是向她的大眼睛屈服了，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想向最难开口的对象倾吐最难说出口的话，放下心中的担子。

我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自卑情结。从始终没有增长的薪水、黯淡无光的未来到对往来馆的偏见、擅自勾勒的山中先生一家想像图，全盘托出，毫不隐瞒。木梨则是不动声色地聆听。

语毕，过了一会儿，木梨依旧不打算开口，只是以有些开导的眼神盯着我看。

这段沉默持续了多久呢？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木梨。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表情舒缓开来，点了点头。

「我明天一大早会和山中去小田原。」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脑袋歪向一旁。木梨没有理会，继续淡淡地说：

「从小田原车站还要再搭十几分钟的公车，那里好像有间独立书店。不是特别大的店，营业额也不突出，不过，我们要去那里说明夏季文库展的事。」

闷闷不乐的感觉逐渐扩散开来。往来馆从不曾来武藏野书店介绍过文库展。

木梨要说的也是这件事。

「山中的口头禅是『业务和书店在同一艘船上』。说面对面互相对抗的结构没有意义，双方必须是同志，朝同一个方向前进。虽然你最后不喜欢，但我看完《时而如没有母亲的孩子——》后，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所以我跟山中说想把样书拿给武藏野书店。不过，他并不赞同。」

「为什么？」虽然这么问，但我已经想到答案，木梨似乎也发现我想到了。

「他说因为武藏野书店和我们不对等。说武藏野书店的立场与条件跟我们不一致。我一股火冒了上来，跟他说过去或许是那样没错，但现在不同。应该说，现在负责文艺书的女性没想那些事，而是很认真地在卖自己认为的好书。」

「可是，不是那样的……我实际上没有认同《时而如没有母亲的孩子——》……」

「那是因为那本书实际上没有打动你吧？」

「我不知道。就是这样我才不觉得自己和往来馆是对等的，我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就算这样，谷原小姐在评价作品时也不会说谎啊。你对富田晓老师那件事后悔得连我这个旁观者看了都心痛，是不会再说谎的。这次单纯只是故事没有打动你而已。」

木梨露出温柔的微笑，不等我回答便继续道：

「山中常说，如果在书店低声下气、鞠躬哈腰就能为整个业界注入活力的话，要弯多少次腰他都肯做。然而，他绝不会为了让自己轻松而低头。另一方面，他也是公司里最力求改善书店待遇的人喔。」

「是吗？」

「《Let’s Go 夫人》的事，他也是一个人跟公司的上层对抗，要他们停止这个没意义的陋习。你完全误会了，山中的太太不是什么读者模特儿啦。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大他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啊？」

「听说是他在群马念国中时朋友的母亲。」

「是、是吗？这是什么佩塔吉尼note的故事？」

罗柏托·佩塔吉尼（Roberto Petagine）：委内瑞拉出身的前职棒选手，曾效力于美国休士顿太空人队、日本读卖巨人队等。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为与年长自己二十五岁以上的友人母亲结婚。

「佩塔吉尼？」

「没事，不重要。」

「啊，还有他的小孩是男生，这点不会错。名叫贯太，好像是个很臭屁的小鬼头，总之不是真利爱。」

木梨露出笑容，但直到最后也没有询问我的看法。

「谷原小姐，我自认理解你的不安和焦虑，也不觉得书店店员的恶劣待遇是理所当然的，这个结构的确需要改变。可是，正因为这样，你现在才不能辞职。我觉得你必须留在店里，为了改变这个业界的结构有所行动。因为，这会为将来书店这个地方以及全体出版界带来帮助。」

话题的规模太大，我已经跟不上了。

「行动，要怎么……」

「我不知道。首先，是要成为武藏野书店的正职员工吧。老实说，关于这点，就我旁观的角度来看，一直觉得你太被动了。」

「被动？」

「对。我一直觉得你为什么不在这件事上多挣扎多抵抗一点呢？过去的制度和公司的评价怎样都无所谓吧？无论如何，谷原小姐你是出版界必要的人才，请再抗争一下吧。」

意外的，木梨和老爹说出了一样的话，唯有在最后稍微露出犹豫的样子。

「其实，我听说有个大牌作家现在正在写很不得了的新作。虽然还只是传闻阶段，但我很期待，这次应该可以打动你了吧？我会再拿样书过来的，到时候再告诉我感想喔。」

我现在的表情应该悲壮无比。我要做的，等同于向武藏野书店提出要求，请他们改革过去坚守至今的制度。

我希望公司让我修改以前缴交的「人事考核表」中所有的自我评分。过去，我只因觉得麻烦，一直将所有自我评分都打「1」，我想取消这件事。依照那个规则，我几乎不可能成为正职，但我希望公司再认真评估谷原京子这个人一次，若认为我是必要的，就让我当正职员工——我打算传达这件事。

人在办公室里的店长似乎从我僵硬的表情明白了什么。他缓缓起身，向外面的员工交代了什么后，还将办公室的门锁上。

在我开口前，店长自己说起话来。

「我以前在朝会上说过吧？我也曾有过书店店员以外的梦想。但由于各种阴错阳差和时运不济，再加上他人强烈的恶意，梦想虚无地消散了。尽管如此，我现在以书店店员这份工作为荣。」

我不知道店长突然要说什么。虽然不知道，但我发现这些话跟之前朝会上的内容一字不差，看来他非常满意这段话。

店长紧紧盯着我，害羞地搔了搔鼻子。

「其实，我原本应该会是个创作歌手喔。」

「啊？创作……？」

「嗯，我本来应该是靠音乐吃饭的。不过，由于各种阴错阳差和时运不济，再加上他人强烈的恶意，没有实现梦想。那时，我被绝望彻底击垮，拯救我的，是一本书。以书店店员的工作为目标，对我而言是很自然的道理。」

店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谷原京子，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只要看你这阵子的表情就能明白了。在这个前提下，请让我传达一件事，我希望你现在还不要行动。」

「咦……？」

「请先让我行动。你想亲自和敝公司董事长传达的事情，等我行动之后再说也不迟吧？请先让我来抗争。」

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触动了我的胸口。我本来是想直接跟柏木董事长提出自己的诉求，希望董事长能让我当正职员工，请他评估我。我本来打算，即使要前往董事长吉祥寺的家也要提出这项诉求。

「店长——」

话语擅自脱口而出。店长的表情是我从没看过的温柔。

「唉呀唉呀，不要哭喔。惹女生哭可不是我的兴趣。你是我重要的员工也是家人，和你人生密切相关的事对我的人生来说也很重要。当然，我自己也需要觉悟就是了。不过，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我才要拜托你，让我先行动。」

回想起来，店长说的净是些不明所以的内容。不只劈头便说起我梦想中的话这件事很神奇，仔细一想，他只是看到我的表情就能明白我的内心也很奇怪。

尽管如此，我们的谈话还算对得起来。有人了解自己的感受并且愿意保护我，这份惊讶和喜悦令我欣喜若狂。

「谢谢！我会等店长的。当然，我也有抗争的打算，但我会等店长先行动。」

我大喊出声，有史以来第一次和店长紧握双手。之后，大约过了两个星期。

我一点都没有店长为我做了什么的感觉，就在我差不多开始不耐烦的某日，我和拿资料过来的木梨站在楼梯旁，后辈矶田脸色大变地来叫我。

「谷原！啊，木梨也在！等、等一下，不得了了！快点来办公室！」

矶田极度惊慌失措，瞥了店里的墙壁一眼。墙壁上贴着那张有线电视台的海报。「重大决定！吉祥寺金嗓大赛今年又来了！」海报上的这句话不知为何伴着不好的预感跃入我的眼帘。

一冲进办公室，好几个人闹哄哄地围着电视。我和木梨挤进人群中，大吃一惊。我没有把握自己有没有把「惊」这个字喊出来。

落伍的旧型电视里，映着的是难得请特休的店长。尽管他戴着一副全黑墨镜，但过于松垮地黑色皮革装和敞开的衣襟里苍白过头又惨澹的胸膛，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店长。

片刻后，我也掌握了状况。店长宝贝地握着麦克风，电视台的后墙也贴着那张「金嗓大赛」海报。

疑似主持人的中年女子笑容满面地说：

「那么，山本先生，最后请说一句话。」

店长装模作样地扬起下巴。

「我认为，所谓歌曲，就应该只对一个人唱。所以，我将对着一个人唱歌。我相信在那一个人之后，会有一百万、两百万的歌迷。」

女主持人彻底无视店长的大言不惭，举起手说：

「那么，请吉祥寺引以为豪的武藏野书店精明店长——山本猛先生，为我们带来The Blue Hearts的〈温柔待人〉！」

我不知道那首歌。不过，歌词一开头就令人深感共鸣。原本双脚张开，站得笔挺的店长，在开口唱歌的同时，便在舞台上飞奔、跳跃。

「我——快——抓——狂——了——！啦啦啦啦啦啦啦！」

看着店长连和声都自己唱出来的样子，分不清是何种情感的泪水滑过脸颊。虽然不知道这是愤怒还是丢脸的泪水，唯有歌词令我赞同无比。真的是「我快抓狂了」，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店长在舞台上尽情奔跑。他到底想干么？一切都莫名其妙，唯有一件事能明白，那就是店长梦想崩塌的原因。

什么「阴错阳差」、「时运不济」？什么「他人强烈的恶意」！

店长音痴的程度会让人下巴吓得掉下来。

尽管如此，店长仍是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途中，他将墨镜丢向评审席，仿佛一个独当一面的歌手，露出来的表情洋溢着满足。

前几天的对话突然闪过脑海。也就是说，店长说的「先行动」，似乎就是这个。他不是要建议董事长让谷原成为正职，只是想用曾经怀抱的「梦想」之力鼓励我。

听到副歌歌词时，让我确信了这点。店长脸上终于浮现喜悦，嘴巴抵着麦克风，伸手指向镜头。

「我——要——说——！」

喂，不要。

「大——声——说——！」

就跟你说不要！

「对谷原京子说——」

……

「你有听见吗？」

就跟你说……

「加油——！！！！」

啪、啪、啪。那一瞬间，我全身上下的细胞发出剧烈声响。每一个毛细孔都爆出冷汗，我依然边流着意义不明的泪水边笑着。

身边的人全都毛骨悚然地看向我，渐渐拉开距离。当人群就像摩西十诫故事般散开时，唯有木梨没有离开我身边的意思，她跟我一样凝视着电视机。

木梨下意识挽住我的手臂，眼眶果然也充满谜样的泪水。我无法置信，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店长好帅……」

啊啊，原来这孩子也是个少根筋的笨蛋——

脑海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不过，那跟我平常厌烦的笨蛋完全相反，要说的话，就是能够正式变成对等关系、令人放心的「笨蛋」。

第一卷 第五话 虽然神明少根筋

完完全全犯太岁。

我没有特定信仰，对占卜一类的东西也只是信好玩的。当然，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前世怎么样等等的。

不过，若是接二连三发生这么烦人的事，多少也会开始涌现怀疑的心情。

顾客就是神——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是三波春夫还是相声团体「Let’s Go 三只」，但若按字面解释这句奥客热爱经典名句的话，我上辈子一定极度冒渎了神明。

这是个让我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件事、不停发生难题的日子。不，是讨厌的顾客不停光临的日子。八月，蝉鸣压过了店里播放的音乐，玻璃门外的景色扭曲摇晃。

啊啊，犯太岁、犯太岁、犯太岁……

我有非常不擅长应付的三位神明。若是在睡前想像、身体便会痒得睡不着的那三个人，像是约好似地在同一天前来。接下来，我想要一个个来说明。

No.1，预估六十五岁，硬是将稀疏的头发梳齐的男性。不用说也知道是月刊《钓鱼好日子》 的忠实读者，据说直到几年前为止都还是公务员的神明。

这位姑且称他为「神明A」的顾客一如往常，几乎是与开店同时间进入武藏野书店。过去，他从未打破星期一、三、五来店的完美规律，但最近不知怎么的，在其中加了星期四。

而今天是星期四。曾经因为「同样身为男人」和神明A惺惺相惜的店长，似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犯了错，狠狠挨了对方一顿骂。从此以后，除了周六、日，只要朝会一结束，店长便会潇洒地隐身在店内某处了。

好，要来了……所有员工严阵以待。宣告开店的〈音乐盒舞者〉在我们耳里已经只像是恶魔的咆哮了。

神明A仿佛带领其他常客般地打头阵进入店内。到此为止是跟平常一样的发展，但有个地方不一样。平常，神明A简直就像个挑剔媳妇打扫成果的婆婆，会在店内绕一圈，迅速发现不妥的地方。然而不知为何，他今天却一直线向柜台走来。

铿锵的脚步声在我听来的确像是恶魔的脚步。

「喂，你这家伙——」

「是的，请问需要什么吗？」我端出宛如资深女演员的完美笑容应对，内心筑起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罩。我已经不再天真得会因为「你这家伙」这种小事被扰乱心情。

「给我去拿报纸上刊的那本新书。」

「您是说报纸吗？」我又加厚了一层防护罩。神明A的额头一口气冒出青筋。

「就跟你说是报纸了啊！写得大大的『现在最畅销的书』。就是那本书！」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我以灿烂的笑容掩盖这份心情。

「很抱歉，请问您知道书名或是作者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那种东西！」

「那是小说吗？还是实用书呢？有没有可能是杂志或漫画呢？」

「就跟你说我不知道了啊！大概一千六百圆，红色封面。总之就是新书！」

「是新书对吧？」

「当然啊！报纸广告刊的有可能不是新书吗！」

有可能喔！我差一点没抑止住内心的尖叫。「红色封面、一千六百圆、报纸广告……」我刻意念出声，打开网络搜寻，心想着怎么可能找到。

「顺带问一下，请问是今天的报纸吗？」

「不知道，昨天在理发厅的架上拿的。」

「您知道是哪一家报纸吗？」

「好像是朝日还是读卖，或是每日或产经吧。不对，有可能是东京新闻。」

「这样啊，好像是朝日还是读卖，或是每日或产经……又或者是东京新闻是吗？」我专心地重复，希望对方可以察觉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谬。当然，庶民的声音是无法传到神明耳朵里的。

「喂，快点。你们也太不专业啰。」

怒气冲天的语调在一声叹息后变成谆谆教诲的态度。这也是老样子。武藏野书店的员工都知道，这是神明A要进入冗长说教时间的前奏。

所有人应该也都晓得，此时绝对不能回话。

「唉，你也是有好好在领薪水吧？」

是的，只是薪水超乎想像的低就是了。我在心中回嘴。

「那是报纸广告上的书喔？是『现在最畅销的书』。连这种书你们都没有事先掌握要怎么办？」

因为世上那样的书多得数不清。

「说到底，这间店的书太不齐全了。连畅销书都没摆出来不是吗？」

我也有同样的不满。我可以跟他说都是因为出版社和经销商不铺书过来吧？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吧？你们一直找不到我在找的书。」

对，发生过。印象中那是绝版三十多年的书，还只是下集。

「那个时候你们也是人仰马翻吧？」

没错，没错。毕竟，那是因为您给的资讯只有「学生时代看过、当时的畅销书、红色的」这些而已。看样子，神明似乎非常喜欢红色的书。

「结果我也买不到。你们不觉得这样很丢脸吗？」

老实说，不觉得。我反而想称赞自己的专业，能从那点芝麻绿豆的资讯推导出绝版书的真面目。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会输给『亚马孙』。」

「您是说亚马逊吗？」我真的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一旁的矶田吓得倒吸一口气，我也发现自己的失误了。转瞬间，神明A额头上的青筋像心脏一样跳动。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您看这样如何？我们可以想办法找出来这本书再调货。」想转移话题的焦虑让我不小心说了自找麻烦的话。

「书多久会到？」

「大概需要两星期左右。」

「你要我等那么久吗？你们真的没把工作当一回事吧？这样是绝对赢不了网络书店的。总之，就调货吧，等我看到书再决定要不要买。」

「不，这样……」

「不行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书不是有一种再贩制度是可以退货的吗？所以我们才被迫所有书都要用定价买。」

是的，没错，您说得对。我再次切换成内心的声音。只求对方能快点饶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心声传达出去的关系，神明A像是做标记似地大大叹了一口气后转身，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店里。

尽管如此，郁闷也没有消减半分。午休时，我边吃竹轮夹心面包边看了一星期份的报纸广告。

不幸的是，「一千六百圆左右」的「红色书籍」广告有三本之多。而且每一本都有「现在最畅销」这一类的句子，令人惊讶不已。

眼前不由得一花，脑海里闪过神明A面红耳赤的脸孔，我陷入绝望。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犯太岁了。然而，我上辈子大概无恶不作吧，试炼并没有停止。

No.2，午后第一个来到店里的「神明B」是个年约七十五岁左右的白发男性。

这位神明整体来说，是个外表看起来非常好的人。实际上他说话的口气也很温和，却因为一个特征和一个缺点，令我们工作人员避如蛇蝎。

其实下午本来是矶田的时段，她却刚好被来访的出版社业务逮住，便由我站柜台。

神明B像是看准时机般地来到店里，而且跟神明A一样，尽管平常都是若无其事花一、两个小时在店里挑选，今天却不知为何径直走向我。

神明B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缓缓开口。

「丘巴卡万岁，丘巴卡万岁！」

不骗人，不夸张，我听到的就是这样。丘巴卡、丘巴卡……我无声复诵，脑袋全力运转。那是什么？我命令自己快点找出类似的词！

无言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最后还是没有导出正确答案。就算无可奈何，我的应对也完全错误。

「那、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丘巴卡是什么呢？能请您再说一次，说慢一点吗？」

神明B的呼吸转眼间急促起来，我再次察觉自己的失误，好想把头埋进掌心里。没错，神明B的特征就是压倒性的口齿不清，缺点就是如果反问，顿时会火冒三丈。

当然，我一点也没有瞧不起神明的意思。不过，笑嘻嘻地希望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要生气是不行的。会犯这种初阶错误，一定是因为我在视线一角捕捉到「神明C」的缘故吧。

神明B忘我地破口大骂。神明A再怎么啰唆，跟挨他的骂相比，沐浴在乍看之下宛如佛祖般的神明B骂声中，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更大。这么说来，留下「自从被女朋友劈腿后我就不相信人类了。」这句名言的工读生弟弟，也是遭神明B疯狂教训后马上辞职了。

「▽◎☆●V♀▼♭◎★♂！！！」

我已经连对方在说哪国话都无法分辨了。「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面对只听出了「流浪者之歌」的怒吼声，我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神明B的愤怒终于逐渐平息，我战战兢兢抬起头。以监护人的姿态站在我身边的，是No.3的「神明C」。关于这位推估七十二岁、身型娇小的老婆婆，我想长话短说。

总而言之，需要特别一提的，就是神明C不知为何对我关爱异常。指名我结帐就不用说了，从当她闲聊的对象、回应上次收到她装在塑胶保鲜盒里的菜色感想到修改孙子的读书心得，外加应付「谷原小姐，你要不要当我养女？」这种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提议。结果，我曾经一个月内多了好几次莫名其妙的加班。以我个人而言，应对一脸「因为谷原已经是调教过的」的神明C远比前面两人还要耗损精神。

我真的犯太岁。可以说是我心目中前三糟的神明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从刚开店到午休，再到下午时间，全都想方设法削弱我的神经。

若要再加一笔的话，那便是空档时间，以店长为目标光临店里的当地女高中生。

「请、请问，山本店长在吗？」

双颊绯红提问的她们是多么惹人怜爱啊。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但店长因为五月那场有线电视台举办的「金嗓大赛」，不知为何获得了许多年轻女粉丝。

一定是因为他那种吉祥物风格的调调吧。我并不想责备那些女孩，但店长那副色眯眯、再怎么忙也绝不会疏于招呼她们的样子却令人非常火大。而且当店长对我说：「啊，谷原京子，等一下比较不忙的时候，可以请你给我一些色纸吗？她们跟我要签名。当然，我会付钱。」时，我清楚涌现了杀人的念头。

三位神明、两个女高中生再加上一名店长，在他们的摆布下，当我好不容易结束神明C拜托的包装工作后，已经筋疲力尽。

尽管如此，天无绝人之路，有害怕的神明，也有我最喜欢的神明。当我走出办公室，想着今天要直接回家放空耍废时，出现在眼帘的，是告诉我作家大西贤也美好的淑女——藤井美也子小姐，俗称「madam」。

「藤井小姐！」

madam戴着眼镜，正在确认新书陈列台，我出声唤她。平常，我绝对不会做这种厚脸皮的事，但madam优雅的身姿令我不禁卸下心防。

「啊，谷原小姐，好久不见。」

拿下眼镜的madam也没有不悦的样子，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紧紧将我圈住。感觉没忍耐好的话，我甚至要落泪了。

「真的好久不见！最近很少看到您，我还有点担心。」

「唉呀，你这样说我好高兴。这阵子事情有点多。」

「您很忙吗？这么说来，您又更瘦了呢。」

「嗯，是吗？」

「是的。好羡慕喔，我明明忙进忙出的却完全不会瘦。」

「可是你看起来也有点消瘦呢。谷原小姐是个认真的人，不可以拼命过头喔。」

madam这么说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但对我而言，却是具有魔力的一句话，瞬间肯定了我这不可理喻的一天。

「唉啊，等一下，怎么啦？」

「咦？什么？」

「你哭了。」

madam说完阖上嘴巴，瞥了一眼手表。她从包包里拿出手帕塞进我手中，说出我意想不到的话：

「谷原小姐，你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对，我下班了。」

「那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呢？」

「咦？现在吗？」

「不行吗？跟客人出去果然会违反规定之类的吗？」

madam自言自语，理解似地点点头，眉眼露出依稀带着寂寞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吧？我能当武藏野书店客人的时间也不多了。只要别跟其他工作人员说就好。」

能够单独和madam一起去喝酒是纯粹的快乐。可是不知为何，每当有谁突然邀我时一定是在发薪日前。按照往例，我的荷包空空如也。

事先取得老爹同意后，我向madam建议：「要不要去神乐坂喝呢？」madam似乎很意外从我口中听到「神乐坂」这个地名，不停眨着本来就很大的眼瞳。

我老实交代了荷包的状况。madam说：「这顿当然是我出钱呀。」老实说，我也猜想她应该会这么说却无法接受。

「真是的，你太一板一眼了！这样下去，以后真的会一直吃亏喔。」

「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一直在吃亏了。」

「嗯——神乐坂啊。算了，去你的老家也不错吧。好，我接受。不过，我们搭计程车去。」

「咦——这样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啰唆，这是顾客的命令。顾客就是神，对吧？」

「出现了，关键句！」

「什么？」

「没事！」

madam在吉祥寺车站前强迫我搭上计程车，车里的对话意外地愉快。从店里的互动中我所知晓的，只有madam名叫藤井美也子而已。无论是她今年五十二岁，还是目前以派遣员工的身份在证券公司上班，或是惊人的至今都是单身的事，全都是第一次知道。

谈话间，我偷偷用手机查了「madam」这个字。如我所料，出现的意思是「太太」、「夫人」。反正我只在心中这样称呼她，事到如今也改不了习惯的叫法了。

madam说话、轻笑、抚摸头发，身体一动便散发好闻的香气。看不出来五十多岁的笑容可爱无比，衬衫搭配长裤的简约服装也十分高尚优雅。无论是妆容抑或发型都无懈可击，令我单纯地憧憬。madam的生活一定每天都闪闪发亮吧。那么，如果问我要不要在服装打扮上用心，答案是「No」，但如果是问想不想从明天开始和madam交换人生的话，我一定回答「Yes」。

在我陶醉地将自己交给夏日风情的柑橘调香气时，计程车来到了熟悉的大久保通。

当车子准备停在神乐坂上时，madam突然改变话题。

「接续刚才说的，我最近要离开东京了，以后不再是客人就是这个意思。我要回大分的老家。」

「咦？为什么？」

「嗯，有很多原因，这个也等到你家的店再说吧。」

madam露出期待的微笑，我领着她揭开老家「美晴」的门帘。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不知道是不是确认了这一点，madam发出了少女般的娇声：「哇啊，好可爱！好棒的店！」老爹握着菜刀怔怔地盯着madam不放。

这个色老头……「石野小姐今天没来吗？」我带着调侃的心情，提起老爹喜欢的女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

老爹的肩膀哆嗦了一下，慌慌张张地说：「啊啊，她这阵子没怎么来。」在大致互相问候后，madam先行去了洗手间。傻傻望着madam背影的老爹立即小声问道：

「那个人是谁啊？」

「我店里的客人。」

「她以前来过这里吧？」

「啊？怎么可能？她完全不像是会来这里的人啊。」

「是吗？是什么原因呢？我跟她在哪里见过吧？」

「没见过啦。什么啊？」

这个色老爹……在我重新用力压下这句话时，madam从洗手间回来了。

madam迅速点了啤酒。「不介意的话，谷原爸爸也来一杯吧。」听到这句话，老爹露出色眯眯的欢喜样，两人高兴地轻碰酒杯。

「啊——好好喝。谷原爸爸这支好棒喔！」

madam乍听之下不知为何有点猥琐的恭维令老爹乐陶陶的，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此时刚好进来了一组四人的上班族。老爹的依依不舍和madam隐约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成为强烈对比。

「怎么样，谷原小姐，你最近好吗？」

madam缓缓将酒杯放回吧台。

「你问的是哪方面？工作还是平常生活？」

「那，问好的那方面。」

「两边都很惨啊。」

「那么，平常生活。话说回来，我完全不了解你呢。记得你的名字是叫……？」

「京子。」

「那，京子，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开始这份工作后就没交过男朋友了。」

「咦？好意外喔。你明明这么可爱。」

「谢谢。」

「那，你最近有跟人约会吗？」

「咦？约会？」

「啊，有。你真的很老实呢，想法都写在脸上，一看就知道了。」

madam单方面认定地说完后笑出声来。我朝老爹的方向瞥了一眼，为他被那群上班族逮住而松了一口气。

「告诉我嘛，又不会少一块肉。」madam跟在店里忧郁的形象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像个女高中生一样轻快活泼地问道。嘴里自然而然逸出了叹息。

其实，我在睽违四年之久后最近有了约会，正确来说是三个星期前。突然向我的社群帐号传送私人讯息的，是《前所未有的伊甸》作者，大约半年前在武藏野书店举办座谈会的富田晓。

『最近我遇到了些瓶颈。可以请你坦率地说说对我作品的意见吗？』

虽然收到了这样的讯息，但一开始我心怀戒备，想着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不过，帐号的确是富田晓本人的，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因为这种恶作剧而得到好处。

老实说，我和富田晓之间围绕作品所展开的讯息对话十分愉快。虽然我不认为那场座谈会上的互动是原因，但富田晓最近的社群帐号不像从前一样夹枪带棒，传给我的讯息文字也很有礼貌。

尽管如此，当我看到「我想和你见面，多听你说一些。」的讯息时，还是升起了防备。「那么，就再到店里谈吧。」我回了一句不会得罪人的话，结果被富田晓用「可以的话，我想单独和你见面，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呢？」否决了。

我不懂。一个如今炙手可热的作家，有可能去邀一个成天在混浊空气里挣扎的书店约聘员工吃饭吗？

说到底，我连他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我都觉得可疑。他是不是把我误认成其他哪个漂亮的员工了呢……那天他接触的人里没有那种人——脑海里闪过这种失礼至极的想法。

在半强迫下，我们将要两人单独见面。由于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无法抹去这是整人游戏的怀疑，也无法和店里的谁商量，只有找了已经离职的小柳真理借约会穿的衣服。

「想不到那个谷原竟然要约会啊。对方是谁？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从不道德的恋情中解脱的关系，也或许是很适应现在打工的服饰店，小柳的表情比在武藏野书店时显得更开朗。

她从以前就是个敏锐的人。我当然没跟她透露约会对象的身份。小柳边为我化上大胆的妆容边问道：

「感觉很可疑喔。说实在的，是谁？该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难道是作家吗？」

「啊、啊？怎么可能？作家为什么要跟我这种人约会……」

「嗯，说得也是，又不是什么小说情节。那，就是那个，店长。」

小柳的口气虽然带着玩笑，空气却在瞬间完全凝结。我吃了一记与刚才问题不同角度的反击，哑口无言。

「等一下，小柳，可以请你有点分寸吗？」

「因为，也不是不可能吧？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也是有点在意店长这个人的嘛。」小柳娇声娇气地打趣，令我更为光火。

「不可能。『因为』什么啊？我才没有在意他。」

「是吗？」

「绝对不可能！」

我认真起来，声音变得激动。小柳像是要回避我的愤怒般，最后在我的脸颊上轻拍了两下说：「好，完成。反正，不管对方是谁都请好好加油吧。只要好好打扮，你可是非常可爱的。」

的确，镜中的自己是前所未见的精心打扮。傍晚，开着PEUGEOT爱车来三鹰接我的富田晓也说：「哇，好厉害。谷原小姐，你比在店里看到时漂亮很多。」我自己都知道自己脸红了。

我们开环八，从玉川交流道下第三京滨道路，目的地是横滨。两人单独见面后我了解到，富田晓似乎是认真对我感兴趣的，以及他其实不太习惯和女生相处。

小说卖得好或许不等于就是花花公子吧，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会觉得畅销作家很受异性欢迎，或许也是我这个书店店员的个人偏见。

「学生时代，我一直被周围的人忽视，越来越自卑，所以成为小说家后就一心想给他们好看想过了头。明明那些人也没在看我，我却虚张着意义不明的声势。我被你们店长狠狠摆一道时虽然生气，但也有稍微清醒过来的感觉。」

与我同年的富田晓坦率吐露自己的心情，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

「不过，就是因为那种『被周围的人忽视』的感觉，才会让老师您写出《前所未有的伊甸》吧？」

「谷原小姐，可以请你不要叫我『老师』吗？」

「可是——」

「与其说是有隔阂，倒不如说感觉好像被当傻瓜一样不舒服。我不会要你直接喊我的名字，但至少希望你能喊我一声富田。」

富田晓手握方向盘，脸颊转眼间染上一片红，我再次觉得这个人很可爱。他悄悄伸出的手微微发抖，没有让我产生防备的心情，虽然我还无法握回去，但一直放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却不会令人不舒服。

富田晓预约用餐的地点，是位于饭店顶楼的法式餐厅。这对前一晚以两片起司片和三根玉米浓汤棒解决晚餐的我而言，显然超出了自己应有的水准，而且是身体会因用餐品质的高度差出状况的等级。神奇的是，我却一点也不紧张，一定是因为眼前有个人比我抖得更厉害的关系。

平常吃的定食餐厅更好吃……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生平第一次见到的菜色每一道都很优雅，我珍惜地一口一口咀嚼。

富田晓也渐渐消除了紧张，我们在俯瞰港未来摩天轮的靠窗座位上，可以放松地聊着《前所未有的伊甸》和预计今年冬天出版、并强烈散发杰作气息的未公开新书。

然而，在餐后甜点送上桌后，富田晓再次沉默下来。「抱歉，只有我一个人在喝酒。」我没有留意，微微低下头。

「不，那支红酒本来就是想让你喝的，怎么样？」

「非常棒，这不是客套话，我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红酒。」

「太好了。下次一定要和我一起喝。」

「嗯，我很乐意。」

「不，不对。我不是想说这个。」

富田晓喃喃自语，肩膀用力地拱起又放下。

「谷原小姐，你愿意再跟我约会吗？我想更了解你。」

他声音颤抖，视线望向餐桌的一点。此时，我已经不再怀疑这是整人游戏，也了解到这跟法式料理一样是件跟自己不相配的事。我还是一样不懂为什么富田晓会对我这样的女生有兴趣，也不讨厌他这个人。

最重要的是，他是将《前所未有的伊甸》这样的超级杰作送到这世上的人。在他重新取回谦逊的精神后，今后发表的作品一定会越来越精采。当我硬着头皮想像自己在那样的他身边时，的确有种晕陶陶的心情。不过，我无法给他任何答复。

每当我想描绘明亮的未来蓝图时，脑海莫名就会闪过一张脸孔。一定都是小柳刚刚说那些多余的话害的。每当我快要将心交给富田晓时，眼前不知为何便会闪过店长的笑脸。

我不断试图消灭那个画面。然而，我越是拼命，脑中便越会浮现那道轻浮的笑容，途中甚至开始让我恶心起来。

「结果，就没有约成下一次约会了。」

我以「某个小说家」带过富田晓的名字，隐藏了店长的部分，向madam坦承了大致的情形。

madam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什么啊，简直跟那个一样吧？」

我当然马上就知道madam口中的「那个」是什么。

「不一样。」

「为什么？一样吧？是那个喔？跟大西贤也《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写的情节几乎一样吧？」

没错。其实我自己也这样觉得。那本小说的主角——榎本小夜子也是被来开签名会的帅哥作家告白却冷淡地拒绝了对方。理由是，她很在意「最了解自己」的店长。我在横滨饭店的法式餐厅快吐了的原因，就是想起了这件事。

「就说完全不一样！」

否定的话语强而有力。没错，因为实际上是不一样的。我既不喜欢店长也丝毫不觉得店长了解我什么的。反而是因为他根本不了解我，让我总是焦躁不已。最重要的是，小说里和现实生活中的店长根本是不一样的类型。

在《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里登场的店长，是个要加上「超级」二字的聪明人。毕竟，他老早就发现「名字是变位字谜」，假装没看见少了一个「I」，推断出书店店员榎本小夜子（EMOTO SAYOKO）即是前畅销作家早乙女今宵（SAOTOME KOYOI）。我们家的店长不可能会那种绝技。要是他能做到那种事的话，我早就喜欢他了。

madam不怀好意地盯着认真反驳的我，自顾自地说：「这样啊，店长啊。的确，你和店长的事或许是个盲点呢……」

瞬间，我清楚想像了接下来将会出现的不妙发展。madam本该温柔的表情，突然间看起来像个多管闲事的大妈，甚至变成了「神明D」。

「说到大西贤也，他现在好像正在写很厉害的新稿呢。」

我一心想改变话题说道。madam表情一亮，欢欣鼓舞。

「啊，你看往来馆的社群帐号了吗？好像又是在讲书店呢。」

「咦？是吗？那是《早乙女今宵——》的续集吗？」

「似乎不是。好像是老师发现了还想写的主题，打造了全新的系列。」

「你真清楚。」

「都是网络上写的就是了。」

madam开心地说，强调她是多么迫不及待想看大西贤也的新书。

谈这个比谈店长的话题好多了，我也适度地边听边附和。不过，老实说我对这件事并不是那么有兴趣。

我本来就对大西贤也这个小说家没有太特别的情感。如果新书像他的出道作《拂过幌马车的风》一样的话，我会想再看看，但我对以书店为背景的小说无法有什么好预感。就算跟《早乙女今宵——》不同，登场人物一定也还是一样闪闪发亮吧？

madam尽情地诉说了一番她对大西贤也的爱后前往洗手间。我看着她踉跄的背影，突然间，老爹出声道：

「啊啊，对了。果然是这样，我想起来了。」

我战战兢兢回头问：「什么啦？这么突然。你说你想起来什么了？」老爹瞧也不瞧我一眼，直盯着洗手间的门说：

「她是那个吧？以前我带你去的神保町书店的人。」

「啊？」

「你自己之前不是讲过吗？推荐绘本给你的书店店员。我完全想起来了，所以才会觉得看过她。」

我茫然地将视线转回洗手间的门上。登着啤酒模特儿的啤酒公司海报换新的了。

脑袋跟不上这突然的发展，我放弃思考，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啤酒模特儿那像气球一样鼓起的胸部。

神明蠢死了，都是他们害的。托疯狂神明的福，我遇上了凄惨无比的事。

和「神明D」＝madam＝藤井美也子小姐在老家「美晴」畅饮后的隔天，店长一如往常露出肤浅的笑容，跟平常一样举行漫长的朝会，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听好了，各位欠缺的是彻底的自我揭露，自己都不愿意敞开心胸了，顾客又为什么要向各位敞开心胸呢？我希望大家现在扪心自问！大家真的有做到open your heart吗？有把聚在这里的伙伴当成family一样疼惜吗？希望大家思考看看——」

突然登场的重点词「family」，还有「open」「your heart」等等夹杂英文的晶晶体。归根结柢，无论我们有没有敞开心胸，我都不认为顾客有必要在书店敞开心胸。再进一步，眼下我们的烦恼就是「话虽如此却有太多顾客不停对我们敞开心胸」。

无论是依旧没有意义的谈话内容、夸张的姿势还是带着水气的泛红眼瞳，店长身上没有和平常不同之处。然而，盯着他，我的心情却不知为何起了变化。有什么东西轻轻戳着我的内心深处。

我凝视店长快速开阖的嘴唇，甚至忘了眨眼，大脑突然闪过一个至今从没想过的假设：「这一切是不是他演出来的呢？」

如果，万一……店长是故意表现出一副「蠢」样的话，会怎么样呢？

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经营管理。为了把店铺经营得更顺利，刻意让自己这个领导者扮演丑角。这种事有可能吗？

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事实上，如今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的所有员工，在反店长的旗帜下团结一致。不知是不是拜此之赐，这几个月的营业额持续创下跟去年同期相比大幅提升的纪录，呈现前所未有的朝气蓬勃。

当然，我并不会因为这样就觉得店长「在演戏」。不过，万一有这个可能的话会怎么样呢？

一个超乎我们想像能干的店长……？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我在内心盛大地吐槽自己时，店长高高举起一本书。那是他过去某次朝会也介绍过的竹丸tomoya《为没有干劲的员工种下服务精神 优秀领导人的77个法则！》。「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本似乎很有趣的书。」店长开始介绍，仿佛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这本书一样。

店长额头上的薄汗发着光。四十岁蠢男人的汗水——平常应该会恶心得令人想吐，但是……

我的老天爷！怎么想果然都是神明D害的。今天的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连那些汗水都看得入迷。

矶田眼尖地瞧见了我的这副德行。

「那个，谷原，我果然很介意，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坦率地听我说呢？」

矶田特地辩解一番后说的，果然是「我就是觉得店长在对你抛媚眼」这种令人忧郁到极点的回报。

矶田以前也讲过一样的话。虽然我当时冷淡地用「不可能！」否决了她，好不容易才让她接受，但这次的情况是听了「我要说！对谷原京子说！」那首改编版的〈温柔待人〉之后。

那天店长高声唱的「加油！」至今依然烙印在我耳畔，没有消失。另外还有件事令我记忆鲜明，那就是其他一起看电视的员工带着惊讶的表情慢慢跟我拉开距离的事。

矶田的话有充分到不能再充分的力量令我陷入沮丧，我叹了一口气。然而，矶田紧追不放，讲了更沉重的内容。

「而且，感觉你好像也用很着迷的眼神在看店长。」

「啊？」

「我不是请你不要生气吗？」

「我没生气！你说我怎样？」

「我说，你好像有点怪怪的，我发现你在看店长，而且不是以前那种愤怒的感觉，该怎么说呢……你看店长的眼神，果然只能用『着迷』来形容。」

这个人从以前就这样。明明平常像是个把「好强」穿在身上的女孩，但偶尔只要我强势些，她便会娇声娇气地装可爱。

「我真的会揍你喔。」

「可是嘛……」

「不，什么『可是嘛』——！」

就在我又要凶起来时，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我忘了矶田的存在，仿佛受到吸引似地回过头。

他在看。我们山本猛店长手边正忙碌地工作，而那如蜡像般读不出情感的眼瞳正望向我这里。

「等一下，是怎样？很可怕耶……」矶田像是哪来的辣妹一样，拉高声量。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知道自己该感觉什么。就这样，除了回望店长，什么都做不到。

这一天，店长很明显一有空档就想找我说话。我还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虽然不是不想和他说话，却太过意识这件事，一直避开店长找我说话的机会。

就这样，当书店准备打烊时，有位访客来到我的身边。「谷——原——小——姐——」以清澈嗓音呼唤我的，是武藏野书店之前的工读生，木梨佑子。

她现在在出版界最大间的往来馆担任业务，听说，最近终于获得指派，可以单独巡店了。不过，木梨身边却站着公司前辈。

「啊啊，山中先生，好久不见。你难得过来，怎么了？」

我声音雀跃。虽然山中先生曾是「讨厌鬼往来馆」的代表人物，但自从听木梨说过他对出版的热情，尤其是在公司振声疾呼要改善书店待遇的事情后，我便单方面对他抱着同志般的情谊。

「唉呀，因为有一阵子没有来武藏野书店了，我怕又要被你骂就过来了。」

「我才没有骂你喔。对了，最近往来馆的状态非常好呢。《我们的史记》和《稻上的神都手舞足蹈》真的都卖得很好。」

「谢谢。托福托福，这两本也都决定要再刷了。」

「喔喔，好厉害。也请再好好铺书给我们家喔。」

我欣然说道。下一瞬间，一阵神奇的沉默笼罩下来。山中先生和木梨不知为何交换了一下视线，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双双叹了一口气。

两人像在互相推托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一股非比寻常的紧张感突然降临，我屏住气息。

最后，前辈山中先生抬起头，像是接下了一件苦差事一样。

「其实，我们家今年冬天预计出一本关键代表作。」

「咦？啊啊，木梨之前好像也说过这件事吧。」

「我会看时间再拿样书过来，可以请你看过后告诉我们感想吗？」

我反复消化这些话的意思，就算在脑中沉吟了几次，也不明白两人脸上的紧张是什么意思。

「嗯，好……我很乐意看，请问是哪一位作家的书呢？」

「是大西贤也老师。」

「咦？啊啊，我也有从其他人身上稍微听说这件事。好像又是以书店为背景对吧？」

「我们是这么听说的。」

「不过，我听说不是《早乙女今宵——》的系列作。」

「好像是这样。不过，据说是大西老师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作品，本人还说为了行销这本书，愿意做任何事。」

「愿意做任何事？是什么事呢？」

「不清楚。照责任编辑的说法，我们猜测会不会是指露脸接受访问之类的。」

太惊人了。以从不公开露面闻名的大西贤也，至今为止应该从不曾在台面上出现过。

众人所知的，只有他是「男性」这一点，其余无论是年龄、长相，说极端点甚至他是否真实存在都不晓得。

「这有点不得了呢。真的是那么好的书吗？」

「不，我们也还没能看到原稿。不过，责任编辑是我的同期，他非常兴奋，向全公司宣告说这是部关键代表作。」山中先生说完，木梨接着说：

「顺带一提，那位编辑姓石川，一直负责文艺书，和山中是我们公司出了名的冷淡双巨头。因为他非常积极地推荐，所以我们也很期待。」

「石川那样拜托我去推销的情况并不多见。认识十几年下来也只有三本书，《sold out》、《永远的风中》和《只要你穿着运动服》这三本。」

我瞪大眼睛。山中先生毫不犹豫举出来的这三本书，不是一句「往来馆的畅销书」就能道尽的。尽管分属不同种类，但这三本书都是销售成绩可以代表这十几年日本艺文产业的辉煌作品。

我知道这三本书也有收进往来馆文库系列。尽管出版时间不同，至今仍是夏季书展争夺销售量前几名的作品。

这些书全都是由同一位编辑孕育出来的事实令我惊讶不已。而那位名叫石川的编辑认为是「关键代表作」的下一本书，就是大西贤也的新书。

掌心不知不觉被汗水浸透。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正在推广大西老师的那本新书吧？希望尽可能让多一点的书店店员看。」

我和往来馆的这两人之间，再次笼罩意义不明的寂静。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深沉。

「不，不是那样的。」山中先生再次成为发话代表，耸了耸肩膀道。

「这是大西老师指定的。」

「指定？什么意思？指定武藏野书店吗？」

「不，据说是清清楚楚指定了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的谷原京子小姐。」

「啊？什么？」我是真的听不懂，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山中先生为难地摸了摸鼻子。

「谷原小姐，你们果然不认识对吧？」

「大西老师吗？不认识啊。不可能认识吧？话说回来，我甚至不是那么热情的读者，他出了这么多书，除了《早乙女今宵——》，我看过的只有《拂过幌马车的风》和早期的几本书而已。说什么认识——」

山中先生和木梨无力地看着对方。山中先生双手一摊，表示束手无策后，木梨接着点点头道：

「我们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在这之前，大西贤也老师对书店店员看样书这种事从来没有指定过谁，这样透过石川拜托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本书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关键代表作，本来到这边为止也没什么特别神奇的，问题在于他交给我们的七名书店店员名单。」

「问题？什么问题？」

「很久以前……在大西老师以《拂过幌马车的风》出道前，有几名书店店员在看了他的原稿后大力支持他。听说，大西老师有与他们见过面。」

「原来如此，大西老师有在人前曝光过啊。」

「嗯，那时候不像现在一样有网络，也不会传一些奇怪的谣言吧。他们都是些打从心底支持老师的人，保守秘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如此。像光明会一样，好酷。」

「听说，这次大西老师列出的七人名单中，有六人是当时的书店店员。」

「嗯——这样……」我才呆呆开口，脑袋顿时有种天翻地覆的感觉。

「咦，不，等一下。意思是，只有我是当时没看过大西老师又被指名的人吗？」

木梨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山中先生再度开口帮忙：

「不只是这样，你还是唯一一个现在还在书店第一线的人。」

「啊、啊？为什么？什么意思？应该说，那位石川编辑怎么说呢？」

「他基本上是个怪人，对这件事好像不怎么有兴趣。我也问了他一样的问题，他说：『大概是老师看了什么推荐文觉得不错吧。』」

我想像了这个可能性，不到一瞬便甩甩头，绝不可能有这种事。比我出色的书店店员比比皆是，也有许多文笔比我更犀利、直接影响销售量的人。是有多悲哀到需要一个在这种小书店工作、微不足道的约聘员工的推荐文呢？

「不可能。」

「我也这么觉得。」尽管山中先生摆出赞同的姿态，说了极为失礼的话，我却不以为意。

「顺便问一下，其他六个人是谁呢？」

「六位里面，有四位还在书店界。」木梨打开笔记本，理所当然地举出现在担任大型书店老板或是专务董事的人名。我越来越晕头转向了。

「其他两位呢？」

尽管已经处于濒死状态，我仍挤出沙哑的声音问。木梨看向笔记本，叹了至今为止最大的一口气。

「真的很遗憾，其余两位已经离开业界，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虽然石川说即便他们已经离开出版界，也希望我们能想办法找出来，但真的很难。其中一位是在大阪天凤寺书房的笹原小姐，似乎已经结婚出国了。至于另外一位则是那间书店根本已经不在了——」

木梨颓丧地低语，当她说出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过大的冲击令我失去说话的能力。

「以前在神保町有间叫『莫尼加书店』的小店。石川希望我们找一位当时在店里担任店员的藤井美也子小姐。这位似乎是大西老师最想见的人。」

感觉就像轻悬疑小说一样，所有点都连成了一条线。如果是这样的话，尽管还有个大疑问尚未解开——「藤井美也子是如何将谷原京子的存在传达给大西贤也的？」但大西贤也和谷原京子的连结点就只有藤井美也子了。

昨晚，我向从洗手间回来的「神明D」问道，她是不是曾在神保町的一间小书店工作过？是不是负责那里的绘本？问她还记不记得曾经跟一个幼稚园左右的小女孩推荐绘本……

madam的样子并不惊讶。「果然是这样……」她了然地喃喃低语开口说：

「老实说，之前和你聊天我也没发现，但来到这间店以后我吓了一跳，我对你爸爸的脸很有印象。」

madam盯着正在和上班族常客说着垃圾话的老爹，悄悄在我耳边说：

「因为已经超过时效我就说啰。那时候，你爸爸曾经很认真地追求我呢，他牵着你的手问我下次要不要一起吃饭。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带小孩的人搭讪，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那时候妈妈明明还在，真是的，这个色老爹！——神奇的是，我竟然没有产生这种心情。

露出恶作剧般微笑的「神明D」、「madam」、藤井美也子小姐实在风情万种，即使现在不是这个时候，我仍旧看着她的侧脸看得入迷。

我在便利商店买了晚餐，回到四面墙有三面被书覆盖的两坪多公寓，胸口的烦闷依旧没有消散。

虽然觉得昨天才见面，今天要再碰面大概不容易，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向本人确认她是怎么再次和大西贤也联系上并介绍我的。

我死马当活马医，试着传了封讯息给madam，想不到她回复得意外的快。

『太好了，其实我也还有没说完的话。我应该会有点晚，我们再约在美晴好吗？昨天没有吃到你推荐的炸肉丸。』

大约是晚上十点后吧。收到这样的联络后，我暂时在家里打开了书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买回来堆着还没看的大西贤也，虽然有点早，在八点多的时间点离开了公寓。

我心想着反正店里应该也没人便没和老爹联络，结果却事与愿违。热门时段的店里只有一名客人，尽管这点如我所料，但那个人却完全出乎我的想像。

店长一个人坐着，表情沉重，吧台上照例只摆了酒瓶、酒杯和魟鱼鳍干。

「啊啊，谷原京子，你来了啊？」

像是料到我会来一样，店长微微点了个头。一如往常，有什么东西拍打着内心深处。这么说来，直到此刻我才想起，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躲这个人。

「今天辛苦了。」我没有感情地说，思考要坐哪里。其实我是想跟店长分开坐的，但在这么空荡荡的店里不可能不坐在他身边。我强行压下叹息，坐到店长旁的位子。我没有看漏老爹松了一口气，绽放笑容的表情，他刚才一个人大概很憋屈吧。

明明在书店时一副那么想说话的样子，现在却不知道店长想做什么，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店长摆出冷冷的姿势，像是在小餐厅就非得这样做似的。

令人火大的是，就连那种愚蠢的样子也让我心跳加速。果然，都是madam说了那些蠢话害的。我无法原谅自己像个陷入初恋的国中生，和老爹拿了个酒杯，擅自注入店长依旧完全没有减少的酒，仰头一口饮尽。

在一只酒瓶刚好喝完时，店长终于开口，打破了仿佛持续了几个小时、几十个小时的漫长沉默。

「谷原京子，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我一直想告诉你。在这种地方说或许很失礼，不过，总比在店里说好吧。」

我内心发出尖叫。我不知道听完店长接下来一定要说的那些话后，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大概是感受到店长非比寻常的气氛吧，老爹也讶异地张大了眼睛。店长看不出有在意老爹的样子。也是，如果他有一丁点在意的话，应该就说不出「在这种地方很失礼」这种失礼到家的话了。

店长将斟得满满的酒杯放到吧台上。老爹无言地离开了。我也想一起逃走，却隐约也有种「不管了！」豁出去的心态。

店长抬头望着我，嘴角浮现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

「我最近似乎会有工作上的异动。」

「咦……？」发出疑惑的同时，一股来源不明的烦闷从心头扩散开来。

没多久，我便发现那是「失望」。店长不明白我的心情，继续潇洒地说：

「前几天，敝公司董事长跟我说了疑似那样的话。」

「这样啊。」

「最近托大家的福，店里的状况很好。我是有想过不久后或许也会面临调动。」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大概是总公司的采购或是董事长秘书室吧。」

我很意外。因为有传闻，担任那个传说中金嗓大赛干事的董事长对店长莽撞的行为十分震怒。

在我看来，董事长和店长之间的师徒情分大概很稳固吧。

「这样啊，是高升呢，恭喜。」

我拼命压抑仿佛就要控制我的寂寞。店长摇摇头。

「没什么好恭喜的。你应该知道，我想一直待在第一线，对升官发财没有兴趣。就算不是总店也无妨，我也不要店长这个头衔，即使变回一般员工，我也想待在书店里。」

店长的叹息听起来有点雀跃。不等什么话都答不出来的我，店长果然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

「当然，说了这些我也只是个小小的上班族，公司下令，就只能乖乖遵守。不过，我不打算默默接受调动，我想向公司抛出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我不感兴趣地问。店长骄傲地挺起瘦巴巴的胸膛，一副「给我听好啰」的样子。

「谷原京子，就是要让你成为武藏野书店的正职员工。这个业界需要你，我要让公司好好审视这样的你。要我离开最心爱的第一线，这就是唯一的一个条件。」

尽管如此，我的心依旧没有被打动。不是因为我不相信店长的决心，而是这不是我现在想听的话。

我长叹一口气，店里弥漫一片寂静。持续了几分钟的沉默，老爹像是等很久似地从后面的房间回到店里。没多久，美晴掀起的门帘后出现一张好久不见的脸孔。

最先发现的人是老爹。

「啊啊，欢迎光临，好久不见了呢。」

我循着老爹亲切的声音看向门口。站在入口的，是美晴的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我也好久没见到她了，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数月不见的石野小姐看起来异常憔悴，杀气腾腾。

石野小姐实际上的样子也很奇怪，一头乱发，妆容只擦了口红，T恤和宽裤的打扮也跟平常不一样，十分简单，还穿着脏得有些惊人的帆布鞋。

最严重的是，她双目充满血丝，瞳孔圆睁，仿佛刚从豁出性命的战场上归来。我无法判断应该对那样的表情作何感想。

石野小姐回过神，眨了眨眼，视线依序移向店长和我，然后像是终于放心似地晃了晃身体。

「啊啊，大家都在，好久不见。」

嘴上虽然这么说，石野小姐却隔着位子独自坐下，呈现坐在入口附近的店长和我，以及之间隔了三个座位的石野小姐这样的型态。店里笼罩着一股与方才不同性质的紧张感。

店长一直盯着手中的酒杯，石野小姐则是点了一杯啤酒后，没有要和大家干杯的意思便一饮而尽。

吧台两侧非比寻常的气氛令人窒息，我和老爹不知道互相交换了几次眼神。

然而，店长却泰然自若，没有要感受现场诡异气氛的意思。

「谷原京子，让你成为正职是我的职责之一。」

店长重复着跟刚才一样的话，我好久没对他这么不耐烦了。

「啊啊，这样啊，真是谢谢了。」

「因为你是这个业界的宝物。」

「这样啊。」

「当然，我不打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第一线。」

「那个，不好意思，所以——」

「我要发出灿烂的烟火后再离开。」

店长的眼睛散发着少年的光辉，我坐在他身旁仰望着天花板。这个人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说下去呢？他之前明明也在这里见过石野小姐，怎么可以连招呼都不打呢？

石野小姐也是。之前听我说「邓丽君」事件时，明明「乓乓乓」地拍打吧台，大喊着「被店长圈粉了」，现在难得见面，却看也不看人家一眼不是吗？

我一个人操碎了心突然显得很傻。托此之福，对店长的淡淡情愫也渐渐消失。没错，嗯，这样就好。谷原京子，这样就好。只要将来我对曾经瞬间要为店长倾心的自己感到可耻就好。

「灿烂的烟火是指什么？」

老爹帮我续了一杯酒，我一口饮下。啊啊，好无聊。啊啊，蠢死了……我在心中不断碎念。

店长终于将酒杯拿到唇边。不过，他只是舔了一口，斟得满满的日本酒泛起微微的涟漪。

然而，店长却「呼——」地吐了一大口气，拉开比先前更大的嗓门说：

「签名会啊。要不要再策划一次看看？」

「签名会？」

「对。在武藏野书店举办大西贤也的签名会。以前我不是申请过被拒绝了吗？这次一定要努力实现。」

「你真了不起呢，精准掌握了新书情报。」我真心佩服道。店长讶异地皱眉。

「大西贤也要出新书了吗？」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我没听说，什么时候？」

「不知道，传闻是今年内。」

「这样啊，赶得上吗？」

「赶得上什么？『本屋大赏』的期限吗？」

「啊？那是什么？当然是指赶在我职务调动前啊。」

店长一副我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从西装内口袋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大西贤也 签名会」。

我的不耐终于转化为愤怒。我拼命压抑声音的颤抖，我要问他！这家伙该不会说他还不知道吧？我在心中呐喊。

「店长，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我们是什么关系？想问几个问题都可以。」

「不，一个就够了。我是带着觉悟问的，店长，你知道大西贤也不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事吗？」

「咦？什么？什么意思？」

「他是不公开露面的作家啊。严格来说，虽然他出道前似乎曾在几名书店店员前露脸过，但仅有那次而已。之后，听说连文学大奖的颁奖典礼都没有出席，所有访问也都只接受书面采访。」

「这样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早乙女今宵——》的主角榎本小夜子才……」店长像在说电视剧台词一样自言自语，开心地眯起眼睛。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不是什么大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

店长正打算说什么时，店门喀啦喀啦地被拉开。在那一刻之前，我忘得一干二净。对了，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跟madam见面。

昨天遭madam那样大肆揶揄，今天又让她看到我和店长在一起的场面实在很惨。原以为madam会理所当然地立刻调侃我，但她不知为何却呆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才这么一想，她又突然流下眼泪！

我不知道笑着开门的madam看到了什么而流泪。老爹、石野小姐，甚至连店长都一脸惊讶，我的表情一定也跟他们差不多吧。最后，madam蹲下来，掩面哭泣。

那是太过莫名其妙的泪水。以去世母亲之名为名、我心爱的「美晴」里，传来madam源源不绝的啜泣声。

第一卷 最终话 结果是，我少根筋

「美晴」的仲夏夜之梦——那个最后交错了诸多奇迹的夜晚，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的顾客madam，在掀开我老家「美晴」门帘的瞬间，落下了豆大的泪珠。

在吧台后拿着菜刀的老爹一脸无措，店里的常客石野惠奈子小姐轻轻摇摇头，一旁的店长则是惊讶地嘟起了嘴巴。

结果，那晚madam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店里。店长也站起身说：「看来，今天就先这样，回去整理一下比较好呢。」连石野小姐都像是追随两人脚步似的，悄悄离开了店里。

在只剩下两人的「美晴」里，老爹一直盯着我看。「干么……？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听见我的问题，老爹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故弄玄虚道：「大家都是成年人，大概有很多苦衷吧。」

那真的是个莫名其妙的夜晚。madam隔天传给我「昨天我身体不舒服，不好意思。」的讯息后就没了联络，石野小姐自那天起再也不见人影，老爹感觉也很没精神，唯有店长一个人没有任何变化。

书店的日常生活依然如昔，平淡地度过一天又一天。这天的朝会也是不停持续着冗长的内容。

「我最讨厌放弃。例如『反正我只是区区一名书店店员……』或是例如『我只是区区一名约聘……』大家是不是会那样擅自放弃呢？我不能允许这种事。举例来说，例如我们想要计划某个小说家的签名会，例如那个小说家是从不公开露面的作家，各位会放弃签名会这件事吗？明明作家或许会想在我们店里开签名会却完全不去思考这个可能，单方面地放弃吗？这样到底能创造出什么呢？」

太多例如了啦，吵死了……我微微吐了一口气。假设那名从未公开露面的作家是大西贤也，一个只要出书就会卖的文坛顶尖小说家，他是有多悲哀会想在这种小书店开签名会呢？连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我都觉得这些话有一半意义不明，从其他员工的角度来看，一定从头到尾都觉得莫名其妙吧。

依照惯例，店里笼罩着一层层「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快点结束」的怨气……当然，店长并不是个能敏感察觉这点的人。

轻浮更甚以往的嘴巴滔滔不绝，说个没完，而且不知怎么的今天早上就是在针对我。不仅是谈话内容，连视线也莫名地不肯从我身上移开。那如机器般几乎没有眨眼的干涩眼瞳，甚至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然而过了一会儿，店里却掀起了「喂，谷原京子！你也有点分寸好不好！」的愤慨，一点道理都没有。我好恨过于敏感察觉这一切的自己。

店长并没有收到我的这种心情。

「谷原京子，你有在听吗？」令人怨恨的声音从远方某处传来。「谷原。」一旁的矶田手肘撞了我一下，我回过神。矶田接着悄声说的那些话真是糟透了。

「拜托，情侣要吵架就在家里吵啦，为什么硬要在这么忙的时候讲这些？有点分寸好吗？真的是造成别人的困扰。」

全身上下的血液「乓啷」地摇晃着，我知道血液不会摇晃，也没有「乓啷」这种说法，但我体内发生了某种现象让我只能这样形容。

「谷原京子？」店长没有半点愧疚地喊了我的名字。

「啊？什么？」

「什么什么……我在问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大家因为你的关系很困扰喔。你如果没有责任感的话就伤脑筋了。」

脑中响起「啪」的声音，我的记忆只到这里为止。再次回复意识时，我被好几名员工从身后勾住手臂，家教良好的小野寺嚎啕大哭，最近才刚进来的工读生弟弟则是不停喊着：「谷原，我们知道了，我们懂你的心情。」

矶田后来告诉我：

「感觉你眼睛瞪得好大，不只是大，几乎是翻白眼了。才想说你要冲向店长，你就竖起两根手指一副真的要戳他眼睛的样子。仔细一看，你脸上还半带着微笑，一直喃喃自语：『我真的要离职，我真的要离职。』真的很可怕……所以，那个，谷原……很抱歉我们怀疑你，我们已经很明白你和店长之间什么都没有。」

之前果然有怀疑我吗？「我们」是指谁？各式各样的愤怒在心里流窜，但自己大翻白眼反复「我真的要辞职」，还想戳店长双目的画面实在太毛骨悚然，令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那天，武藏野吉祥寺总店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除了一个人以外。

那个人当然是店长。真令人惊讶——我甚至没有这种想法。午餐时间，店长像是几个小时前差点遭人戳眼睛这件事不曾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说：

「谷原京子，我完全忘了，今天往来馆的两个业务会来找你。抱歉，我原本也打算在一旁的，但敝公司董事长大概是为了那件事要我过去一趟。」

「那件事？」

「当然是我的人事问题啦。所以很抱歉，要请你负责跟他们应对了。」

在矶田示意下，我本来想为早上的事道歉的，但店长特地悄声告诉我完全没兴趣的事的样子，实在让我打从心底不耐，失去了道歉的心情。

「务必拜托了。今天对我们而言是攸关成败的日子，是吧？」

几个小时后，往来馆的业务二人组看准我下班时间似地来到了店里。两人的表情都十分紧绷。

当我打算像平常一样在柜台旁招呼他们时，木梨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谷原小姐，真的很抱歉，你今天等一下有时间吗？」

「时间？怎么了？」

「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在书店之外的地方谈。」

我转过头，木梨的前辈同事山中先生也一脸严肃低着头。印象中，他们没有拜托过这种事。

「我知道了。那可以请你们先过去吗？我等一下再去。」我告诉两人要前往的咖啡店地点后，怀抱不安，总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三十分钟后，我出发前往看书时会去的「伊莎贝尔」。本来想在见两人前重新补个妆，却发现化妆包忘在了办公室。

对于要不要回去拿我只犹豫了一瞬，旋即便抱着「算了」的心情走入店内。两人顺利地占住了最能专心看书的靠墙座位。

先看到我的木梨起身后，山中先生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向我深深一鞠躬。无论如何这实在太见外了，令我愈发紧张起来。

「你们饶了我吧，从刚刚就怪怪的喔。」

我刻意用轻松的口吻笑道，两人的表情却依旧僵硬。

「谷原小姐，谢谢你今天特地拨时间给我们。」木梨的声音怯生生地打颤，一旁看着的山中先生也无力地吁了一口气。

「没办法在书店里谈，是因为今天我们要拿之前说的那本样书给你。」

山中先生坚定的话语稍稍舒缓了我紧绷的心情。来这里前我有过各式各样的想像，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严重的失误，不然就是他们要丢给我什么大难题，因此，对「样书」这个意料之外的字眼有种扑空的感觉。

不过，若是这样的话，便又产生新的疑问了——两人僵硬的表情。虽说之前他们提到「近期会拿样书过来」时也带着紧张的色彩，却远远比不上今天的气氛。

「很抱歉，毕竟是这样的东西，不能在书店里给你。请收下。」

山中先生慎重地将写着「往来馆」名字的信封袋放在桌上，仿佛里面装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

我理所当然地提出疑问：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呢？」

「没有啊。」

「这是之前说的，大西贤也老师的新书吧？」

「是的。」

「你们都已经看过了吗？」

「是的，已经看过了。」木梨插话道。他们上次说还没看，这就是两人现在紧张的原因吗？

正当我打算拿出信封袋里的东西时，山中先生没多想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啊，抱歉，有弄痛你吗？」山中先生自己都很讶异似地开口，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松开手的打算。

山中先生也不等我的回答，紧接着说：

「我想，你看了之后冲击大概会不小。不，老实说，我们并不知道你会不会受到冲击。不过，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心情，能不能都请你去体会、感受，写成感想呢？责任编辑石川说，若你同意的话，希望可以将感想直接用在书腰上。」

「书腰？」

「对。」

「不，为什么我……」

「你看过后就明白了。」

「可是——」

「请你先看吧。我们也很想知道『谷口』小姐的感想。」木梨帮腔道。

是因为太激动了吗？木梨简直跟店长一样，叫错了我的名字。我不打算特地指出来，而且我还是完全摸不清为什么他们会有这种态度，但我已经放弃思考了。

这阵子以来所有疑问的解答都在这只信封袋里。里面应该有某种东西能赶走我所有的郁闷。这份笃定贯穿了我的胸口。

「我知道了，要在几号前看完呢？」

山中先生终于松开手。

「越早越好。我们是真心以『本屋大赏』为目标的。虽然很赶，但预计在十月下旬上市。」

「这样的话，在这个月底前告诉你们感想比较好吧？」

「很抱歉，这么忙还麻烦你。」

「我知道了。总之，先让我拜读吧。不过，我还无法保证会写感想。因为即使是我这种等级的书店店员，也不想在感想上造假。」

木梨理所当然地点头。

「好的。我还是书店店员的时候，一直很相信谷原小姐这一点。不过，身为出版社业务的我，非常希望能得到你的推荐。」

看着木梨恭恭敬敬鞠躬后，我再次将目光移向桌上的信封袋。

山中先生起身开口道：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谷原小姐你呢？」

「我待会儿有事，中间还有点时间，想稍微再坐一下。」

「好，那么，我连续杯的钱一起先结吧。哈密瓜苏打可以吗？」

「啊，这样的话，请帮我点杯黑豆可可。」话出口的同时，我已经决定等一下至少要看到序篇结束了。

木梨期盼地盯着我。她那像是查「杀气腾腾」就会在字典中出现的表情，反而顺利消除了我的紧张。

「我等一下要和小柳吃饭。」

「咦？」

「之前在我们店里工作的小柳真理。你们时间有稍微重叠到吧？」

「啊，有，当然。这样啊。我也好久没看到她了，请务必帮我问候一声。」

两人恭敬行礼直到最后一刻离开后，山中先生帮我点的黑豆可可像是接班一样地送了上来。

可可上盛着满满不会过甜的鲜奶油，我啜了一口，下定决心，拿起信封。

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

看来，我最近似乎有意识会消失的倾向。不，我有许多对故事内容的记忆和疑问。不过，当意识连结到自己现实身处的「伊莎贝尔」时，本来众多的客人都不在了，店里的喧闹与音乐也消失了。咖啡店悄然无声，我大口大口喝下完全没有减少的黑豆可可。

可可如我所料已经冷却，浓稠的甜饮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身上。认得我的老板看向这里，朝茫然的我微微一笑，右手大拇指做了个擦泪的动作。

看见老板的动作，我才发现自己哭了。这绝不是一个赚人热泪的故事。硬要说的话，大西贤也的新书走喜剧路线，我还有自己笑出声的印象。不过……

「那本书那么好看吗？」老板拿了杯冰水给我。我急忙道谢，一口气饮尽，低头向老板致歉。

「那个，对不起，已经过打烊时间了吧？」

「嗯，已经结束一个半钟头了。」

「过这么久了？您怎么没有叫我呢？」

「因为你看得非常认真嘛。才看你一脸严肃，结果突然就大笑出声，接着又哭了出来。其他顾客好像也都有点害怕的样子……」

「呃……真的很抱歉，对不起。请问，现在几点了？」

「已经九点半了。」

「这样啊，这么晚……」我回答到一半，终于想起我和小柳今晚约八点碰面。

果然，手机里有无数通小柳打来的未接来电。我以为电话一定调静音了，老板却悠悠哉哉地告诉我：「你手机也一直响喔。」

我不停向老板道歉，急急忙忙收拾桌子。当我将桌上最后的样书稿放回写着往来馆名字的信封袋，准备收进包包里时，老板出声唤住我：

「那是什么书啊？那么好看吗？还没出版吗？什么时候要出？看你那样又哭又笑的我也想看一看，可以告诉我书名就好吗？」

我凝视着信封袋，沉默不语，瞬间无法判断是否可以对外公开。

话说回来，现在的我无法评论这本书好不好看。尽管无法评论，却希望可以让更多的人看见这本书。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故事。虽然绝不是闪闪发亮，却努力想获得幸福，每天拼命挣扎的我们的故事——

当我这样想时，终于理解了。原来如此。虽然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但我之所以能这样忍耐不可理喻的每一天，就是因为想要获得幸福。被喜欢的书包围，从喜欢的作家手中收到喜欢的故事，再珍重地送到亲爱的顾客手中。

尽管这项单纯的作业总是不太顺利，充满了不耐烦，但从开始这份工作以来，这个本质都不曾改变。

可以的话，若能再获得一些报酬就谢天谢地了。这本书针对这点也有明确的建议。应该说，书里花了很多篇幅在说这件事，这一定就是我落泪的原因。原来，有人能够理解自己是令人这么放心的一件事。

我想每天开开心心、开怀大笑，只是想幸福地生活。即使现在每天灰头土脸，也期盼有天能闪闪发亮！在这个大前提下，能不能公开出书情报根本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我缓缓抬头，斩断迷惘高声说：

「《虽然店长少根筋》——」

咖啡店里的寂静更深了。

「啊、啊？店长？什么？你说我吗？」老板发出怪声问道。我将信封袋收进包包，站起身，满面笑容地说：

「这本书以吉祥寺的一间小书店为舞台，主角叫『谷口香子』，是个不起眼到极点的女生，故事也通俗得吓人，不过却毫无疑问是大西贤也的全新境界。十月下旬往来馆发售。购买时，请务必要来武藏野书店，到时候应该会附赠某些特典！」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提供了这么多题材。向老板道谢后，我快步离开「伊莎贝尔」。

打了好几通电话小柳都没接。没办法，我只好传了「我马上过去，请在那里等我！如果已经回家的话快回来！」这种厚脸皮的讯息过去，急忙赶往约好见面的餐厅。

幸运的是，小柳正一个人看书喝酒，尽管一张脸臭得不忍卒睹，但今天留在这里是有意义的。

「小柳！」

我以要抱上去的气势在小柳身边坐下。匆匆道歉后，连珠炮似说的，当然就是大西贤也的新书《虽然店长少根筋》。

我从第一行就受到了冲击。

『当我发现店长一如往常的长篇大论使我比平常更加不耐烦时，想起我的生理期就快到了。』

这不是比喻，是真正我的故事，这么一想后我便无法自拔了。全书五章所描写的，是身负才华、日益高傲，又渐渐取回谦卑的年轻小说家苦恼；独裁、受人畏惧，却让人憎恨不起来的书店经营者哀愁；开始在首屈一指的出版社担任业务的新进职员奋斗；尽管脾气非比寻常，却无法和书店这个地方切割的客人可爱之处；以及「店长」与「我」贯穿整个故事的赞歌……

我在和小柳说明的途中，夹杂了无数次的「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小柳最后很不舒服似地盯着我。

说完所有内容后，小柳提出了再正常不过的疑问，令我清醒过来。

「不是，等一下啦。所以，大西贤也是谁？是你认识的人？」

我们的视线短暂交集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在前一刻还勾起的笑容正渐渐消失。

的确如此。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这个问题呢？「谷口香子」毫无疑问就是谷原京子。这是以我为原型的小说，不仅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件，还精准捕捉了我日常的焦躁和内心想法，令人产生一种这是不是我自己写的错觉。

可是，我没有接受这种访问。这么一来，就是某个人？一定是我身边的人。我几乎没有朋友，要说能坦白店里事的人，一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等等，你不知道大西贤也是谁吗？我记得那个人是从不公开露面的作家对吧？」

讲极端些，就算现在说这些话的小柳是大西贤也也不奇怪。

「最近是连续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踌躇再三后，我费力地说道。

「奇怪的事？」

「首先，是这本书的样书。大西贤也似乎指名说希望给七名书店店员看，但除了我之外的六个人都是某某老板、董事或是非常资深的人。」

小柳敏感地蹙起双眉。

「但这也是当然的吧？虽然不认识其他六个人，但只听内容的话，这完全是以你为灵感的作品啊，没有道理不给你看吧？」

「顺带一提，除了我以外的那六个人，其中一人是武藏野书店的常客。」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是一位叫藤井美也子的女性，现在好像是某证券公司的派遣职员，以前在神保町的书店当店员。据说，她那时有见过出道前的大西贤也。」

「也就是说，连结大西贤也和谷原京子的人，就是那位藤井小姐啰？」

「可是，madam……啊，madam是我偷偷帮藤井小姐取的绰号。可是madam没有介绍我认识谁。」

「那就是你跟那位madam在一起时见过的人，而且是男生。你有想到谁吗？」

前一刻还露出讶异的小柳表情一变，换上了好奇心。我也思考过同样的问题，和madam在一起时见过的男性。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只有两个人，可是，那种事……

「一个是我老爹。」

大概是因为跟预期的答案不一样吧，小柳眼中的失望散了开来。当然，连我自己都知道不可能。老爹是个开店做生意、嘴上却总是挂着「麻烦死了！」连贺年卡都不太写的人。我从小看到大的老爹会瞒过我的眼睛，其实以「大西贤也」的身份写小说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首先，如果老爹是大西贤也的话，就不能解释madam的态度了。madam第一次掀开「美晴」门帘时，举止并没有那么可疑。

既然如此，就不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而是隔天在店里的人，而且是男人。我握紧拳头，盯着小柳的眼睛说：

「还有一个人是店长。」

餐桌上降临一股冰冷的沉默。本以为小柳会爆笑出声或是激动喊着「不可能不可能！」她却背叛我的期待，理解似地点头道：

「果然，我就猜会不会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虽然我之前是半开玩笑，但我真的觉得你和店长之间感觉不差，你们两个一定很合。」

小柳肯定地说。尽管她的论点偏移了，换做平常我一定会一肚子火，但我却接受了。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受。因为我刚看完《虽然店长少根筋》。根据角度不同，这可以看做是店长写给我或是我写给店长的一封情书。

至少，这本书将我面对店长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情，和那绝不是单纯的喜欢却忍不住在意的自己，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虽然店长的确很神秘，但他不可能是大西贤也。」

如果是的话就有趣了……我露出苦笑，心中某个角落泛起失望。小柳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不可能？」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大西贤也的年龄。虽然他没有公开年龄，但出道作《拂过幌马车的风》是距今二十五、六年前出版的。因为这样，当时看过他长相的书店店员现在都有些年纪，大西贤也自己应该也超过五十岁了。店长才四十岁左右吧？」

「那就是你爸爸？」

「不，这更不可能。」

「还有其他可能的男人吗？」

「没有。」

「这样的话，果然就只有一个人了嘛。话说回来，店长真的四十岁吗？」

「咦？」

「你问过他本人年纪吗？」

「不，是没问过。」

「应该说，告诉你店长大约四十岁上下的人应该是我吧。那个人真的不可能其实五十岁了吗？」

脑海里浮现店长瘦骨嶙峋的身姿。绝对……不是不可能。我本来就不知道五十岁的正确外貌应该如何，总之，这个推论感觉比老爹是大西贤也的可能性高多了。

「不过，会不会是我身边有谁跟大西贤也是朋友，跟他说了很多我的事呢？」

「有谁是指谁？」

「像是『美晴』的常客石野小姐啦、madam啊，硬要说的话或是你之类的。」

连我自己也边说边觉得不可能。不是因为这样没有意义什么的，而是《虽然店长少根筋》这本书中充斥着满满的爱。不认识我的人只是听别人谈起，是不可能写出那种内容的。

小柳看着一声不吭的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应该符合条件的人是店长吧？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觉得他是大西贤也啦，必须一个一个消灭可能性才行。」

「是啊。我会稍微试探一下。那个，小柳——」我下意识唤道，小柳露出温柔的微笑，侧头看着我。

「什么？」

「咦？啊啊，就是，我希望你之后可以回来店里。」

「嗯？」

「你一不在店里就很散漫，而且果然不好玩。拜托你了，我会和店长谈谈看的。」

其实，我原本还想再向小柳抛出一个疑问，就是店长频频执着的「大西贤也签名会」。

我应该怎么看待这件事呢？假设店长是大西贤也的话，意思是他一直利用那些关于签名会的种种言行在装蒜吗？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有件事我很在意。当我在「美晴」跟他说大西贤也是从不公开露面的作家时，店长冷冷地说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你——」

那时，店长想说什么呢？之后madam来到店里，中断了我们的对话。那时，店长是不是要说：「（因为你）现在正这样在跟大西贤也说话。」

尽管想将这件事告诉小柳，但现在在这里说什么也没办法解决问题。虽然我突然提出希望小柳复职的请求，她却意外地没有摆出难看的脸色。

「这样啊。辞职后我发现了很多事。服饰业的工作虽然也很愉快，但我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贩卖故事。当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能回去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吧。」

之后，我们跳脱大西贤也的话题，两人天南地北聊了许多书店界内的事。

小柳接二连三抛出崭新的想法，甚至都是些和武藏野书店改革相关的内容。小柳如果能回来真的会很有趣，我雀跃地想着。

「总而言之，你送了一个这么大的人情出去，大西贤也的首场签名会是必须的。当代畅销作家执笔二十五年来首度露面是在吉祥寺的小小书店，这绝对很有趣吧？大肆邀请媒体和书迷，把店里挤得水泄不通，这根本是武藏野书店逆袭的狼烟！」

与露出得意笑容的小柳分别时，已经过十二点了。在朝会上企图戳店长眼睛，和往来馆两名业务在咖啡店会合，在咖啡店里收下的样书太过冲击，尽管本来没有那个打算却不小心一口气看完了，与最喜欢的前辈聊了各式各样的事。

无论是脑袋还是身体当然都已经筋疲力尽，但双脚并不是往公寓而是朝店里迈进。因为我把化妆包忘在书店里了。我把化妆包忘在店里了。我在心中反复这个借口。

我利用小柳离职时交给我的主钥匙潜进深夜的书店。办公室里一张孤零零的桌子，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放满了店长的个人物品。

老实说，我是半信半疑的。不，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应该是一信九疑。店长果然不可能是大西贤也。我要找出可以证明这点的东西……找出他没有在写什么小说的明确证据……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翻找书桌时看见了某样东西。那是某次朝会店长热情介绍的自我启发书——《为没有干劲的员工种下服务精神 优秀领导人的77个法则！》，作者竹丸tomoya写了这本书后便从市场上消失了。

「还没看完这种东西啊。」我自言自语，拿起那本贴满便条纸的书，不自觉地翻了翻。一股说不清源头的不对劲缠绕着我。

我茫然站立，为了找出原因，翻回最初的页面，上面有六个特别用心标记的地方。

我一个个读下去，全部看完后，觉得脑海天翻地覆，涌上一股恶心感。

·〈（法则8）扭转想离职员工的心意〉

→ 向该名员工展现自己比对方更想离职的样貌吧。请勿随随便便挽留，温柔地向员工传达「你很重要」的讯息。

·〈（法则19）为员工的不满解毒〉

→ 这很简单。让员工看到你发怒的样子。发怒对象必须是职等比你高或是地位崇高的人。请尽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发怒，给心怀不满的员工一个一吐为快的机会或许也不错。

·〈（法则38）为员工植入归属感〉

→ 展现你对所属团队的忠诚。员工很容易不小心就忘记自己处于一个很棒的环境。由你带头，表现出对团队或是团队首长的爱，自然而然就能培养员工喜爱公司的精神。

·〈（法则50）让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干劲的员工认真起来〉

→ 这种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声喊出你对员工的爱！在其他员工或是一群陌生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对员工说：「加油！」见证者越多效果越卓越。

·〈（法则66）让容易放弃的员工不要放弃〉

→ 由你亲自实现员工认定绝不可能的事。愈是高耸的高墙，攀越后的心情愈好。请务必让员工也体会这种感受。

·〈（法则77）给最孤独的你疗愈〉

→ 我想，各位读到这里一定会觉得自己为什么非得装疯卖傻到这个地步吧？不过没关系，你的聪明能干一定能传达给员工。如果员工蠢得即使这样还是察觉不到的话，就利用朝会时间，设法安排对方看到这本书吧（笑）。在扮演小丑的过程里，你的团队应该会变得更加坚固。所谓真人不露相！让我们一起创造出优秀的团队吧。祝你好运！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深夜，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我不知道说了几次这句话。

整本书直到最后一页都像偏差值低的考生参考书一样，几乎所有句子都画了重点，但感觉连这点或许也是「真人」的手法。

这一切都是我经历过的。最初要调查店长是否是大西贤也的目的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是一个劲地瞪大眼睛，结果又找到了某样东西。

是我曾看到店长在「美晴」筷袋上写下的笔记。石野惠奈子的名字旁标记了罗马拼音「ISHINO YENAKO」。

我还记得店长写这些字的那一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石野小姐的日子。当时，我只觉得店长又开始在做莫名其妙的事了，现在却强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起因是我发现他将「惠奈子」的「惠」标成「YE」而非常见的E。而这个发现，成了解开所有疑点的线索。

心脏扑通扑通发出巨响，我拼命捂住嘴巴，忍耐就要泄漏的声音。那瞬间，有人从背后喊了我的名字。

「啊啊，原来是谷原京子啊，晚安。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我看办公室的灯亮着，有点担心才过来看看。」

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呢？黑暗中，店长独自伫立，他笑咪咪地一步步向我靠近，恐惧令我不停发抖。只截取这一瞬间画面的话，就像是终于暴露真实身份的凶残罪犯以及因为好奇心而不小心知道真相的可怜小羊。

有一瞬间，我是认真在确认店长手上有没有握着刀子。尽管当然没有那种东西，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

当店长来到我面前时，微弱的逆光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好，我有件事一定要跟你说。不过，你的观察力很好，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

「咦，什么……？察觉到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装蒜。不知为何，店长像偶像剧一样轻轻朝我的脑袋敲了两下。

全身窜起鸡皮疙瘩。我已经分不清那是因为终于要揭晓秘密的恐惧，还是单纯觉得恶心了。

感觉得出来店长在微笑。

「谷原京子，你仔细听好，其实我——」

当那张直到昨天我都只觉得很轻浮的笑容开口时，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店长究竟是谁？

是聪明能干还是平凡无奇？

大西贤也到底是谁？

所有的疑问就像沸腾的黑暗火锅，胸口发出咕嘟咕嘟的滚滚气泡声。

无论谁是谁，是善是恶，论点是否成立我都不明白。那一夜，我体验到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混乱。

※

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挂起了很不搭的布条。

「《虽然店长少根筋》热卖纪念！大西贤也 座谈签名会」

在「大西贤也」和「座谈签名会」之间，「首次！」两个字以漫画对话框的形式蹦了出来。

虽不是人人都能参加，但由于签名会决定在书店打烊后举办，店里挤满了前所未有的人潮，媒体的相机数量也远远超乎我们的预期。

想出这个点子的我们「店长」，握着麦克风站在读者面前。好几台相机闪起闪光灯。就连平常总是一副从容坦荡的店长，今天也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呃，各位大西贤也老师的书迷、媒体朋友、还有极少数武藏野书店的常客，感谢大家今天不介意在这么晚的活动时间，齐聚一堂——」

小小的吐槽精采地发挥效果，店里被温和的笑声包围。我在会场最后面的空间松了一口气，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过头，我吓了一跳。

「咦？富田老师？你怎么来了？」

不知为何站在那里的富田晓盯着我，眼角垂了下来。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是大西贤也的超级粉丝。今天是偷偷报名参加的。」

「咦——你要跟我说啦。这样的话，至少帮你预留座位。」

「不不不，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为什么？」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是那种会偏心的人。」

我完全了解富田晓这句话的意思。

「那个，富田老师，再次恭喜你得到本屋大赏。」

「我说过好几次了，这都是托你的福。」

「我也说过好几次了，没这回事。」

「不不不，因为——」

今年的「本屋大赏」第一名是富田晓的《约定好的邻居》，第二名则是大西贤也的《虽然店长少根筋》。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的「本屋大赏」是史上罕见的超级拉锯战，前两名竟然只相差「1」分。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人把票上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交换的话，最终顺位便会逆转。

我当时当然不知道这种事，将第一名投给了《约定好的邻居》。富田晓自出道作《前所未有的伊甸》以来，作品经常给人一种「矜持」的拘束感，而这个跟书名一样毫不矫饰的爱情故事，正是他昭示的一种决心。

我从横滨约会听富田晓提起时就非常期待，而他写了一本远远超乎我期待的杰作。所谓的「不会偏心」，指的就是这件事吧。《虽然店长少根筋》是作者送给我的应援曲，我写的推荐文「这是属于我们——虽然绝不是闪闪发亮，却拼命挣扎想获得幸福的我们——的故事。」即使书籍再刷也依然放在书腰上，我却仍给了它第二名。

我寄给《约定好的邻居》的推荐文，也很客气地刊在了「本屋大赏」的小本子上。然后不知什么原因，那段推荐从第三刷开始又放到了书腰上。

「能够和富田晓这个小说家处于同一个时代真的是太好了——读完这本书，让我再次兴起这样的想法。」

现在无论到哪间书店，在最醒目的陈列平台上都可以找到「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 谷原京子」的名字。Liberty书店的超级店员佐佐木阳子每次在宴会一类的场合看到我，都会坏心眼地喊我：「呦，时代的宠儿。」

当然，我才不是什么时代的宠儿。我现在依然是个微不足道的书店店员，唯一的改变只有一个。

「如何，成为正职员工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富田晓露出戏谑的微笑问。

「没有什么不一样。薪水还是一如既往地微薄，在出版界这种状态下，也不知道书店可以经营到哪一天。也就是说，稳定什么的都只是幻想。不过啊，有一点倒是不一样了。」

我稍微顿了一下，点点头。

「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喜欢书了。我开始会这样想，即使越来越卖不出去，但书籍本身还是会继续有趣下去。没办法将那些书送到读者手中就算我们输了。」

「好严以律己啊……」富田晓哑然地耸耸肩，接着低语：

「你们店长……应该说是前店长了，山本先生还好吗？」

「嗯，似乎很有精神的样子。」

「毕竟他是好好让你成为正职员工才调职的，我真的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呢。」富田晓说道，手里拿着那本熟悉的《为没有干劲的员工种下服务精神 优秀领导人的77个法则！》

我噗哧一笑，摇摇头。

「你比他还要棒。」

「哈哈哈，真亏你敢这样说。」

「是真的。」

「不不不，我不相信。」

富田晓没有其他意思地爽朗一笑，我则是有些尴尬地皱起脸庞。荣获「本屋大赏」后没多久，富田晓再次向我提出交往的请求。

面对这份令人惶恐的告白，我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因为，我心里出现的，是「前」店长山本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

在我深夜潜进店里的那个夜晚，店长轻轻朝我的头敲了两下，开口说：「其实我——」紧接着，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我……我……竟然真的决定要调职了！」

「咦？调、调职？」直到前一秒为止我都还严阵以待，准备听店长的真实身份了，现在彻底扑了个空。

店长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落下更大颗的泪珠。

「对，调职。好过分！我原本以为既然要调职的话，至少也是总公司的采购或是董事长秘书室啊，好过分！」

「等、等一下，店长，你冷静。你要调去哪里呢？」

「谷原京子，你知道敝公司董事长是宫崎人吗？」

「嗯，我知道。不是那个吗？董事长衣锦还乡，在宫崎的深山里开了间武藏野书店，对吧？」

「就是那个。」

「咦？」

「我被调到那里去了！而且连店长也不是了，是『代理店长助理』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头衔。是协助代理店长的工作喔。话说回来，那种荒山野岭，店里是有几个人啊！」

最后，店长蹲坐在地，双手掩面哇哇大哭了起来。回过神才发现，我就像哄小孩般地抚着店长的背。「我想一直待在第一线」、「对升官发财没有兴趣」、「就算不是总店也没关系」、「我也不要店长这个头衔」、「我想一直待在书店里」……全都是店长曾经说过的话。

直到现在，我还是摸不透店长是聪明还是傻瓜，是不是「真人不露相」的真人。唯一明白的是，就像《虽然店长少根筋》里面已经写下的一样，店长可爱得不得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时，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总店引以为豪的「新」美女店长，小柳真理唤出了本日的主角。

「那么，让大家久等了，我们有请大西贤也老师登场吧！」

店里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刮起了爆炸般的热情。书迷惊叹的声音、工作人员热烈的掌声、此起彼落的快门……

我们从一开始就告诉大家可以自由拍照。我夹在众多举起手机的书迷间，也将大西贤也的初次露脸收在了相机里。因为，在宫崎奋斗的代理店长助理拜托我传给他。

看着朝大家鞠躬的大西贤也，我露出满足的笑容。那晚，当我发现店长的笔记将「惠奈子」的「惠」标记成「YE」的时候，脑海中一口气跑过的是大西贤也《早乙女今宵的后日谈》其中一段。

主角榎本小夜子（EMOTO SAYOKO）的名字，其实是书中的小说家，早乙女今宵（SAOTOME KOYOI）的变位字谜。当初，包含这个推理手法以及字谜里少了「I」这件事在内，我都看得很不起劲。我作梦也没想到，这个伏笔竟然会以这种形式收回。

我在讯息里附上照片，只写了大西贤也的罗马拼音「OONISHI KENYA」，抬起头，和大西贤也目光交会。大西贤也……长久以来以石野惠奈子（ISHINO YENAKO）的身份和我相处的大师，绽放出温柔的笑容。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大西贤也。很感谢各位今天为了我聚集在这里。我刚刚跟店长商量过，请她让我指定今天这场座谈会的谈话对象。让我们请拙作《虽然店长少根筋》的主角——谷口香子的原型，也就是武藏野书店的新兴超级店员，谷原京子上台！请各位掌声鼓励！」

在场的人随着石野小姐的趁势胡闹起舞，目光一起投向我。虽然瞬间的紧张令我身体发颤，但危机时刻那个人一定会来帮我。

我求救地看向手机，前店长传来了回复。

『咦？咦？为什么石野惠奈子小姐会在那里？大西贤也呢？咦？怎么回事？你们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谷原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懂店长。这个人不是早就知道大西贤也真实的身份了吗？不是看穿石野惠奈子就是大西贤也了吗？否则，那个「YENAKO」的笔记是怎么回事？

正当我思考这些问题时，第二封讯息紧接着传了过来。讯息里夹带一张照片，是前店长和madam的两人合影。文字是这样的：

『和大分女人幽会中。宫崎男人 YAMAMOTOTAKERUnote』

注：为店长本名「山本猛」的日文罗马拼音。

我真的不懂店长。为什么madam会在宫崎呢？为什么他要用罗马拼音署名呢？脑中不断冒出问号。

此时，我身后的富田晓突然惊声喊道：

「哇，好厉害！这也是变位字谜！」

富田晓不客气地瞄着我的手机，接着，他指的「YAMAMOTOTAKERU」应声崩裂，漂亮地换成了「TAKEMARUTOMOYA」。

富田晓手中那本书《为没有干劲的员工——》的作者，竹丸tomoya（TAKEMARUTOMOYA）……喂！给我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越来越搞不懂店长了。唯一明白的是，我似乎可以提供后续题材。

大西贤也的超级畅销书第二集，书名就叫做，前店长……

不，就叫《虽然代理店长助理少根筋》吧。

本书为《Rentier》杂志二○一八年五月号至二○一九年三月号间，作者连载内容修改润饰后的作品。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话 虽然回归的店长少根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那是在短短十分钟前的事，我的确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我想这个时期，朝会简单开一下就好————」

那既非时隔三年与部下重逢的问候，也非对初次见面员工的自我介绍。

看着以这句话做为朝会开场白的山本猛前店长……不，是从今天起再次回归职位的山本猛新店长，我稍微有了期待，心想「啊，这个人这些年大概也累积了许多苦头，脱胎换骨了吧」。

所有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过去认识店长的人，听到那句不像店长风格的话，也都露出了「！？」的表情。

站在我身旁的大学生工读弟弟也小声对我说：「店长感觉跟传闻中的不一样耶，也比我想像中有型。」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十分钟前的事，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祝福的心情已消失殆尽，在场所有人无关乎正职、约聘还是工读生，跨越了性别、年龄、故乡以及对工作热情的差别，都有一种共同的情感————

不耐。

又或者，无止尽的愤怒。

啊啊，多么令人怀念的团结感。

尽管这一点也不值得尊敬，但才十分钟便打造出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气氛可以说是一种才能。

不，我们所有人都很清楚，不能用「才」来形容早上的这十分钟。

「我认为，书店早上的十分钟相当于平常的一小时，我不会把时间分给没有意义的朝会，也请大家珍惜开店前的准备时间。」

第一次向员工问候时如此宣布的小柳真理前店长，一定是将前任轻浮的笑容牢牢放在心上了吧。

当时，店里先是有一个人鼓掌，接着又一个人，自然而然涌现了掌声。全员都很内向的武藏野书店员工，就像是听到精采演讲深受感动的美国人，全都忘我地拍起手来。

三年前，山本店长调到宫崎深山中的新书店，小柳接替店长复职，就任新店长。回想起来，那或许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吧。

我瞥向时钟，距离开店还有十五分钟。换算成平常时间，店长已经一个人持续讲了一个小时。

啊啊，话说回来，我实在困得不得了。虽然不甘心，但店长从宫崎回来这件事让我激动得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我强忍住呵欠，店长微微抬眉。

「怎么了，谷原京子，你有在认真听吗？」

啊啊，这个不知为何要用全名叫我的既视感。所有老员工的身体都抖了一下，身旁的大学生呆呆地张开了嘴。

店长不耐地接着说：「你如果还一直维持在约聘人员的心态，我会很伤脑筋喔。你应该没忘记我为了让你成为正职，私底下做了多少安排吧？拜托你，千万别丢我的脸。」

瞬间，我呆若木鸡，这就是三年时间的空白。要是从前，我的喉咙在刚才那瞬间一定就会发出声响。紧绷的店里响起令人怀念的愤怒低鸣是在短暂的寂静之后。

那件事不仅不该在众人面前公开，对在场的约聘员工也很失礼。「私底下做了多少安排」这句话更是恶心得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尽管有一肚子想说的话，我却没有表达出来，店长也不是那种会注意到我不耐的人。

他只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耸耸肩，继续道：

「我看看，既然如此，最后就不再为重新见到大家打招呼了，让我们来确认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为什么必须以日本第一的书店为目标吧。」讲得一副这是书店长久以来的共同目标一样。

早已充满怨念的店里只听得到店长的声音。

「那么，那边那个————」

店长无礼直指的对象是才刚进来三个月的工读生妹妹，名叫山本多佳惠，二十四岁，总是一副对周遭满不在乎的态度，令人难以捉摸。由于她的心脏非常强壮，一些行为举止会让人联想到店长，加上又和店长同姓，一些爱说三道四的老员工甚至谣传她是「山本店长的私生女」。

「什么？」山本懒洋洋地回应。原来如此，那无法看穿内心的表情的确会让人想到店长。

店长静静提问：「你知道日本第一高峰是哪里吗？」

「知道，那个……我想应该是富士山吧。」

「没错，那么，你知道第二高峰的名字吗？」

「啊，第二高峰是北岳。」

「没错，也就是说就是这么一回事，第一和第二之间就是有着这样的差异。顺带一提，你应该不知道世界第二高峰吧？」

「是乔戈里峰，人称K2。」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以第一为目标的理由。」

店长不知为何骄傲地挺起胸膛，山本则是发出感佩的喟叹。这是怎么一回事？凡人如我无法理解。只要看到店长那自豪的神情便很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大概是事先铺陈的轨道太硬，难以修改方向吧。

听到这段对话，已经没有老员工会怀念地眯起眼睛，也没有新员工会觉得惊讶了。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感到焦躁不耐。

店长是会让初次见面的大学生忍不住说出「型男」的人。虽然骨瘦如柴，肌肤病态地苍白，但只要不说话，长相也不是不能看，戴上口罩后更是如此。

店长夸张地看了眼手表，拍手鼓舞大家：「好了好了，没有时间发呆了，书店早上的十分钟媲美平常的一小时。好啦，愉快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场没有一个人回应店长，全都鸟兽散往各自的岗位。

我独自伫立原地，露出不自觉的微笑，在心里低语：

欢迎回来，店长……

这实在太有我的风格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傻眼。平常即使花三十分钟也无法尽如人意的工作，我不到十分钟便完成了。

我从以前就认为，「人类不是因为『拥有』什么而满足，而是因为『没有』什么才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

即使每个月都会陷入缺钱状态，明知早、中、晚三餐要持续吃自制竹轮夹心面包的月底即将来临，但只要想看的书一发售，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会买下。当然，月底会更加不好过，却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反倒是就算帮文库本写导读有了临时收入，月底还是会神奇地一直吃竹轮夹心面包。

某次，我把这件事当笑话跟另一名店员说后，对方的眼睛迸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啊啊，好厉害，谷原，你也是这样吧？我懂。人类这种生物大概就是因为『没有』什么，才会运用智慧想办法解决问题吧。虽然这个理论有些暧昧不可靠，冷静想想甚至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很喜欢你这种感性的思考方式。哪怕要废核，人类也一定能创造出不一样的能源，对吧？」

「不、不是的，抱歉。等等————」瞬间被归类为反核同伴的我试图辩解，对方却没有要听的意思。

「你看嘛，我这个人不是在有些地方上特别严格吗？所以，我非常憧憬你那种该说是没有节操？意志薄弱？总之，就是软绵绵的部分。」

那一天将我的内心射得千疮百孔，直到最后也不肯听我解释的后辈约聘店员————矶田真纪子，来到收银台前。

「谷原，我看完了。」

矶田一如往常板着一张脸道。那过于硬邦邦的态度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咦，看完了？」

我将当代首屈一指的畅销作家————大西贤也的新作样书交给矶田，并交代她「绝对要对其他人保密」是昨天下班时的事。我知道矶田平常已经很忙碌，更何况那绝对不能算是部简短的小说，因此实在没有心理准备听到她这么说。

矶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好久没听到你要我看书，所以我一口气看完了。」

「谢谢你。怎么样？」

「我不是说我一口气看完了吗？」

矶田斜斜看了我一眼，终于露出僵硬的微笑，似乎是「很好看」的意思。血液缓缓流向全身。这是什么原理呢？明明不是自己达成了什么成就，但每次只要我觉得很棒的作品获得认同，便会有种充实的感觉。

「这本书根本是大西老师的生涯代表作吧？应该说，跟出道作一样，我感受到一种迸发的情感。」

「果然？感觉跟《拂过幌马车的风》有点像，对吧？」

「对，虽然风格截然不同，但有相似的热度。这本书完全是在讲述希望吧？至少我的感受是这样。明明是那么哀伤的故事，不知为何却又让人觉得明天可以再继续努力。」

「我懂，我懂，不能再同意更多了。」

「大西老师现在处于绝佳状态吧？」

「你也这样觉得吗？我也觉得她有点厉害。」

「老实说，我不喜欢《虽然店长少根筋》。那本书不是我的菜，但我明白大西老师是因为写了那部作品才突破了某些东西。对作家而言，《虽然店长少根筋》毫无疑问是必要的。这次的作品也完全证明了这件事。虽然那本不是我的菜就是了。」

矶田像在朗诵分配到的台词般，勇敢地向我传达「不是她的菜」这件事。

兴奋之情迅速委靡。当然，一个人觉得重要的作品其他人不喜欢是常有的事，不需要沮丧。

但即使撇除这点，矶田的话还是令人无法释怀。

「抱歉，你果然还在生气吗？」

我小心翼翼询问。矶田双手俐落地工作，看也不看我一眼，纳闷问：「气什么？」

「就是《虽然店长少根筋》的事。气我一直跟大西老师讲店里的内情。」就在我这么说时，经过柜台前的店长故意咳了一声。

矶田精采地无视了店长，转头看向我。

「我没在生气。是说，那种老掉牙的事你要讲到什么时候啊？」

「因为……」

「那件事和这件事是两码子事。我只是在谈自己对小说的喜好，说我喜欢像出道作或这次作品这种热血的故事，跟成书背景没有关系。」

说完，矶田的视线回到手边的工作。此时，大约一百二十坪的书店响起了宣告开店的〈音乐盒舞者〉。

据说，这是董事长的嗜好。曾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店员抗议「一大早听这个很扫兴，不要放！」但董事长派头号会员的店长却说「你们在说什么！听好了，〈音乐盒舞者〉是法兰克·米尔斯早期————」靠着滔滔不绝讲述作曲家的资讯含混过去，坚守了这个传统。

那位店长现在正站在柱子后方盯着我们看。我和矶田虽然都有察觉，但平常一开店总是会蜂拥而入的客人今天却难得一个人也没有，我便不以为意，趁机继续说：「是吗？那就好。」

虽然这么说，我仍是不自觉轻叹了一口气。过去不曾公开露面的大西贤也首次在公开场合表明身份，是在距今三年前的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

当身穿一袭黑白色调服装的女性上台时，几十年来一直引颈期盼这一天来临的老书迷们全都吓得目瞪口呆。

连我直到那时也仍不敢相信。

我的父亲在神乐坂经营一家名叫「美晴」的小餐厅，以我过世的母亲之名为名。而台上那位名叫石野惠奈子的女性就是父亲店里的常客。

别说那名女性是大西贤也了，我甚至不晓得她是小说家。每次在「美晴」遇见她时，我都会向她倾吐工作上的不满。而以那些内容为灵感写下的书籍，便是与大西贤也过往作品呈现截然不同风貌的《虽然店长少根筋》。

大西贤也的真实身份原来就是石野小姐。这可以从两者的罗马拼音「ISHINO YENAKO」和「OONISHI KENYA」的变位字谜中解开。只要把O啊K啊等等的前后交换，石野惠奈子就成了大西贤也。

而我却浑然不觉，毫无保留地和对方聊天。不只说了店长的事，也说了店里和同事的事，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矶田。只要认识的人看了这本书，任谁都能知道矶田真纪子就是「矶玉纪子」的原型，本人当时非常气愤。

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就连我也……不，我才是应该要生气的人吧？然而，石野小姐将每一位店员的特征掌握得丝丝入扣，就像她本人在这间店里工作一样，令我佩服不已。更进一步来说，我是单纯喜欢那本小说。

开店五分钟，令人惊讶的是，至今还没有客人进门。

开店已经五分钟了，店长还在柱子后看着我们。

「说到这，我昨天也看完了。」

我彻底无视那道视线，改变了话题。

「你推荐我的那本书，《Stay Foolish Big Pine》。」

「咦？怎么样？」

「很猛耶，吓死我了，最近的年轻小说家真的好有才华。」

「是不是！听说那不是参加新人奖的投稿，而是随便在自己社群帐号上写的内容，才由五反田出版的编辑偶然发现。」

「好像是这样，我有看网络上的文章。」

「厉害的是，听说编辑在成书过程里一个字都没改。」

「是喔？」

「很强吧？据说连校对也几乎没有要修正的地方。我是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疑啦，就从头去看了他社群帐号的内容。」

「他？谁？那个叫马克江本的作家吗？」

「对，那个社群帐号不是有铁铮铮的证据吗？我就想翻他过去的文章，确认是不是真的一个字都没修。」

我忍不住凝视眼前的后辈。该说是贪念还是执念呢？我不动声色挺直身体，并在心中发誓今后绝对不要与矶田为敌。

「然后呢？怎么样？」

「真的很厉害，只有两个地方跟成书不同。一个是『被吃掉』少写了一个『被』，和重复出现『觉得』这个词。或许还有其他地方吧，但我只找得到这两个。明明已经看过一遍书了，结果我还是拿着手机看到大哭。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帐号的第一篇贴文。」

「是什么？」

「S·F·B·P。」

矶田带着得意的表情道。这次，我的肌肤瞬间泛起鸡皮疙瘩。

「骗人？是Stay Foolish Big Pine吗？」

「那个帐号好像是为了写小说开的，那句话是这部小说值得纪念的第一行字。」

「也就是说，作者是一开始就想好那段情节了吗？」

「我觉得是。我猜，他根本就是为了那段情节才建构了这个故事。」

「好强喔。这真的有点强耶，他是天才吧？」

我不自觉发出感叹。这本书总共六章，那个有些瞧不起人的书名中文意思是「就当个傻瓜吧，Big Pine！」同名篇章则是在故事后半第五章的地方毫无预警登场。

这章剧情色彩鲜明却也有点刻意安排的痕迹，因此我才认定，如果那不是突然想到的情节就是事后添加的内容。

故事之前的主角只不过是配角，原本以为是配角的人原来才是真正的主角。当作者紧扣章名冷不防揭露这件事时，整个世界就像是日夜颠倒，黑白互换，白天鹅化为黑天鹅般，精采反转。

如果作者社群帐号的第一句话真的是「S·F·B·P」的话，那么小说前四章就只是为了第五章铺设的伏笔。我一时间无法相信尚未出道的小说家有办法施展出这种技巧。

虽说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绝不是什么大书店，文学书籍却有两人负责。三年前，由于不想消磨可爱后辈的干劲，我便央求店长让矶田也一起负责文学书。虽然我们当初大致是按类型分配各自负责的领域，但没多久便变成我负责中坚以上的作家，矶田负责新人作家。

矶田真的做得很好，不但干劲十足，积极表达阅读样书的意愿，也会花好几天苦思给出版社的评论感想。她梦想成为武藏野书店的正职员工，对出版界的未来认真怀抱期待，更是鼓足精神寻访新人的小说。

看着矶田就像看到过去的自己。每当我在精力充沛的矶田身上发现自己过去的身影时，总会感到有些忧郁。马克江本这种笔名怪里怪气的作家写的，书名怪里怪气的小说，而且还是听都没听过的小型出版社，那是如今的我绝对无法发掘的作品吧。

我的感想似乎让矶田相当高兴，她红着脸颊说：「谷原，今天下班后要不要去『伊莎贝尔』？我们好久没去了。我想跟你聊大西老师的新书，也想再多说一些马克江本的事。」

「啊，嗯嗯。是可以————」话一出口，我便赶忙摇头。

「啊，抱歉。我今晚有重要的约。对不起，可以下次吗？」

「重要的约？」

「嗯，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去的约。」

就在我开始语无伦次时，工读生山本多佳惠来到我们身边，帮了我一把。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新店长说～请你们两位认真工作～」

开店已经十分钟，也差不多开始看到零星的客人身影。

尽管如此，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店长直到现在还在柱子后面盯着我们。

察觉到我的吃惊后，矶田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当她发现店长潜藏的身姿时一定误会了什么。

「真是太好了呢，谷原。」

「咦？什么太好了？」

「山本店长回来啦————」

矶田没有要听我的辩解，丢下想说的话后就离开了。

「你最近不是都不太有精神吗？刚才听到你喉咙发出低鸣声时，我想说你终于变回原本的样子，稍微安心了。辛苦的日子又要开始了呢，一起加油吧。」

犯太岁。

我好久没被客人吼了。

训斥我的人，是我暗地里称呼为「神明A」的男性常客，年龄推估为六十八岁。以前他每次来店里都会找碴，令所有店员避之唯恐不及。最近，大概是他偶尔会带来的孙子实在太可爱了，总是开开心心，一脸慈祥地买东西回去。

而这位神明A朝柜台前的我开口：「啊啊，那位小姐————」

不同以往，神明A用的不是「女人」、「你这家伙」、「大姐」之类的称呼，也没有劈头就威胁人，声音里甚至还透着温柔。然而，基于长年养成的习性，我还是下意识绷起了身体。

「啊，是的，请问有什么吩咐？」连口气也不小心变成女仆口吻。

神明A弯着眉眼道：「那个啊，我想送孙子一本图鉴当礼物，是我小时候看过的图鉴————」

听到神明A这么说时，我的内心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年岁远超过一甲子的客人小时候看过的图鉴，现存机率微乎其微。

然而，神明A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偷偷松了一口气。

「是恐龙图鉴。那个，不是插画，是照片的那种。」

「啊，那种图鉴的话有几本，麻烦您稍等一下。」

我快步走向图鉴区，挑出两本显眼的图鉴，不浪费一分一秒，回到柜台。

神明A在柜台上摊开我交给他的图鉴，满意地点头。

「啊啊，真不错。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就是这种感觉的。」神明A说。

我安心的气才吁到一半，神明A仿佛不让我大意似地又紧接着说：「可是，你搞错一个重点了。」

「咦，搞错？」

神明A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说了是我小时候的书。我小时候不可能有这种电脑合成的照片吧？」

「咦……？」

「咦什么？真是的。我想送孙子的，是拍下真正恐龙的照片图鉴。」

「真正的……恐龙吗？」

「就跟你这样说了啊。」

「真正的、恐龙、照片……」

我无意识地重复，神明A脸上的笑意迅速退散。我恍然回神。所谓的神明，讨厌别人一直询问相同的事。我反射性挺直了身躯。

开启电脑的举动让我的运数走到了尽头。此时，我应该毅然决然面对这个事实才对————世上不存在那种东西。倘若这世上有「真正的」「恐龙照片」「图鉴」的话，我才想要呢。跟我说神明童年时有CG还比较实际。

我在脑海里不停念着这些话，双手持续敲打键盘。那只是为了安抚眼前顾客的行为，毫无生产性可言。神明A的额头已经浮现青筋。

当然，无论我怎么搜寻都不可能出现符合的内容，我抱着觉悟抬头。

「请问，那是不是化石还是……」

「不是。」

「可、可是，真正的恐龙这种实在是————」

「你这家伙是怎样！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吗！不像样的东西！」

安静的店里回荡着突如其来的怒吼，我忍不住缩起身躯。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人骂「不像样的东西」吧。爸妈要是听见一定会哭。不可理喻，实在太不可理喻了！

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店长搓着手奔了过来。

「实在很抱歉，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想起来，店长在宫崎的这三年，神明A不只没对我，甚至根本不曾大吼过任何人。

都是这家伙的错。一定都是这家伙害的……我瞪着嬉皮笑脸的店长。

神明A似乎很意外，嘟起嘴巴道：「怎么，是你啊。」

「是的，是在下。」

「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我听说你欠人家钱连夜逃债去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请问，这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啊，对了。你要听我说吗？」

神明A板着脸孔开始解释图鉴的事。店长则是摸着下巴，不停附和「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听完一切来龙去脉后，店长点头如捣蒜，接着若无其事道：「我全都了解了。是的，是的，有那样的书，我小时候的确也看过那本图鉴。」

我喉咙深处再次响起声音。我一定翻了个白眼。真的吗？你这家伙小时候真的看过真实恐龙的图鉴吗！？

这一次，连工读生山本多佳惠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离开自己的岗位加入话题。

「我也有小时候看过那本图鉴的印象～」

啊啊，我投降。这里聚集了三个笨蛋。一股猛烈的孤独感笼罩在我身上。愤怒、怜悯、讶异，各种不同的视线同时看向我。

接着，店长像是代表众人似地凛然挺胸道：「谷原还年轻，所以不知道那种图鉴吧。真的很抱歉，就算要联络所有分店，明天前，我们也一定会准备好贵客您要求的贵图鉴。」

除了我以外，没人注意到这段话有个「贵」是多余的。

「可以吗？」

「当然，我会请谷原准备好。请务必给她一次洗刷名誉的机会。」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指出用词错误这件事了。反正，武藏野书店摆的字典里一定也记载了「挽回耻辱」这个成语吧。

这一次，从我嘴里溢出的「啊？」消失在神明珍贵的话里。

「你这家伙，还好有个好主管回来了。我认为，一名优秀的书店店员绝不是指工作能力好，重要的是这个人有多爱书。你要再多学习一点书籍知识，好好帮助店长才行。」

恢复慈祥笑容的神明A、感叹的店长，以及不知为何加入这场对话的年轻工读生妹妹。

我认真思索起孤独的意义。

其实，我才是笨蛋吧？

距今不久前，恐龙一直都存活在这个世界，有人拍下了清晰的照片，并存在着那样的图鉴。啊啊，原来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我脑海中转着这些想法，盯着气氛热烈的金三角，与他们确实保持社交距离。

一切就像是在庆祝店长回归一样。这是令我忍不住想在「庆祝店长回归」旁标上「犯太岁」的一天。

四月，山本猛店长回归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这一天，不仅是神明A，连这几年即使来店里也都保持低调的神明B与神明C，也都突兀地发挥了看家本领。

当我将收据交给以口齿不清闻名的的神明B时，他涨红着脸，连声喊了好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我怎么听都像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心里一面怀疑这个词反复出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可能性，一边战战兢兢问：「您、您是指北约吗？」神明B瞬时大发雷霆。

而真心想把我收为养女的神明C，则是将拱佐洛拉起司炖饭装在密合度极差的保鲜盒里带来。

这件事本身令人十分感激，我也表达了由衷的谢意，但在将纸袋拿回办公室前被迫听了漫长的谈话就令人难以消受了。最后，店里不断飘着微微的起司味，令伙伴们频频蹙眉。

尽管这一天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问题接踵而来，也有唯一一件好事。当我几乎半哭丧着脸准备离开店里时，从早上谈话开始就一直都很冷淡的矶田出声对我说：「谷原，今天很累吧？辛苦了。」

在众多降临的苦难前，后辈慰劳的话语或许微不足道，但令人放心的伙伴的温暖，总是能给予我救赎。

「嗯，谢谢。」

「下次再一起去伊莎贝尔吧。」

「嗯，一定。」

「今天请好好享受约会。你有约的人是店长吧？这么久没见了，要好好大聊特聊喔。」

「啊，对喔。不是的，矶田，那个————」话说一半我便打住，一时间无法判断怎么回答矶田才对。

「那个……嗯。谢谢你，我会好好享受。」

其实，我原本想先回家放拱佐洛拉起司，但由于不小心加了将近一个钟头的班，便直接搭上电车，从吉祥寺搭乘中央线到中野，再从中野换乘东西线前往神乐坂。从地下来到地面后，抬头仰望的天际还有些许光亮。

仅仅只是这样便令人心情雀跃。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下神乐坂大道。与主街相隔一条路的小石径……再隔几条路后，小餐厅「美晴」静静伫立在一条平凡无奇的小巷深处。我掀开据说从开店之初便一直沿用至今的门帘，里头是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啊啊，真是的！店长！我好想你！我们终于可以单独见面了！」

如果我有尾巴，此刻一定会兴奋摇晃。我拼命忍住与今天忍耐一天不同性质的泪水，小跑步奔向只有几步距离的人。

店里弥漫着悠闲放松的空气。

「唉呀呀，谷原，不要再那样叫我了啦。」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前任店长————小柳真理一脸为难，耸着肩膀道。

我激动地摇头。

「不要，对我而言只有你才是店长。」

「可是我已经辞职了，你跟以前一样叫我小柳就好。」

「就说不要嘛。不说这个了，怎么样？新婚生活好玩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本来就住在一起啊，没什么不同。但果然还是有稍微从压力里解脱吧，不过我现在还不太看书就是了。」

小柳露出寂寥的微笑。我的心刺痛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已经思考无数遍的问题————事情为什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呢？

三年前，小柳华丽复职为新店长，让大西贤也的首次签名会大获成功。那一天，我深信此后一切将一帆风顺。

实际上，刚开始也没有任何问题。从「不会花时间在朝会」这最初的问候为开端，所有员工对小柳都心怀景仰，新店长也有心慎重地解决店里过去那些琐碎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由于可说是问题元凶的山本猛前店长已经调职，所有事情真的都运转得十分顺利。想不到自己工作的书店竟然能迎来这么安稳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这么夸张地感慨，然而……

这一切确实存在着裂缝。我因为自己没有什么不满而持续视而不见。我不是失败的武藏野书店店员，而是失败的人。最后，那道裂缝突然在某天化为巨大的破洞，再也无法修复。

说直白点，就是小柳失去了团队的向心力。要将原因推给两年前瞬间扩散的新型病毒很简单，然而，答案一定不在这里。病毒以及政府因病毒而发布的紧急事态宣言只是让问题浮上台面的引爆点。直到现在，连小柳自己都没有将员工的抵制归咎于那一连串的变化。

当时，东京都内的书店营业情况明显分为两大类：公司行号集中的都市区里有许多店都停业了，另一方面，靠近住宅区的市郊店则彻底受到「宅经济」的影响，销售量激增。位于吉祥寺的武藏野书店完全属于后者。

店里每天都忙得跟岁末年初一样却又跟岁末年初不同。由于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到何时，加上肉眼看不见的未知病毒带来的不安与恐惧，大家接连几天都在极限状态下工作。

就这样，一点一滴累积的负面情绪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化为愤怒，情绪的出口便是大家一直以来隐隐约约感到不满的负责人————小柳。

店里的人以矶田为中心，抗议：「绝对不能接受这种工作方式！」、「我们连生命安全的保障都没有吗！」我心里一半理解却也一半无法释怀。就算我们像市中心的书店一样关店，大家一定又会对小柳说：「活都活不下去了，请保障我们的生活！」

面对感觉甚至不惜罢工的职员，小柳的态度依旧坚定。

不，或许应该说那是小柳成为店长后第一次对员工那么坚决。之前，小柳对大家都太温柔了，听取了太多抱怨和意见，自己却绝不依赖任何人。所以从外人的眼光来看，她总是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即使如此，小柳始终没有半句怨言。直到不久前，她才回头谈了那段时期的事。

两个月前的夜晚，小柳私下告诉我她要结婚离职。她喃喃道：「我真的很无能对吧？好丢脸……」那时，她才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眼泪。

「春天」的「鱼」是很棒的形容。

从小，每当「炙烧斢恪钩鱿衷诿狼绲氖中床说ド鲜保便会让我感到明媚的春天已然降临。

微微炙烧的斢愫缆醯胤旁谇啻涞淖纤找队氪菏盏男孪恃蟠兴可希以青葱与柠檬薄片悄悄增色。那淡粉色的鱼肉和微焦的鱼皮要美丽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呢？光是瞧一眼，唾液便在口中扩散开来。

小学时，我的口水真的不小心流出来过，当时还健在的母亲哈哈大笑说：「京子真怪，比起咖喱或奶油炖菜，竟然更喜欢炙烧斢恪！

昔日母亲的自信之作————蛤蜊汤已早早登场。

父亲的拿手好菜「玉米天妇罗」则是身旁小柳的最爱，今天还加赠了正当季的竹笋天妇罗。

我看着竹笋，独自感叹「啊啊，原来如此」。「竹」字头加上代表当季的「旬」便成了「笋」。古人多风雅啊，甚至到了韵味的境界。

泉州的水茄子肥厚得可以用「宛如牛排」这种直白的方式形容，上头是强调自己存在感的广岛县魩仔鱼干；封存十多年的米糠酱菜本身的存在便足以令人着迷；豪华樱鲷生鱼片的蜜桃色泽据说是怀有鱼卵的证明；金黄高汤呼之欲出的煎蛋卷，满桌的料理仿佛集结了这个国家的精华……就在我这么想时，终于发现哪里怪怪的。

这么说来，美晴店里也笼罩着今天困扰了我一整天的那个味道，而且味道来源不是我脚边的纸袋，而是料理台。

「店里是不是臭臭的啊？」

小柳一脸无奈回答：「你现在才发现吗？从你来的时候就一直这样啦。」

我呆愣地张着嘴。下一瞬间，店门发出「喀啦啦」的清脆声响。

「啊啊，肚子好饿。爸爸，我回来啰。对了，拱佐洛拉起司炖饭做好了吗？」

店长不知为何站在门口。我一点也没有心情去计较店长在这里的理由以及他为什么要求拱佐洛拉起司炖饭。我深切盼望老爹会回店长一句：「我才不是你爸爸！」

然而，老爹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国中少年，脸颊瞬间通红，无意识地喃喃细语，好像在说「你回来啦，店长」之类的话。

店长已经三年不曾从宫崎回来，我不认为老爹在这段期间和他碰过面。话说回来，他们三年前根本就不熟。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老爹把我晾在一旁，和店长交谈了两、三句话后又突兀地开始准备起炖饭。最后，他以胡椒盐调味，神色紧张地盛了一盘给店长。

「我要听真实的感想。」

店长目不转睛地凝视父亲交给他的炖饭，仔细旋转盘子，将炖饭放到吧台上后又挥手确认气味，像是真的有那种品味鉴赏的规矩一样。

我忍不住和小柳互看一眼。老爹则是屏气凝神，静静看着店长。在全店三人的紧迫视线下，店长将汤匙移到嘴边。

「原来如此。嗯，算是达到及格分数了吧。」

一阵沉默后，店长拿起餐巾擦拭嘴巴道。老爹的眼神夹杂着安心与担忧。

「不能成为商品吗？」

「可以成为商品喔。」

「那、那我马上放进菜单————」戴着口罩的老爹连珠炮似地激动道。店长不耐烦地伸手制止他。

「唉呀，爸爸，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吗？你的料理既是商品，也不是商品。你的料理之所以能如此紧紧抓住我们的心，是因为这里的每道菜毫无疑问都是作品。没错，你的每一道作品都令人爱不释手。」

德蕾莎修女和亨利·杜南的眼神一定就是这个样子吧。店长真的是以慈爱的眼神凝视吧台上的诸多料理。

虽然我想大力吐槽「不不不，你凭什么讲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啊！」却说不出口。因为，我惊觉到一件事。

平常，我对那些充斥在网络上的书籍感想一概不信，甚至还仇视地认为「那种东西绝对是花钱买『星星』！」但这样的我却有个不为人知的兴趣，那就是浏览美食网站的评论。

除了看那些让自己坐立难安的高级餐厅差评大快人心外，我也喜欢偷偷看关于美晴的感想。

美晴不愧是长年仰仗老客人支持的店家，网络上极少有评论，偶尔出现，大部分也都很含蓄隐讳，什么「说是隐藏餐厅也太隐藏了」、「用静静伫立在小巷子里来形容，对小巷子有点失礼」等等。

而刚好就在距今一年前左右时，网络上毫无预兆出现了一则年轻感十足的评语：「老爹的个性和马铃薯沙拉超赞！」

马铃薯沙拉……？尽管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我想大概又是老爹禁不起可爱女生的央求，以现有食材做的菜吧。

然而，这只是开端。从那天起，某美食网站的美晴页面变得如庙会般热闹————

『师傅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太好吃了！』

『可以吃到正宗川菜的餐厅。』

『老板强力推荐的桑格利亚水果酒香醇得令人惊艳。』

『推荐豆腐汉堡排，vegan也能吃！』

『米其林！This is Japan！』

『师傅的韩式煎饼让我看到了四十年前过世的母亲。』

令人忍不住想问：「这到底是什么店啊！」

某天，我从公寓所在的三鹰跳上末班电车前往神乐坂。

我气势汹汹冲下坡道，直接拉开店门。当时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收起门帘打烊却仍面对着料理的老爹，脸上的神情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明明应该不知道我会回来，他却一点也不惊讶。

「啊，是你啊。回来得正好，帮我试吃一下这个。」老爹说。

「咦，吃什么？」

「这个叫法式吐司的东西。我们谈到要拉拢你这个年龄层的女性顾客。你可以帮我吃吃看吗？」

老爹说这句话时眉尾闪耀着汗水的光芒，瞬间令我觉得非常美丽，也因此没有立即发现那句话里的异样。过了几天，我才发现「我们谈到」这几个字的不对劲。

毫无疑问，老爹接受了某人的料理指导。虽然我想都没想过那个人是店长，但看来就是这样没错了。老爹盯着在笔记本上记录些什么的店长，宛如一名虚心求教的学生。

「还是老样子呢。」

小柳的低吟令我突然回神。

「什么老样子？」

「店长，还是老样子，对工作非常诚恳，坚定不移得让人佩服。」

小柳那仿佛认输般的口吻令我一下子火大起来。店长并不特别，小柳对工作也很认真。就是因为太认真，所以才有些无法变通罢了。

我难以接受，感觉就像是我一直珍惜对待的事物在践踏它自己一样。

「是吗？我不是很懂。」

「不，你应该懂才对。」

「就说我不懂嘛，你指的是什么？」

「店长称料理为『作品』。你不可能没注意到。」

小柳露出勉强的笑容，我咬住嘴唇。虽然不甘心，但我的确有注意到。

————「谷原，我们不要让自己成为把书本叫做『商品』的店员。我没办法清楚解释其中的差异，但我希望自己能一直用『作品』这个词来称呼书籍。」当我还对书店店员这份工作怀抱远大梦想时，跟我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小柳。

小柳的勉励令我深受感动，甚至让我觉得「啊啊，我果然就是为了遇见这个人才会选择这份工作」。

这样的人……这样让我深受感动又值得尊敬的前辈，在成为店长忙得天昏地暗的一段时期，把书叫成了「商品」。

当然，我很清楚是那样的忙碌和店员们的抵制让小柳迷失了自我。

但是，即使不谈这点，小柳每天工作时也是一副被逼到绝境的表情，对员工下达「商品的陈列该如何如何」、「那个商品要怎样怎样」的指示，令我再也看不下去。

更进一步地说，我不想对自己喜爱的小柳失望。因此，我挤着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店长，你可以稍微再放轻松一点吗？你最近一直把书叫成『商品』喔。」

小柳的脸上甚至没有惊讶，只是不耐烦地盯着我说：「抱歉，谷原，我现在没精力谈那种事。」若非那天下班时小柳向我低头道歉：「刚才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不太正常。」我可能直到现在还无法取回对她的信任。

那段时期，小柳的确把书叫成「商品」，而店长则把父亲做的菜称为「作品」。

但那又如何？并不是这样店长就高人一等，小柳就矮人一截。话说回来，父亲的菜本来就不是作品，更甚者，不时浮现店长影子的美晴令我厌恶不已。无论是鲷鱼纤细的鲜味、蛤蛎冉冉上升的香气还是斢愕挠椭、柠檬的清爽……甚至是我最重要的儿时回忆！都遭到令人联想到阿摩尼亚气味的拱佐洛拉起司毁得一干二净。

我内心的呐喊似乎传到了店长耳里，原本一脸肃穆吃着炖饭的店长突然看向我。

「其实，我本来已经打算在宫崎埋骨终老了————」

一如往常，我的想法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呢？

店长微抬眼眸，望着一时间说不出话的我虚弱微笑道：「宫崎山明水秀，景色宜人，是一本能丰富我人生的书册。生活如此，夫复何求？我打从心底相信，宫崎就是我安享天年的所在。」

不懂、不懂、不懂。我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可是，我在东京仍有未完成的事。不，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出现了』未完成的事。」

店里鸦雀无声。老爹和小柳皆以一种陶醉的目光等待店长的下一句话。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改信店长教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们那被店长吸引的眼神。

所以，我打破寂静。

「啊？什么未完成的事？虽然我不是很感兴趣，但你指的是什么？」

店长垂下头眯起眼睛，理所当然地说：「就是让你成为独当一面的书店店员。」

在一段更深沉的寂静后，我的手心泛出一层薄汗，全身上下的血液乓啷地摇晃着。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每当我对店长产生强烈的愤怒时，体内的血液便会不自觉地「乓啷」「摇晃」。

「我拒绝。」

你先给我独当一面再说！我强忍想这样大吼的心情，冷静回应。

店长偏头失笑道：「这不是拒不拒绝这个层次的问题。」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层次的问题。」

「不，说到底，这甚至不是你的问题。」

「莫名其妙，那是谁的问题？」

「是全体书店界的问题。」店长理所当然放声道，接着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话。「不————应该说是出版界的未来或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前途的问题。」

已经谈不下去，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深深叹了一大口气，默默从座位上起身。

老爹却朝我大吼：「京子，给我坐下！」

我怒不可遏，瞪着老爹。结果，这次连小柳都说：「谷原，坐下！」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过去都是我的同伴，听我分享店长异想天开的行为，现在却……

不甘、寂寞、难堪和孤独……我拼命忍耐瞬间涌上的泪水，用力握紧拳头，直到指甲陷入肉里。

店长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无论你再怎么不愿意，我都会介入你的生活。因为，这就是我的使命。当然，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具备那样的实力，但连这些都无所谓。唯有培育后进，我们才能开创这个业界与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将来和光明的前途。应该说，正是因为感到我个人能力的极限，才更期待像你这样才华洋溢的选手。谷原京子，我已经做好随时让位的准备了，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要栽培你，请你做好觉悟。」

有生以来第一次写网络评论的这个夜晚，我果然还是任自己想像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踢飞别人的画面。

『感觉美晴最近迷失了方向，希望美晴可以变回从前的自己。师傅，醒醒吧。』

结果，那则评论下面马上有人批评：「就是有你这种因循守旧又保守的人这个国家才会停滞不前。你吃过新生美晴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吗？」

简直就像店长在反驳我一样。

视线不知为何模糊了起来。我盯着那则回复，刻意将心里的话喊出来：「我绝对不会输给这个家伙！」

罕病类型的小说之所以能如此打动人心，就是因为主角往往最后都会死去。

意识到剩余生命的人们面对死亡来临时的脆弱与静谧。相互着想的两人心意达到颠峰的瞬间，故事戛然而止的残酷与凄美。

假如，与病魔缠斗的男人奇迹似地康复，那对恋人的故事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会怎么样呢？我经常思考这种事，思考故事的后续。

那对恋人应该也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吧。擅自吃了冰箱里的零食、一阵子不回讯息、嫌对方体臭、做饭不好吃、伤害对方、惹对方生气……这样的日常一景绝对不适合唯美的纯爱故事，却与我的人生十分相契。

我想说，那样的日常才真正高贵。如果将那些事放在终章稍微提起的话，就连小争吵应该也都会被视为耀眼的一幕。

然而，人生没有终章。不，终章才是正篇。就算我人生中的某个时期可以收录成一本书，之后也会有几十、几百本庸庸碌碌的日常会无声地持续下去。

人生的真理存在于阖起来的故事中是一回事，此外，真实人生和小说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正因如此，活着才会是残忍、辛苦又崇高的一件事吧。

或许，就连我和店长之间若是用三年前那一小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也可以整理成一本书。实际上，大西贤也所写的《虽然店长少根筋》就是那种形式的小说。

如果我的人生就像那本小说的结局，最后一幕是店长出发前往宫崎，又或者至少是小柳以新店长之姿凯旋回归武藏野书店，以大西贤也初次露面的签名会作结的话，或许还算有看头。

然而，人生果然和小说不一样。我活着，店长也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再相见，什么都没有结束也什么都没有完结。故事仍旧持续下去与故事完结一样残酷。

我的理智也明白，如同许多小说续集会被认为画蛇添足，甚至还会伤害到成功的第一部作品一样，如果跟以往相同的日常再次来临的话，那些曾经散发奇迹光芒的日子也会瞬间遭到阴影吞噬吧。明知如此，我却还是……

看来，我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殷殷期盼着店长回来。一厢情愿，期待有趣的日子或许会再出现，又一下子感到遭人背叛，对一个人失望。我能认知到这件事，是因为自从在美晴和店长碰面后的隔天起，我的工作便郁卒不已。

如同前一晚的宣言，店长真的开始处处介入我的工作。不，我觉得以「介入」来形容那些行为并不正确，那应该叫做「刁难」或是「找碴」。武藏野书店的字典中，「栽培」辞条旁的注音一定是「欺负」。

店长本来的个性就很缠人。过去我之所以能够忍受那股缠劲，只是因为他身上曾有过那么一丁点的可爱。如今，从宫崎回来的店长就连那一丁点的可爱也消失无踪了。

店长这个人，本来只要提起干劲就不会有什么好事。现在，他的那股干劲全用在我身上。

「谷原京子，你有在认真听吗！」

该说不愧是前创作歌手吗？店长响亮的高音划破了开店前澄彻的空气。

我已经连续一周像这样在朝会上被点名了。我不想在其他员工面前顶撞店长，尤其不想让可爱的后辈见到我的丑态。我提醒自己，暴怒的话就输了。

然而，我已经到了临界点，喉咙深处并没有发出惯例的声音，内心也没有谩骂「我要辞职」，只是静静发火。

「干么啦？你真的很啰嗦耶！」

此刻，我的表情一定似笑非笑。我没发现自己泄漏了心声。

「您刚刚说了什么吗，谷原京子？」店长不可思议地嘟着嘴问。

「没什么。」

「你如果有哪里不满，不如趁现在说清楚如何？你最近的态度有点令人看不下去。」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你说什么？」

「应该说，既然如此的话，请不要管我，我会做好分内的工作。我不喜欢店长现在对待我的方式。」

「办不到。」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我要栽培你。」

「我并没有期望店长这么做。」

「就说了，这跟你的意愿无关。」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对你有所期待，就是这样。」

为什么我要被你这种人……我按捺住想回嘴的心情，微微偏头问：「所以说，店长希望我怎么做？」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让你当我的接班人。」

「你的接班人是什么啊？」

对于我不礼貌的口气，店长也没苛责，冷笑着说：「这还用问吗？就是让你当这间店的店长啊。虽然大家表面上看起来没那个意思，但这间公司有一半以上的男职员都在觊觎我这个位置。在这个情况下，如果首次有约聘员工出身的人当上店长，而且还是第一个成功的女店长的话，你不觉得很大快人心吗？」

店里悄然无声。虽然朝会比平常花了更久的时间，但似乎没有人不满，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在一旁看着我和店长对话。

这次换我笑了出来。

「我不觉得哪里大快人心。」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那样。」

「我以前也没想过啊。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跟你的意愿无关，不管本人期望与否，有时候那样的趋势瞬间就会来到我们身上。」

少说谎了……我竭力压抑心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很清楚其他男职员怎么样。会对旧时代化身的董事长阿谀奉承的男职员，我也不想了解他们的心情。但我不认为所有人都野心勃勃，一心飞黄腾达。

话说回来，那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位子吧？就是现在这个店长担任的工作。一间微不足道书店本店的微不足道店长职位，多少人会觉得有价值呢？

若说有谁执着于这个位子的话，全天下只有一人，每天都带着神清气爽的表情来上班。什么「我以前也没想过」，什么「不管本人期望与否」，装傻也要有个分寸。

我撑起脸上的笑容。如果不这么做，我知道自己就会在众人面前落泪出糗。

店长的一番言论里混杂了一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话————「第一个成功的女店长」。

那句话也连带是对前店长小柳的否定。这跟是男是女无关，小柳只是遭遇了整个社会都第一次面临的事件，受到困难的世道摆弄。那段时期的书店宛如战场，不知道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当时不在的人没资格对小柳说三道四。

我封起愤怒，竭力保持笑容，结果连这点店长也要挑剔。

「谷原京子，你的缺点就是像这样明明不高兴却还是在笑。生气的话就大喊自己在生气就好。你的愤怒总是在你自己的心里结束。人生，有不得不奋战的时刻，不得不大吼的时刻。」

我缓缓抬头，只见店长以恳求般的眼神盯着我。突然，我思考起这个男人为什么想让我当店长。

他该不会是想利用栽培我的这项成绩图谋个人的飞黄腾达吧？如果他是想带着把前约聘员工或是女店员打造成店长的成果，登上董事长秘书这个加官进爵的跳板，我会打从心底瞧不起这个男人，真正地无法原谅他。

「我们明天下午会在董事长家召开店长会议，也请你出席。我已经取得许可了。」

我的愤怒跟三年前的愤怒性质有点不同。从前，我应该是更悠哉、更不负责任地生气。

漫长的终章————我现在一定处于被批评为「画蛇添足」的故事里。突然，我没有自信自己还能再坚持下去。

「我对你深表同情。」朝会结束后，矶田立刻对我说。

每当我陷入危机伸出援手的，总是陪我分担不满的伙伴。

如果没有这句话，我或许真的会放声怒吼。我为自己可以不受店长摆布，深深松了一口气。

隔天下班后，我久违地推开了「伊莎贝尔」的店门。这是间古色古香的老式咖啡店，距离武藏野书店本店大约五分钟路程。伊莎贝尔没有提供酒精性饮料，平常到了晚上八点就会打烊。会这样做大概是因为客群多为年长者，更正确来说，是因为这里只会看到老爷爷和老奶奶的关系。有段时间，伊莎贝尔清闲得令人不忍卒睹。

伊莎贝尔的老板在一次又一次严格遵守都厅发出的要求下持续开店。口罩不足时就戴自制口罩，当市面上终于开始供给口罩后，便配戴两层市售不织布口罩，从某个时期之后甚至连面罩都戴上了。

即使做到这个地步，老板也几乎闭口不语。疫情扩散前我们都已经是可以没有包袱聊天的交情了，现在他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像是在说「这是礼貌」。

老板的这股气魄打动了我，我比从前更常光顾伊莎贝尔，或许还产生了一种「自己必须守护这间店」的使命感。每次确认进门的人是我后，老板一定会迅速给我个眼神，耸耸肩，像是在说「今天还是老样子」。

我一如往常朝老板挥手，老板指着柱子的方向表示「人已经来了喔」。

我已经比约定时间提早三十分钟，矶田却已经在座位上，今天手里依旧还是拿着马克江本的《Stay Foolish Big Pine》。

「辛苦了，你来得好早喔。」我拉开椅子对矶田说。

「啊，谷原，辛苦了。怎么样？你去董事长家了吧？第一次店长会议如何？」矶田一阖起书本，立刻展露赤裸裸的好奇心。

我忍不住苦笑。

「嗯————怎么样啊————」

我的话到这里顿住。其实，我本来已经有大肆抱怨的打算。董事长过去的训示是如此愚蠢，听从指示的各店店长态度也令人不忍卒睹。我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把这些事当笑话，对那场最烂的会议一笑置之。

然而，实际上的店长会议却与我的想像有所出入。首先，是好久不见的武藏野书店董事长柏木雄三，几乎可说是霸气尽失。

听说，董事长的身体在两年前出了状况。也有传闻，嗜酒如命的他最近戒了酒，身体逐渐康复。然而实际见到的董事长却一脸有气无力的样子。

各店店长受董事长的影响也都一脸黯淡，唯有本店的山本猛店长即使脸上戴着口罩仍旧鼓舞着大家，以一种孤军奋战的姿态企图炒热气氛。

意外的是，店长那轻浮的笑容也渐渐感染了其他店长，深刻传达出董事长倚赖着店长的事实。虽然绝不是钦佩，我却也忍不住对此感到惊讶。

或许也是因为董事长无精打采的缘故，店长会议的气氛跟我想像中不同。应该说，我切身感受到一种公司全体企图跨越难关的氛围，甚至连不是店长的我都想打起精神，努力振作。

「会议本身没什么好说的。董事长不太有精神，其他店长又不像我们家的这么怪。」

「嗯————说得也是。」

「啊，不过，有个感觉不太妙的人。」

「什么？不太妙的人？」矶田透出坏心眼的笑意。只要不会危及到自己，矶田对他人的八卦和糗事完全没有抵抗力。

矶田双眼闪闪发亮，与她那个样子相反，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个说是专务董事note的人在。」

专务董事：管理公司全体事务的董事，算是董事长的辅佐职位。

「咦？董事长有小孩吗？在我们公司？」

「嗯，好像是一月左右进来的。」

「是喔，我都不知道。」

「好像是公司觉得现在让员工认识他不是上策，所以只有极少数的人晓得这件事。他似乎很仔细地在巡逻各家店铺。」

「恶！竟然是这种类型的。他感觉怎么样？」

「很六本木。」

「啊？」

「就是全场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看似很高级的深蓝条纹西装，浏海抹油抹得硬邦邦的，戴着方框眼镜。」

「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六本木？」

矶田爆笑出声，我无法跟她一起笑。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去过六本木，但感觉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形容嘛。人家也说他真的在一间科技公司待过。」

「哦，感觉很能干嘛。」

「外表上啦。」

专务董事的年纪应该跟店长差不多，约四十岁上下。虽然无法解释清楚他哪一点让我觉得「不太妙」，但我非常相信自己这一类的直觉。

硬要举例的话，就是我很害怕专务董事的眼神。不同于董事长生龙活虎时期的狰狞，也不像店长那种目中无人的样子，专务董事的眼神像蛇一样漆黑晶亮。一回神，才发现他在看我。

为了删除记忆里那道阴森森的眼神，我啜了口虽然没点餐却已经送上来的黑豆可可，拿起桌上的书。

「你又在看这本书了啊。」

「对啊，感觉每看一次都会有新发现。」

「这本书的确很有趣。不，我也————」就在我好不容易转换心情，想聊聊《Stay Foolish Big Pine》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啊，那本书……」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山本多佳惠不知为何站在那里。我小心翼翼看向矶田，矶田也摇头表示不明白。

就连山本也难得露出吃惊的神情。

「咦————你们两位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啊，可是好高兴喔～能够在店里以外的地方遇到喜欢的人，我真的好高兴。」

山本多佳惠发出令人摸不着头绪的怪叫，眼神却不太有笑意。

我呆呆地盯着大声嚷嚷的山本多佳惠，心中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怀疑————这孩子，真的不是店长的私生子吧？

第二卷 第二话 虽然工读生少根筋

我常去的咖啡厅「伊莎贝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紧张气氛。

「山本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矶田礼貌性又带着距离感的疑问，山本开心地露出笑容说：「什么为什么，矶田姐偶尔会说些很有趣的话呢～！咖啡厅这种地方谁都能来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啊啊，真是的，好好笑喔。不要逗我笑啦～」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但山本真的自己一个人笑得发颤。

矶田沉下脸，咬紧嘴唇。我默默看着两人，无奈地向山本问道：「山本，别站在那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坐？」

矶田不高兴地皱起脸庞，周围的紧张感更加浓厚了。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所以很明白。矶田显然不擅长和山本相处，更进一步来说，是不擅长跟后辈这种存在相处。

我发现，擅长跟前辈撒娇的人往往不擅长和后辈相处。反之，很多能自然而然疼爱后辈的人，则抓不到与前辈之间的距离感。

像店长那样无论在前辈还是后辈面前都能做自己的人应该相当罕见吧。但店长那样绝不算是优点，而是无论对上还是对下都不会察言观色、令人困扰的缺点。

我很高兴矶田愿意亲近我，但不能因为这样就对后辈冷言冷语。过去，有两名工读生离职时曾表示「很害怕矶田姐」、「不知道怎么应对矶田姐冷漠的态度」。的确，矶田散发不悦气场时，连我都不敢随意向她搭话，整间店都会弥漫沉重的空气。

山本听到我的邀请后表情为之一亮。

「咦～可以一起坐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山本没有要感受前辈拒绝气场的意思，在矶田身边坐下，心脏真的很强壮。她进公司已经半年，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像这样坐下来认真跟她说话。虽然矶田那不高兴的态度令人有点介意，但我尽可能不去看她，向山本问道：「山本，怎么样？工作已经习惯了吗？」

山本有着娇小的身材、白皙的肌肤，一头黑色的齐浏海鲍伯头。意外的是，她的便服打扮是浅粉色高领搭配轻飘飘的百褶长裙，宛如男人理想型的化身。但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她点了爱尔兰咖啡这种粗犷的饮料。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工作内容基本上很单纯不是吗～」

矶田的身体抖了一下。我懂。只有这种难以捉摸的年轻店员，会笑容满面地赤脚穿越地雷区。

我故作镇定，试图修正她的方向。

「啊————不过，很多客人不太好搞定吧？」

「咦————这个嘛～可是你看，因为我是个很有爷爷奶奶缘的小孩，所以能接触那样的客人单纯觉得很开心喔～」

这个时候，「你看」是多余的。

「是吗？那，那个呢？像是薪水太低之类的。」

「啊，这部分没问题～我意外地有些钱～」

「咦，这样啊？呃……是因为家里财力雄厚吗？」

「咦～我看起来家里像那样吗～？怎么可能啦，怎么可能。」

「这样啊。不是因为家里财力雄厚却不用担心钱的事，很了不起呢。」

「啊哈哈哈。果然很让人意想不到吧～不过，只靠书店打工的话是真的不可能生活啦～」

不，不对。现在这个状况只是说明不够充分而已。山本与从打工时期开始就天天上全班的矶田不同，一周只来店里两、三天，一定也有做其他兼职吧。

山本并非在嘲笑特定对象，矶田的理智一定也能明白这件事。然而，已经彻底进入无我境界的矶田只能接收到负面讯息。虽然我不会用「驱魔师」来形容，但矶田此刻全身抽搐的样子宛如一只刚被钓起来的鱼。

矶田那副几乎要口吐白沫的样子实在让人毛骨悚然，我也因此陷入混乱。结果我问了下一个问题，主动将后辈引向地雷区：「啊，那个！和其他同事间的相处有没有困扰的地方？」

前一秒还在傻笑的山本脸上顿时失去血色，缓缓将目光移到矶田身上。

「这部分也没问题。」

「真的吗？」

「是的，前辈们都很亲切。我可能没有说过这件事，但能在武藏野书店工作我真的很幸福。」

山本感触良深说完后，突兀地环顾起四周，说起了自己会来伊莎贝尔的理由。

「这间店对我而言就像圣地。大西贤也《虽然店长少根筋》里出现的『伊莎娜』就是以这家店为原型吧？我好爱那本小说里描写的咖啡厅，所以在来武藏野书店上班前其实就来过这里了。」

「这样啊？」

「是的，除了我以外，这里偶尔也会看到大西老师的书迷喔，大家会很热情地翻开老师的书。」

听山本这么说后，我下意识觑向柜台前的老板。正仔细擦拭杯子的老板明明对我们的谈话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却仍是轻轻点了点头。

山本咯咯笑了起来。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看到你和矶田姐在一起的画面，光是这样就好幸福～」

山本又回到原本慢悠悠的语气。我应和：「这样啊。」

山本加深了笑容，点头说：「没错，而且没想到竟然还能获得同座的邀请，感觉幸福得要遭天谴了～我真的很开心～」

矶田仿佛已经失去灵魂般地盯着桌子，视线尽头是《Stay Foolish Big Pine》。

我不自觉拿起书。记得，书里有这么一段：

『若人人都拥有相同的观点、思维和意识型态的话，这个世界就是恶托邦了。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和自己一样。我以外的人都不是我。接纳这个事实，并宽恕它。唯有宽恕他人，自己才能获得宽恕。』

不用说，爱尔兰咖啡是以威士忌为基底，但山本似乎不太清楚。

山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爱尔兰咖啡赞不绝口，接连喝了三杯，一边高声笑着：「及怪，感觉好舒服喔～怎么回事？爱尔兰咖啡好腻害喔～」

最后也没打招呼就先回去了。

古典风格的大门铃铛一发出令人怀念的声响，矶田便感慨万千地低语：「我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

我明白矶田的心情，感同身受。然而，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对我而言，矶田过去才是更让我不知该如何相处的后辈。我也曾经向小柳坦承过这件事。

小柳跟我一样，一脸为难地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情」，却又语带坚定，斥责了我一番。

「可是啊，谷原，我认为不能将这件事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口，我们就会立刻被那份心情绑架。不管怎么说，书店都是个很小的地方。本来就已经够狭小了，还要随心所欲填入满满的书架。如果要在这样的地方抗拒我们一周必须见好几次面的同事，光是这样就很难做事了吧？我不是说不可以觉得和谁难相处，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擅长相处的人。可是，当这些话说出口的瞬间，那份心情也一定会传染给其他店员。这种心情一旦传播开来，店里的气氛一定会变糟，最后连客人都会感受到。毕竟，我们在无意中组成了一个团队。所以，至少必须努力咽下那样的心情。」

老实说，当我还是菜鸟时并不认同这番论点。甚至觉得平常个性干脆爽快的小柳说这些话很场面。

然而，从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我从约聘员工转成了正职，在前辈与后辈数量恰好相同的现在，我懂了。我们这些全都不擅长团体行动却也一定因此而被书本拯救的人，的的确确是「无意中」组成了一个团队。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认为不能将这件事说出来。」

小柳这么跟我说的时候应该也很紧张吧。她连忙说着「啊，有一个人例外。唯有店长，我可以接受你说他的坏话」，接着放声大笑，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颤抖。

我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说出跟小柳一样的话。

「没关系，一起加油吧。」

我拍拍矶田的肩膀，怨恨自己的胆小。我在脑海里描绘了一幅理想图————我将《Stay Foolish Big Pine》递给矶田对她说：「这本书不是也有写吗？宽恕吧。因为，你以外的人都不是你。接纳和宽恕吧。」没办法将这个画面付诸行动的我，没资格当别人的前辈。

我心里第一次萌生必须为矶田做点什么的心情，另一方面，也觉得该对山本想想办法。不只矶田，我也曾听其他店员说过「不知道怎么跟山本相处」。

向自己最喜欢的前辈大发牢骚、埋怨店长无法沟通时好轻松。不，一定是因为可以不负责任生气的时候很开心吧。

脑海里兜着这些想法，我转向收银台。

「老板，帐单还没给喔。」

老板急急忙忙又加戴了一层口罩，以细如蚊吟的声音低声道：「已经结清了。」

「咦？」

「刚才出去的女生也付了你们的帐单。」

得赶快对山本想想办法才行————我再次厌烦地想着。

归根结柢，当初面试山本多佳惠并录用她的人……正确来说是主张「她很好」的人是我。

半年前，当时还担任本店店长的小柳突然要我一起出席面试，她说：「你也去看看吧，可以不用说任何话。」

我从以前就对面试很感兴趣，怀抱理想，像是「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录用这样的人」、「要是我，就会任用这样的人」等等。

小柳见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脸上浮现勉强的笑容说：「我劝你不要有奇怪的期待，面试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据说，东京都的最低时薪升到一○一三圆了，跟我进武藏野书店的时候相比，是多了两百圆以上的高价。以前大学生打工都拿八百圆左右。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一○一三这个数字。虽然不会说「现在的小孩真好命！就连我当约聘员工时也只能拿九九八圆，好亏！」但这十年来书籍的销售量应该没有上升才对。

如今，甚至连「出版不景气」这种话都不太会听到了，整个业界已经缓缓笼罩在「书根本不可能会卖」的绝望中。在这样的状况下，一个员工的时薪调涨两百圆是什么意思呢？

一○一三圆，一个让我瞠目结舌的金额。董事长表示「我们是要迎接别人来当伙伴，不可能用最低时薪吧？」所以又再加了七圆。小柳分析，「这是面子问题，不想让人觉得我们是用最低时薪吧？而且用最低时薪也不会有人来」。然而，即使用了一○二○圆招募，实际上也没什么人来。

一名缺额只有五人应征，小柳却笑着说：「这次算多了呢。」这让当年对书店店员的工作怀抱梦想而登门求职的我大感冲击。

即便开始见习面试，我仍是闷闷不乐。因为，第一位应征的男大学生是穿着短裤戴着帽子前来。

他以那身打扮诉说远大的梦想。

「我将来想当老板，不是在日本，是在美国或中国创业。所以，嗯……虽然现在有点晚了，但我还是考虑要去拿个MBA————」

不夸张，我从中途开始便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被迫听了什么东西。

小柳则是笑咪咪地连连说着「很厉害啊」、「哦，很有趣」等等，积极与对方交流。

「所以，你为什么会想来这间店工作呢？」

当小柳终于抛出这个问题时已经是面试十分钟后的事了。在此之前一直说得很愉快的男大学生，一副作梦都没想过会遇上这种问题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啊啊，为什么会想来啊。不好意思，那个……有个大前提是，我将来想做跟书店有关的事业。店长感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可以说真心话吗？」

「当然可以。」

「所谓的书，是非常旧时代的产物吧？在这个数位颠峰的时代，要大费周章在纸张上印刷，大费周章开卡车搬运，再大费周章以人力上架，对吧？客人也是大费周章走到店里，又找不太到想找的书，带着焦虑度过没有意义的时间吧？我认为，趁学生时期先在这种凭人情感觉的工作环境学习，或许意外地有意义。」

在这短短一段话之中，到底出现了几次「大费周章」呢？

「那么，你认为书本应该要数位化吗？」小柳瞥了一眼桌上的履历继续问道。

「是的，没错。」男大学生迅速回答后又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不，对不起。店长，你感觉真的很好沟通，所以我想说实话。我其实几乎不看书。为了获取必要的资讯而看书，这件事怎么想都很没效率不是吗？我甚至不是很明白小说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花大量时间阅读，到底学到了什么呢？啊，不过我没有要批评喜欢看书的人的意思，毕竟每个人的兴趣都不一样。而且，我对卖书这件事很有自信，希望能获得你们的采用！」

他应该是个优秀的孩子吧。能够以自己的话语明确说出内心的想法，肯定也很懂得怎么招大人疼爱。无论是什么公司的面试，他一定都能通过。

尽管有这样的想法，但看着临去前甚至对我微微一笑的他，我仍是在内心竖起中指大喊：「混蛋！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第二次！」

「店长，你不会想录取他吧？不会吧？」

看着一脸若无其事准备下一场面试的小柳，我语带恳求地问。小柳面不改色道：「怎么可能？我都想警告他别再让我看到了。什么『我对卖书这件事很有自信』，少瞧不起人了。」

小柳的表情、语气没有一丝变化，我一时间跟不上。敬爱的前辈能百分之百同步理解自己心中的烦躁感实在太令人高兴了。当我兴奋地想抱住小柳时，她像是警告我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可是谷原，我想你应该也明白，那家伙只是表达方式错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的内容大部分是正确的。虽然很不爽，但我们做的，就是这种会让人不断提醒是『大费周章』的工作。」小柳发泄似地说道，将男大生的履历递给我。

「你看看。」

小柳的手焦躁地点着「将来的梦想、目标」这一栏。不同于其他栏目，男大生只有在这一格里填满密密麻麻莫名小的字，描绘他想亲手打造的梦想书店蓝图。

上面写到，未来，消费者利用VR设备，待在家中便能前往自己喜欢的书店。书店架上是一应俱全的电子化书籍，消费者可以漫步在虚拟空间中，一一审视每本书。

利用VR手套，可以重现书的触感，书籍当然也都能试阅。戴上VR面罩，甚至还能闻到墨水的香气。整个空间最大的卖点是AI书店店员。他／她们（店员的长相、声音与服装也会完全符合消费者喜好）不仅知道消费者平时的阅读习惯，甚至掌握消费者当天的心情、身体状况、行程与饮食内容，绝对能找出消费者最需要的一本书。这专属于每个人的书店店员，也可说就是你的私人秘书。

而购买的书籍除了可以下载到消费者的设备实际阅读，也可以待在VR空间里，以过去实体书本的方式阅读。据说，在VR空间里，从纸张的触感、墨水香气、翻书的声音到身处场所，统统都能重现出来。

「什么『在这种凭人情感觉的工作环境学习』啊。那家伙真的让人很火大。」

小柳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直到回过神，我才发现自己已沉浸在讨人厌的大学生所描绘的蓝图里。

「你有什么理论能赢过这个天马行空的想像吗？」

我的胸口发出小小的声音。

「什么？」

「我说，刚才那个大学生描述的美好未来社会里，实体书店并不存在对吧？所以我问你，你能够说出书店和书店店员继续存在的意义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一时间答不上来。不，一时间……这个说法并不正确。直到最后，我都回答不出来。

「这是我们的功课呢。聪明的学生丢给我们的功课。」

「那个，你真的不会录用刚才那个男生吗？」

我带着跟先前不同的语意询问。「我不是说不会了吗？」小柳不悦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

「反正他一定三天就会辞职了，说什么『我已经明白大致的情况了』之类的。我无法跟否定我们工作，甚至是否定我们存在的人一起共事。你应该也是吧？至少我是不想。」

小柳难得语气强硬。

我战战兢兢地点头，脑海里反复思考她说的「书店店员继续存在的意义」。

之后来面试的人无论在年龄、性别还是类型上都各不相同，却全是些差不多的人。

也就是说，这些人对书店店员这份工作都没有太大的想法和梦想。最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喜爱书籍。其中甚至有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从小就体弱多病，感觉这份工作好像不太辛苦所以才来应征」，令我久违地再次产生「自己的工作到底是什么？」的疑惑。

最后一位面试者山本多佳惠过来时，是在书店接近打烊，几乎看不到客人身影的时段。

虽然之前的面试我几乎没开口，却也已经筋疲力竭。老实说，我只祈祷这场面试能早点结束。

「累的话可以先回去啰。我也只是想让你看看面试的情况而已。」

小柳虽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表情却透出浓浓的疲倦。

「不，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我要参与到最后。」

就这样，当山本顶着那一身绝不会失礼却缤纷流行的打扮现身时，我觉得更加疲惫了。

跟其他应征者相同，我们暂时谈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不过，就在小柳提出：「那么，方便请你说说为什么会想来这间店工作吗？」询问山本的应征动机时————

原本一直微微透着紧张感的山本，脸上的僵硬消失了。那一瞬间起，她的话一下子便吸引了我。

「我第一次来这间店，是大西贤也举办座谈会的时候～我从以前就是大西老师的超级书迷，所以也非常喜欢《虽然店长少根筋》～但因为家里很远的关系，不太方便来店里～虽然店长……啊，不好意思，是前任店长那时候不在很可惜，但我真的很感动～就像大西老师书中所描写的，我能够感受到这间店的生命力，也能清楚看见每一位店员的表情，也就是说大家都有自己的个性。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这种角度看过书店，所以觉得真的很厉害，有了想在这种地方工作的想法～」

我不自觉和小柳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山本那拖长语尾的说话方式令人在意，以及不论以哪种标准来看都不像是个有力气的人。此外，山本口中的武藏野书店的美好总有种脱离现实的感觉，让人怀疑那不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心情很奇妙，但这似乎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积极的言论。

在这之后，山本也自顾自地叙述了自己为什么想在武藏野书店，而且是吉祥寺本店工作的理由，也等于是在说自己有多么热爱大西贤也以及她所写的《虽然店长少根筋》。

山本的年龄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据说，她毕业后几乎都茧居在长野的老家，因此没有工作经历。

对于为什么会茧居以及为何会来东京的疑问，山本虽然没有给予明确的答案却传达出自己的热情。至少，她此时的声音具有让人那样误解的力量。

「不好意思，也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

因此，当小柳差不多准备结束面试时，我下定决心打岔道。山本讶异地挑起眉毛。她当然有察觉到我就是那本小说的主角————谷口香子的原型，所以才会讶异吧。那本书里的「香子」不是会这样积极提问的类型。

小柳也意外地噘起嘴巴，轻轻点了点头。确认小柳同意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山本道：「那个，首先，很感谢你来面试。我、我也非常喜欢《虽然店长少根筋》这部作品，但实际上的职场可能不像书里那么欢乐。每天一堆例行公事，很多很烦的问题。会因为上层的不理解而苦恼、低薪，还有许多讨厌的事甚至会剥夺工作的价值感。」

对着希望将来能一起共事的人，我到底在说什么？我受够了在这种状况下发挥怕生本领的自己。我也搞不懂这些话究竟是提问还是什么，几乎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一边擦拭额头的汗水，话声越来越小。

果然，山本一脸目瞪口呆。然而片刻后，她嘴里吐出的话语却与我的想像有点不同。

「不，那本书里就是写了这些事喔。薪水很低、工作价值几乎被剥夺，还有很多令人不耐烦的事。也提到在这些条件下，书店店员是很美好的工作这件事。」

「可、可是，不是这样的。那些内容果然还是大西老师描绘出来的世界，跟这间店的实际情况不同。」

说这些话时我察觉到了一件事。我一定是不想让对方失望吧。对一开始就不对书店抱持希望的人感到生气，遇见对书店有所期待的人却又害怕让他们失望。

山本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偏着头问：「嗯……虽然我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但我认为，大概就是因为那本书完整传达了这些事，我才会喜欢它～因为这样而想在这间店工作很奇怪吗～？」

山本从头到尾的表现都坦荡荡，我则是不知所措。尽管察觉到小柳正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我却不敢看她的脸。

「那个，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手下留情，不要问太难的问题～」

「那个，呃……你、你是大西贤也的书迷对吧？」

「是的，我自认为看过非常多老师的作品～」

「即使如此，你还是喜欢《虽然店长少根筋》吗？」

「什么————？」

「不，因为我听说大西贤也的资深书迷中也有很多人莫名讨厌这部作品。先不论『内容太肤浅』、『不适合这种文风』的评语，似乎也有人觉得老师偷工减料。我想知道，同样身为大西贤也书迷的你如何看待这些意见。」

事实上，矶田也说过「那本书不是我的菜。我希望大西贤也写的，是像出道作那样充满热情的作品」。

这类声音在网络上比比皆是。虽然大西贤也本人、也就是石野惠奈子小姐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说：「那种事我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不管写什么都会有人批评。」但身为情报来源的我却感到责任重大。

每当看到「无法跟主角有共鸣」、「主角只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谷口香子太爱生气了」等感想时，尽管理智告诉自己「那不是在说我」，却还是落下泪水。

山本的表情看起来已经不是讶异，而是觉得问题很诡异的地步。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是吗？」

「反倒是谷原小姐，你是这么想的吗～？」

已经搞不清楚谁才是接受面试的人了。座位上是焦虑不安的我、义正辞严的山本以及不耐烦的小柳。

「不、不，我……我认为这是相当重要的作品，也非常喜欢。」一听到我的回答，山本脸上立刻漾开有些调皮的笑容。

「就是说嘛。如果大西老师写这部作品时有透露一丝丝侥幸算计的话，我可能也会有相同的感觉。可是，我觉得这是她竭尽全力、拼命写出来的一封情书。」

小柳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样子，轻轻「哦」了一声。我有点抓不到山本的意思。

「什么情书？给谁的情书？」

山本一派轻松地耸耸肩膀说：「当然是给谷原小姐你的不是吗～还有，不只是书店店员，也是给所有像谷原小姐一样拼命工作的人吧～」

山本像是不让我插嘴般，悠悠地接着说：「我这么说可能跟刚才问题的答案一样。大家现在就算是普通地过日子也都很辛苦不是吗～？即便将理所当然的艰苦现状一五一十写出来，我也已经无法轻易接受了～哪怕是谎言也好，我希望从作品中感受到希望，希望至少在看书的时候可以被取悦～对我而言，《虽然店长少根筋》就是这样的一本书。书里，大家的呐喊既正确又搞笑，却也同时弥漫着一股悲壮，突显出生活严峻的一面～」

那目中无人的说话方式与说话内容格格不入，一股寂静瞬间降临在我们之间。「哈哈哈，说得好～」打破这道寂静的，是小柳拖着语尾，仿佛在模仿山本的一句话。

小柳接手谈话后，再次展开面试该有的应答。一阵热络的交谈后，小柳柔柔一笑道：「今天谢谢你来参加面试。」

就在山本回答「不客气」这应该不太正确的回应，准备起身时，我出声道：「那个，不好意思，再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好吗？」

山本讶异地眨着眼睛，我不以为意继续道：「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这个问题跟面试或是其他东西都没有关系，但我想问，你认为未来书店有存在的必要吗？」

先前不停说我的问题「很难」、「听不懂」的山本，唯有在面对这个显然缺乏说明的提问时毫不犹疑地点头。

「假如我将来有了喜欢的人～和那个人顺利步入礼堂～不是也会生小孩吗～？虽然我现在还没有那样的期望这样讲有点那个，但反正，就是假设会这样子不是吗～？」

我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在说什么。我抱着来路不明的既视感应和：「嗯、嗯。」寻求后续。

山本的脸上露出了今天面试过程中最灿烂的笑容。

「然后～如果我像那样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要思考未来该居住在哪里时，我绝对会想要住在有书店的街道上～」

「咦？」

「即使那条街道有很多便利、美味、流行的店，但只要没有书店我就不想住～相反的，哪怕那条街又小又不方便，只要有书店我就会选它～虽然我觉得不去学校也完全没问题～但将来我那或许会很可爱的小孩放学后，身边有间能理所当然每天都去的书店，这样的环境不是很棒吗～就像是有个避难所，又或是拥有好几个世界一样～如果，小孩能在那里认识比父母和学校老师都更喜欢又可靠的书店店员就好了～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回答到你的问题，但我是这么想的～」

啊啊，怎么回事……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感觉是什么呢……我一边想着，一边几乎无意识地拿过小柳手边的履历。

山本最后仍若无其事地说：「如果那条街上有电影院、美术馆或图书馆的话就更好了。但书店是必须的。这点我绝不让步～」

目送山本如暴风般离去的背影后，我凝视着桌上那份履历。那字迹意外（虽然不确定这样形容合不合适）难看潦草却仔细填写的履历。

「怎么了，谷原？」

小柳问。

「她很好，我想和她一起工作。」

我回答，也直到此时才对履历上「山本」这个姓氏出现了一丝不安。

店长从宫崎回来刚好一个月，明媚的春光洒落在开店前的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时，店内爆出店长尖锐的声音：「咦————！您说的是真的吗！就连在下的慧眼也没有察觉到那件事耶！」

虽然「慧眼」这个说词令人无法释怀，但那礼貌过头的措词更令人介意。

店长与工读生山本多佳惠说话时，是面对客人、出版社业务或是来店里的作家时的谦卑态度。

山本也不遑多让。

「等一下啦，店长！就跟你说小声点了，嘘！嘘！万一被谁听到了怎么办！嘘！」山本发出跟棒球队一样洪亮的声音，食指立在唇边，东张西望。

店里没有一个人看向他们，大家都将这一切当成早晨例行公事，无视到底，俐落地处理手中的工作。一开始，还有人会开玩笑说：「出现了，山本二人组。」如今连这些揶揄都消失了。

我停下拆箱的动作，下意识看向柜台前的两人。受到山本影响，店长也开始窥探四周的状况。两人明明都已经和我的眼神对个正着，难道还以为没人注意到他们吗？只见店长和山本仍旧激动地比着「嘘！」「嘘！」

店长和山本似乎很谈得来，工作时也经常听到两人的笑声。从店长的角度来看，有这么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年轻女生没理由不疼爱。山本则是看了《虽然店长少根筋》而来参加面试的孩子，对店长当然也很感兴趣吧。

店里也只有山本会积极参与朝会。

「昨晚，我看了一本书，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像这样投入在阅读中了————」

自从回到吉祥寺本店后，店长开始变本加厉疾呼朝会的重要性。最后，朝会的开会时间比从前提早了五分钟，从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开始。尽管店长那么强调开店前这段时间的重要性，讲话却依旧又臭又长。

谈论「近来阅读、已经好几年没受过如此冲击的书」也是朝会的惯例。整间店里只有山本对店长看的书有兴趣。她从土里土气的苔藓绿围裙口袋里抽出萤光粉笔记本，专注地笔记。

那卖弄般的举动令店长十分满意。最近，众人的怨气已经不只针对店长，甚至延伸到了山本身上，这件事令我耿耿于怀。

换做是平常，店长看什么书我根本没兴趣。然而基于某种理由，我对「本周书籍」起了好奇心。站在我左前方的矶田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露出紧张的表情回头看向我。

两天前，店里有本商业书入库，书封标着《我要告诉部属！》这种一板一眼的书名。

和我同上早班正在上架的矶田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手里拿着《我要告诉部属！》将封面转向我，要我看。

我的视线第一个捕捉到的，既非书名也非作者，而是书腰上的文字————

『传说中的「员工77」后历经十年！』

『沉默至今的作者为当代社会献上的镇魂曲』

『最后一页将彻底颠覆你的世界』

我将「不不不，商业书镇魂的话不OK吧？」、「下标跟推理小说一样耸动耶」之类的疑问摆在一旁，注意力转到了某件事上。

「咦？原来那本叫『员工77』呀。」

这个发现便是全部。这么说来，我的大脑一早就很清晰。若是「哈波」或是「喊爱」的话还不一定，但我却从听都没听过的谜样简称中联想到了一本书的书名。

《为没有干劲的员工种下服务精神 优秀领导人的77个法则！》。

那是店长曾经在朝会中得意洋洋介绍的自我启发书。喔————原来如此，原来大家叫那本书「员工77」啊……就在我再次得到这个结论的瞬间，一股战栗窜过全身上下的细胞。

我急忙将视线移到作者的名字，只见几个几乎与书名一样大的字体写着「竹丸tomoya」。

那几个文字扭曲起来，「竹丸tomoya」瞬间变成罗马拼音「TAKEMARU TOMOYA」，「MA」啊「YA」啊几个字再相互交换，一回神，「TAKEMARU TOMOYA」已变成「YAMAMOTO TAKERU」，再摇身一变成了「山本猛note」

注：YAMAMOTO TAKERU为山本猛的日文罗马拼音。

三年前，当我发现这个类似变位字谜的东西时只跟矶田提起过。虽然矶田嘴上说着「咦！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啦」，语气里却没有不当一回事的感觉。当时，「石野惠奈子」就是「大西贤也」这个冲击性的事实让我们成天疑神疑鬼。

这本书是那个竹丸tomoya睽违十年的新作，书腰上的简称「我告诉部属！」让人觉得如果只是省略「要」的话不如就别用简称了。而不知为何，武藏野吉祥寺本店进了高达五本的《我要告诉部属！》并在当天全数售罄。其中两本是我和矶田买的，虽然因为害怕，我们至今都还没翻开就是了。

店长双手交叉身后，迟迟不公布书名，连绵不绝地说道：「我在朝会上介绍的书籍并非强制大家购买，只是想让各位了解我个人觉得不错的东西，也就是希望大家能了解我这个人的意思。不过，这本书有点不一样，敝人有这么个所思所想，可以的话，这本书能否成为齐聚在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齐聚在此处的优秀员工们必看的一本书呢？」

先不论那诡异的用词，我在心里质问店长：「喂！你是想捞一笔吗？」

你该不会是想利用齐聚在此处的伙伴们赚钱吧？

「虽说这本书绝不算便宜，但保证值得。因此，请各位一定要买。」

这不叫强制的话什么叫强制？

「看这本书时，请大家试着想像齐聚在这里的同事，边看边想像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这么一来，翻到最后一页时，自然就会颠覆各位眼中的世界吧。」

啊啊，这些自卖自夸的东西不重要！快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各位，拜托了。请大家无论如何信我这一次，购买这本书。」

店长最后语重心长反复说道，一个劲地引人焦虑。终于，店长将藏在背后的书高举在头上。

那一瞬间，我眼里的世界彻底翻覆。

「咦……」发出声音的人有三个。我、矶田，不知为何还有山本多佳惠。

《Stay Foolish Big Pine》。

矶田双眼圆睁，再次回头看向我，奋力摇头……似乎是在说「不是我告诉他的」。

当然，我也不可能跟店长聊过这本书，一样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店长想说他是偶然拿起那本书的吗？他平常根本不看小说。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啦……我的脑海里转着这些问题，呆呆望向山本多佳惠。

不知为何，山本瞪向店长，眼睛张得比我和矶田都还大。她不像平常那样振笔疾书，而是一动也不动，唯有拿着笔记本的左手不停颤抖。

山本显然是在对店长生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情绪化的表情。我想不出她会这样的原因，这孩子也是，到底是怎么了……我忍不住叹息。

石野惠奈子小姐的笑声响彻在老家「美晴」里。

「什么啊，超激烈的！原来有店长其实是竹丸tomoya这个假设吗？虽然我不认识那位叫竹丸什么的人。」

似乎是味道太不受欢迎了，拱佐洛拉起司炖饭没有成为美晴的菜单上实在谢天谢地。

即使如此也不气馁的老爹，又投身开发新菜色「海鲜炖饭」并大获成功。身为热爱「旧美晴」的顾客虽然不甘心，但这道菜真的很优秀。

「所以，结果怎么样？店长是那个竹丸什么的吗？《我要告诉部属！》是写给你的书？里面是要栽培你的知识？」

石野小姐对店长的兴趣非比寻常，好奇的程度甚至让她写下了一本小说。

尽管石野小姐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我却冷静闪避。

「不，我不会再说更多了。」

「咦咦？为什么呀～」

「呀什么呀？因为你会把我说的话写成书，所以我不说了。」

「哎呦，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写续集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

「什么意思？」

「因为你那时候是说『店长都去宫崎了，我不会再写续集了』。话说回来，你不是还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要追随店长搬到宫崎去吗？」

「我有这样说吗？」

「少装蒜了。」

「都跟你说别担心了。那种男人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一点也不留恋。我对店长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你就告诉我吧，我好奇死了。」

「什么啊，讲得像是前男友一样，而且你的话前后矛盾得乱七八糟。」

我冷淡回应却还是忍俊不住，因为石野小姐的表情实在太逼人了。

「真的不会写出来？」

「嗯，不会。也不做笔记。」

「如果你写了『店长少根筋2』的话，我就跟你绝交喔？」虽然再三叮嘱，我自己却也是迫不及待。

因为我本来就是打算跟石野小姐分享，才会久违地答应她在美晴的邀约。

就在突然落入莫名其妙状况的那天早上，朝会一结束，矶田立刻走向我说：「等一下，谷原……」我点头表示「我知道」，逼近身边已没有其他人的店长。

自从宣布「我要栽培你」后，店长一直对我采取严厉的态度。那种仿佛自己是将孩子推落悬崖的狮子般孤高的模样，令我打从心底看不过去，所以我也不曾主动接近他。

如今，这件事已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也彻底忘记自己原本将店长是不是竹丸tomoya这件事视为敏感问题。若这样下去没个了断的话，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店长，我就开门见山说了，请问你是竹丸tomoya吗？」

「也就是说，这是什么意思？」店长的眉头连动也没动一下，无法从表情得知他内心的想法。我不觉得他在装糊涂。

「没、没有什么也就是说。我问，店长你是不是竹丸tomoya！」

「不是，我是山本猛。」

「没错～店长是山本猛喔～」山本多佳惠不知为何突然插嘴搅和进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多加理会，继续追问。店长一脸我很诡异的样子盯着我，微微侧着脑袋问：

「没事吧，谷原京子？你脸色发白耶。」

面对简直无法沟通的店长，我焦躁地拿出便条纸，硬是派了个工作打发走山本多佳惠后，将那个类似变位字谜的东西写给店长看。

当竹丸tomoya顿时变成山本猛的瞬间，换店长瞪大他那圆滚滚的双眼。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尽可能冷静观察，但就是不觉得店长在装糊涂。证据就是（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有语病）……店长问我：「话说回来，这个叫竹丸tomoya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呃，是职业摔角选手还是什么的吗？」我试图以「员工77」再次试探，店长似乎还是没有概念的样子。

虽然把曾经发自内心热爱的自我启发书忘得一干二净，也很令人不以为然，但店长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不说这个了。谷原京子，你最近————」重新振作的店长再度跟平常一样开始抱怨。我决定无视他，也就是独自思索这一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下面向右边扮演店长，一下面向左边扮演自己，偶尔看向正面饰演山本多佳惠。

石野小姐看着我浑身上下的演技，拍手叫好。

「哇，京子，你好厉害，好会模仿喔。」

「那是因为对象是店长，那个人很简单。」

「不不不，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像是那个山本多佳惠？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生刚才也活灵活现地站到了我面前。你要是当演员就好了。」

「怎么可能。」

「不然，就是当小说家。」

石野小姐啜着酒一脸享受，理所当然地说。我似懂非懂。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懂因为擅长模仿所以适合当演员，但这跟小说家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

「怎么说？」

「因为我们的工作也是观察身边的人，捕捉他们的特征啊。我从以前就觉得，一流的小说家应该也都很擅长模仿。」

「大西贤也也是吗？」我久违地用笔名称呼石野小姐。石野小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是，所以我才说『一流』啊。我是二流，所以模仿不来。不说这个了，重点是结果到底怎么样？店长是竹丸tomoya的那个假设。」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越来越糊涂了。」

「为什么？」

「你要看吗？」我喃喃问道，从圆鼓鼓的后背包里拿出三本书。《我要告诉部属！》与《Stay Foolish Big Pine》是刚才话题中提到的书籍。

还有一本则是我平常绝对不会拿的财经类杂志————

《领导者大财富》。

「这是什么？」石野小姐率先拿起了「领导者」，快速翻阅起来，接着停在了某一页。

我点头道：「很可怕的杂志吧？股票、投信、期货……写的全是那些领导者资产的东西，俗气到了极点。我是为了一定要看那页才买的。都是为了那篇，我才会沦落到明明口袋空空，吃的是竹轮夹心面包，却还要看某个董事长炫耀自己的保时捷。」

石野小姐特地戴上了老花眼镜，开始仔细阅读，我也跟着她一起。杂志上刊登的是张几乎要超出版面的谜样照片，一位从没见过的白发大叔双手遮眼，活像是早期的黄色书刊。

明明没露脸，照片旁却下了耸动的标题「本刊首度公开亮相！」红色的副标搞得跟演歌歌手一样写着：「传说中的领导者————竹丸tomoya献给全天下部属的爱之礼赞！」

「等一下……这种早期黄色书刊风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对吧？」

「咦！这个人就是竹丸tomoya吗？」

「好像是。这本杂志是昨天矶田发现的。」

「那么，这个人就是店长？」

「我不知道。虽然外表完全不像但年纪看起来差不多，而且那头白发感觉好假。最重要的是，你不觉得摆那种愚蠢的姿势很像是店长会做的事了吗？」

「这么一说，确实有这种感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果然就是店长吧？」

「嗯……话说回来，竹丸tomoya有可能就是山本猛吗？」

「我不知道啊。应该说，因为石野惠奈子就是大西贤也的关系，害我们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事了。我发现这世上的变位字谜好像比我想像的还多，我前阵子还忍不住拆解起自己的名字呢。」

「真的假的？拆解『谷原京子』吗？有什么结果吗？」

「怎么可能有什么结果啦！」

石野小姐以苦笑敷衍我的抗议，意兴阑珊地快速翻阅《我要告诉部属！》。

就在她拿起第三本书《Stay Foolish Big Pine》的瞬间，那双手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不仅如此，石野小姐像是忘记怎么眨眼甚至呼吸似的，聚精会神盯着《Stay Foolish Big Pine》的封面。

什么东西让她这么惊讶呢？我一时间不敢开口，战战兢兢顺着石野小姐的视线望去。

以萤光粉为底色的书封画了颗巨大的凤梨，其余则是使用黑体字的书名《Stay Foolish Big Pine》、标上罗马拼音的作者名「马克江本Maaaak Yemoto」以及出版社的名字「五反田出版」，漆黑的书腰上写着————

「有哪里不对吗？」我故作泰然问道。

石野小姐终于眨了眨眼，用笑容掩饰刚才的失态说：「嗯？啊啊，抱歉，只是忍不住想看看这本书罢了，好像满有趣的。」

从那日起，有着十年书店店员经验的我带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的不好预感，安静过着每一天。

在我和石野小姐碰面满一周后，一个下着大雨的星期四，那个「什么事」从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上门了。

那是我久违排了全天班的日子，打烊时分，一位没见过的中年女子盯着矶田精心制作的《Stay Foolish Big Pine》手绘文宣，一脸开心。

「请问您在找什么书吗？」

平常的我绝不会主动向客人攀谈，但当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又只有我和矶田两人，悠闲的自在感和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温柔气质令我多话起来。

女子肩膀轻颤了一下，仿佛做错事般地蹙起眉头，随即又露出放弃挣扎的笑容。

「不是的。那个，我只是一直很想来这间店看看。」

「这样啊，感谢您的厚爱。」

「请问，您该不会就是谷原京子小姐吧？」女子突兀地问道。店员胸前的名牌虽然能辨认姓氏却没有标示全名。

「啊，是的，我是……」矶田察觉到我失常的声音，也来到了我和女子的身边。

「而你就是矶田真纪子小姐。」女子看向矶田后也这么说，狭长的眼睛又眯得更细了。

我和矶田下意识互望一眼，女子赶忙道：「啊，不好意思。我经常在电话里听起两位的事。我女儿在这里受大家关照了。」

「您的女儿？」我回问。女子以恳求的目光望着我的双眼，微微点头。

「是的，承蒙各位关照，我是山本多佳惠的母亲。那个，因为她本人再三叮嘱我绝对不能过来，所以我今天来这里的事能不能请两位帮忙保密呢？」

「这……好，没问题。」

「太好了。那么，请问……店长今天在吗？」山本妈妈东张西望，环顾店里一圈。

我以一种意外的心情看着山本妈妈的模样。虽然戴着口罩只能看到眉眼，但她的气质丝毫令人感觉不出来是山本的母亲。该怎么说呢，感觉相当朴实稳重，很不可思议。

矶田替心神恍惚的我回答：「不好意思，店长今天休假。虽然他平常就算休假也一定会来店里，但今天刚好不在……」

「啊，这样啊，太可惜了。那么，这是些小东西，请大家一起尝尝。」

山本妈妈将脚边的纸袋交给矶田。据说，里面是妈妈很喜欢的苹果派，另外还有七味粉给不太吃甜食的人，全都是他们长野的当地特产。

「谢谢您。」

矶田鞠躬道谢，脸上也露出讶异。以我们认识的山本多佳惠的母亲而言，山本妈妈处事实在太周到了。

山本妈妈有些抱歉地缩着肩膀说：「请问，现在可以跟两位稍微聊聊吗？还是要等打烊比较方便呢？」

「啊啊，没问题，现在也没有其他客人。」

谈话再次由我负责应对。山本妈妈问起了山本的事：「请问，我们家的孩子有办法好好工作吗？有没有给大家添麻烦呢？」

「山本当然有好好工作，她非常认真努力。」我回答，没有特别揭穿山本的问题。就连曾经说不知道怎么跟山本相处的矶田，也点头同意我的说辞。不知为何，山本妈妈带着疑惑的目光来回看了看我和矶田。

「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这个母亲会很高兴。不过，希望两位能跟我说实话。」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我不是很清楚那孩子是用什么面貌进行社会生活，无法想像她工作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山本妈妈脸上浮现纠结的表情。

「那个，很抱歉，我想她本人一定也很讨厌我这样，但因为两位都是那孩子打从心底信任的人，我才想先说明一下。我不会要求两位保密，如果谷原小姐觉得有需要的话，请告诉那孩子跟我见过面的事。」

「好的。」

「那孩子，有很长一段时间过着类似茧居的生活。」

「这点我有听说，她说自己大学毕业后在老家茧居了三年左右。」

「不，不是这样的。应该说，她茧居的时间不只那三年。虽然她每隔一小段时间也会试图走到外面，但大致来说，从小五到高三都是这个样子。她是个非常敏感纤细的孩子，能够马上感知他人的情绪、内心脆弱，总是很容易就受伤。大学念的也是函授课程，基本上一直关在自己房里，几乎不太跟我们说话。」

这果然跟我认识的山本多佳惠差了十万八千里。虽然察觉到矶田在看我，但我不打算回头。

山本妈妈带着忏悔的口气继续道：「她小时候也经历过类似霸凌的事，一定觉得人生很苦吧。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个唯一能逃避的地方。」

「是书店吗？」我想起山本面试时说的话。山本妈妈轻轻点头。

「感觉只有书是那孩子的避难所。她并不是因为这样才足不出户，虽然我先生和其他人把话说得难听，说根本是书让她变得不正常，但我想耐心等她。结果，那孩子二十二岁的时候突然说想去东京。」

「那是指……来我们店里吗？」

「没错，她说她最喜欢的小说家有场座谈会，她抽中了参加资格。」山本妈妈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等我回应继续道：「当然，这句话本身就很值得高兴，我先生光是听到她这么说就哭了。但不仅如此，我也很讶异那孩子身上的气质有了剧烈的改变。」

「气质？」

「没错，过去总是一脸不安低着头、带着厌世眼神的孩子，该怎么形容呢？变得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跟变开朗又有点不同，简单来说，就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当然，我认为那不是性情大变，而是那孩子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用满不在乎的态度避开他人的恶意或负面情绪。无论如何，她愿意主动改变什么这点真的让我很高兴。这个方式也很适合她吧。虽然函授大学毕业后她基本上还是关在房间里，但那段时间她非常乐观积极，对于演出目中无人的样子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好奇她到底是在模仿谁，据本人的说法是『超级英雄』。」

山本一定没有告诉妈妈大西贤也的小说和小说主角「店长」的事吧。我不由得为店长今天休假感到庆幸，松了一口气。

山本妈妈说着微微一笑，感慨道：「那孩子好像因为那天的座谈会非常喜欢这间店，当她说要去面试时，我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同样的，当她确定录取后，我也不敢置信地哭了。我当然很担心她在东京的生活，但也认为这是我学习放开孩子的机会。那孩子很幸运，遇到你们这么好的前辈。」

那天直到最后都没有客人再进门，山本妈妈低头深深鞠躬时，店内响起宣告打烊的音乐，那首我长久以来一直深信不疑是〈骊歌〉的〈离别华尔滋〉。

「谷原小姐、矶田小姐，真的很感谢你们，今后也请两位多多关照多佳惠了。」

山本妈妈语重心长地低声说完后也没等我们回复，从矶田悉心的陈列中买了本马克江本的《Stay Foolish Big Pine》便回去了。

我和矶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隔天早上，矶田才说「我想好好向那孩子道歉」，我说「我也是」。矶田说「那孩子要是当演员就好了」，「或者是小说家。」我答道。

我们决定暂时将山本妈妈来访的事保密却又不知该如何道歉。说到底，我也不觉得山本希望我们道歉。但如果相信了山本妈妈对多佳惠「非常敏感纤细」、「能够马上感知他人情绪」的评论的话，就一定得好好跟她谈谈。

「那个孩子比其他人更容易受伤吧，我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出来。都已经三十二岁了，真是一点成长也没有，直到现在还是以貌取人。」

当我这样反省时，眼前忽然闪过那号山本以「超级英雄」来形容的人物。

大概是这件事的关系吧，尽管过去从不感兴趣，我却不禁开始想像店长的童年。

店长以前是怎样的小孩呢？很会念书吗？那运动呢？他的父母是怎样的人？有兄弟姐妹吗？如果有的话，果然会是像店长那样的人吗？他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住在怎样的街道、怎样的房子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我闭上眼，试着努力想像。有趣的是，脑海里浮现不了任何画面。店长从以前就跟现在差不多：有一颗强壮的心脏，乐观积极，拙于察言观色，是让人烦躁的天才。虽然这么想应该比较自然，我却还是对山本妈妈的话耿耿于怀。

表现得像另外一个人，是那孩子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这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我内心一方面怀疑一方面却也觉得，为了保护自己，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也都在扮演某个角色不是吗？

我自己也是。在读大西贤也写的《虽然店长少根筋》时，彻底将主角「谷口香子」和自己重叠，心想「啊啊，太精采了，这根本就是我自己」，像个第三者般地感动。

然而，店里的工读生妹妹却不可思议地表示：「谷原姐感觉跟谷口香子不一样吧？如果你是那种样子的话，我可能会觉得不好相处。」就连应该很了解我的小柳也说：「我好惊讶。最最惊讶的是，你竟然觉得跟那个主角很合？」

也就是说，我所认知的谷原京子与旁人眼中的谷原京子略有不同。或许，旁人眼中的我只是希望让他人看到的自己，因为那个样子还算成功，所以才勉强在一个极限的范围内跟周围妥协。

如同石野小姐看透的一样，我其实是个坏心眼的人，个性阴沉，总是忿忿不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有颗坚强的心，而是个连大声宣泄愤怒也不敢的窝囊废。正是因为认知到这样的自己，所以就算知道店长真的是在扮演「店长」这个角色的话，虽然应该还是会受到冲击，但或许也能接受吧。

话虽如此，但目前有许多员工不满山本多佳惠的态度。模仿他人不是坏事，但我不认为以店长为范本是正确的选择。我和矶田决定，先不论道歉与否，总之，先将山本带到伊莎贝尔，三人好好聊一聊。

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我们的班表怎么都对不上。就这样，迟迟找不到机会三人谈谈的日子过了三天，我带着焦虑的心情迎来了那日的傍晚。我们还没来得及谈话，就先出事了。

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爆出一道震耳欲聋的男人怒吼，就连客人也开始骚动起来。

「开什么玩笑！你一直用这种态度是想怎样！」

我急忙转过身，视线前方是山本多佳惠的身影。她大概又犯了什么错触怒客人了吧。就在我急着冲上前时，店长不知为何伸手制止了我。

「谷原京子，现在先————」

店长低声说话的态度异常令人恼火。年轻的店员正在挨骂，什么现在先现在后的。我用力拨开店长的手。「那个，不好意思————」就在我呼喊对方时，发现了一件事。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名对着山本多佳惠破口大骂的男人。看似高级不已的深蓝色条纹西装，搭配领口高度微妙的衬衫、胭脂红领带，浏海像是抵抗地心引力般地高高立起，黑色方框眼镜。

「啊，六本木。」我下意识低吟。

「啊啊？」果不其然，语带吓人转过来的，就是武藏野书店柏木雄三董事长的儿子，柏木雄太郎专务董事。

「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没什么。」

「那就退到一边，我现在是以主管的身份在教她。」

我察觉到山本求救的眼神。可是，若是主管在教学的话就没办法了，我垂着脑袋退了下来。

店长按着我的肩膀，一副「我懂」的样子。我对即便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让人萌生厌恶感的店长感到佩服。

看来，专务董事似乎是看不惯山本应对客人的态度。「怎么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客人买东西呢？」、「为什么不主动出声？」、「书店要一直采取这种被动的态度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想像服饰业一样，从店员的角度提供建议吗？」、「就是因为一直用这种嚣张的态度做生意，出版界才会变得这么不景气不是吗？」、「你难道对这些事都没有危机意识吗？」

毕竟是那个威权董事长的小孩，在大庭广众下喝斥员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愤怒的方向也歪得离谱。

先说明，我很怕服装店的人跟自己攀谈。只要闪闪发亮、令人不敢直视的店员向我提出「哇～好可爱！」、「好适合你喔～」、「这一季，用这件T恤搭配那件外套的话……」等建议的日子，我一定会连声道歉，嘴里说着没有意义的「对不起」、「不好意思」，拔腿逃离店里。

当然，我不会说大家都跟我一样。但书店里有不少客人甚至连书腰或手绘的作品介绍文宣都不喜欢。实际拿起书本，寻觅符合自己喜好的书籍，眷恋这个过程的客人比比皆是。要是山本试图根据客人的外型推荐「适合对方的书籍」，我才会严加提醒她注意。

最重要的是，面对我们这些每天灰头土脸工作的人，专务董事还敢说什么「嚣张的态度做生意」。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说的话有道理，我不懂为什么要特地挑最年轻的店员讲这些。去跟店长说啊，不然至少来跟我说！

喉咙深处久违地发出愤怒的低鸣。令我再也无法压抑怒火的，是专务董事最后的这一句话：「以后，书店不需要只会站得直挺挺的店员，给客人添麻烦。」

一回神，我发现自己差点露出笑容。

「喂！公司的老二很神气嘛————」

我的声音有些嘶哑。然而，店里却鸦雀无声。在一声无奈的叹息后，店长正欲向前一步。这次，换我按住他的肩膀。我在内心大喊「现在轮我出场，不用你多管闲事！」一边向专务董事迈开步伐。

此刻，我脑海中出现的，是店长曾经丢给我的批评。

「你的愤怒总是在你自己的心里结束。人生，有不得不奋战的时刻，不得不大吼的时刻。」

烦死了，我心中缠绕不休的，一直都是对自己的焦虑和不耐。我到底在畏惧什么？为什么这么害怕被他人讨厌？正是因为这样，我的愤怒与焦虑才总是在自己的心里结束。

此刻，我不想放过一丝一毫内心情绪，我强忍着不要露出微笑。啊啊，很好，上吧————

我无畏地抬眼望着专务董事。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对我重要的后辈说什么啊？给客人添麻烦？营业时间教训员工才更让客人困扰吧？危机意识？那种东西当然有啊。我们没有一个人对现况感到满意喔。时时刻刻都在『好看的书没办法告诉客人好看，应该要传达给客人的书籍，没有好好传达到客人身边』的困境中。只要稍一松懈，就会听见恶魔对自己说：『干脆别做什么行销了，把书排一排就好。』即使如此，我们所有人却还是想尽可能找到好书，让客人开心，才会薪水微薄成这样也依然咬牙苦撑不是吗？你觉得谁会满意这种现状？话说回来，既然这样，那就请上面的人给我们建议啊。不是那种由上而下、脱离现实的命令，而是负起责任地教我们！」

我明白，眼下最让客人觉得困扰的人既不是山本也不是专务董事，而是我自己。

但我停不下来，同时也拼命压下那总是与愤怒一起浮现的自嘲笑容。

我一直很看不惯只会看董事长脸色的男职员。最糟不过就是被炒鱿鱼罢了。面向前方，伸头一刀，明天再开开心心过日子就好。我内心某处一直有这种豁出去的想法。专务董事面红耳赤，嘴唇发颤。我不知道自己当着他的面说了几次「公司的老二」。

忽然间，我的视线一角捕捉到了店长的身影。不断下令要对方宣泄愤怒的下属终于打破层层硬壳，如他所愿展露愤怒，店长一定很满意吧。

然而，店长却一脸苍白，双手捂着嘴巴瑟瑟发抖。

不知为何，店长对着我不断指着自己的裤裆。我完全摸不清那个动作的意涵，事到如今只觉得他在耍我，斗志更加高昂。

我无视店长，再次看向专务董事。

「如果认为我有错的话，请开除我吧。」

我的嘴角终于勾起微笑。不过，这跟我平常那种难看的笑容不同，一定是宣泄愤怒后身心畅快、自然而然流露的笑容。

如果是我自己，会希望看到怎样的前辈呢？

「很抱歉讲话这么难听，不过，我有句话一定要说————」

我深呼吸，压抑揪住对方领子的冲动。

「老二……公司的老二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没有分寸地失控！」

店里变得更加寂静无声。我缓缓转向山本，相信她一定很感动。

然而，山本却一脸紧张。她东张西望，像个娇羞的少女满脸通红。

「谷、谷原姐……那样实在太难看了。」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这孩子不太擅长面对黄色笑话……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山本多佳惠有温度的一面。

同时，我终于理解店长那个动作的意思了。

尽管为时已晚，也察觉到「公司的老二」这句话的含义，以及那在「大庭广众下没有分寸地失控」有多么难看。

第二卷 第三话 虽然老爹少根筋

虽然不知道老爹是从哪学来的，但本人最近自诩为「神乐坂网红」。

当然，这样说很不知天高地厚。但以一个六十多岁默默无闻的厨师，加上几个月前才刚开始经营社群媒体的人而言，老爹的确算小有影响力吧。

粉丝总数近六千六百人。

考量到我这个三十几岁默默无闻的书店店员，大约在八年前因为日常生活的愤怒气到注册社群平台帐号，粉丝人数不到八十人的状况，不得不说两者间的差距不容反驳。

「你的社群帐号内容很难让人有共鸣，感觉太焦虑、太消极了。你必须再更有服务粉丝的意识才能像我一样。你的工作也是服务业啊。」

顺带一提，我不记得跟老爹提过自己的帐号。我的帐号名称是「飞蛾扑火」，虽然会对同业倾吐的不满按赞，却没有表明自己是书店店员，内容也顶多是隔几天发一次「啊啊，好累」或是「好想辞职」。老爹到底了解多少呢？

在老家美晴已经收起门帘打烊的吧台前，我身旁的石野惠奈子小姐啜了一小口日本酒，搭配据说是她最爱的海鞘，无意义地吹捧老爹：「我懂～我从以前就觉得师傅身上有种碗红的气质。虽然作梦也没想到会碗红到这个程度就是了。这一点京子也不能输喔。」

老爹虽然因为石野小姐讲错字而有些困惑却依旧龙心大悦，拿出更多海鞘招待石野小姐。

「京子你啊，根本不明白社群平台是什么。」

「是什么？」虽然我完全没兴趣却还是不小心回了话。老爹得意洋洋点头道：「数字就是力量。想跟这个世界说什么话，就必须先获得粉丝，站稳脚步才行。我也不是喜欢才上传食物照片、公开食谱，或是介绍神乐坂其他店家的。」

「咦？不是吗？」

「不是什么？」

「你不是因为喜欢才拍自己做的菜？」

「当然不是啊。我干么非得做那些麻烦的事啊？我也很不爽帮其他竞争对手宣传啊。」老爹若无其事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经营社群————」

话才到一半，老爹便伸手制止我，骄傲地挺起胸膛说：「就像我的食谱一样，你身为书店店员应该也有类似的武器吧？如果没有，那就是你的懈怠。即使如此也还是想要粉丝的话，那就高声疾呼某种特定的意识形态吧，偏左偏右都无所谓。总而言之，就是不断陈述你的主张，坚定不移，贯彻到底。」

「我才不要那样。我干么非得做那种麻烦的事啊？」

「我说了，这是为了让你拥有力量。」

「呀————！爸爸好帅！」石野小姐喝得醉醺醺，手边的盘子已空空如也。

得意忘形的老爹「嘿嘿嘿」地笑着，像少年漫画男主角般抹了抹鼻子，拿出第三盘海鞘。

「石野小姐，要不要看个有趣的东西？」

「要要要————！」

「唉呀，这家伙也是有武器的唷，不是只会忿忿不平，该大喊的时候会大喊，该做事的时候会做事。」

此刻，我只有不好的预感。当父亲满心欢喜点开手机时，预感化为肯定。果不其然，父亲拿给石野小姐看的手机画面里，打开了各方人马透过各种方式给我看的那个影片网页。

「咦咦，这是什么————？」完全不熟悉网络的石野小姐戴上老花眼镜，兴致勃勃地盯着画面看。

影片标题是「超级店员T小姐暴怒：『公司的老二好硬！』（笑）」，「观看次数 940278次」这可怕的文字也映入眼帘。

这部影片似乎是那天在店里的客人上传的。当然，我并没有说什么「好硬！」上传者把影片剪接得很搞笑，高明地强调了「公司的老二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没有分寸地失控！」搭配标题的威力，让影片迅速流传开来。

我全身冒汗，灌了一口啤酒。老爹和石野小姐互看一眼后，竞相露出低级的笑容。

「京子，你怎么会说出好硬这种话？」

「我没说。请好好看影片。」

「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吗？」

「我不是说我没说吗？虽然我压力的确很大，但我没说。」我的强硬只到此为止。当再次吸引我目光的观看次数较先前又增加了两百后，我就想哭了。「真是够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每件事都会出错？我只是想保护后辈而已。」

「干么这样？这很好笑耶，不是很好吗？真羡慕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说家这种人的特性，但石野小姐是真心觉得只要有趣什么都可以。

「我不要。」

「不要什么？」

「我不想这么引人注目，我只想平平淡淡过日子。」

「咦————那样不会很无聊吗～？」

「才不无聊。」

「很无聊～」

「就说了不会无聊嘛。现在跟石野小姐你们那个时代不一样，不是只有出锋头才会受到推崇！」

石野小姐那随便的口吻令人光火，我不自觉脱口反驳。尽管有些担心这么说是不是很没礼貌，她看起来却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这样啊。所以，你是讨厌这个的什么？」

石野小姐再次点击影片的重新播放钮。

「当然是讨厌这种东西被公开啊。」

「所以我问这有什么好讨厌的呀？」

「就是，该怎么说呢？因为……会嫁不出去？」

由于无法马上回答出原因，我不小心言不由衷。话一出口，我马上吐槽自己：「这不对吧。」却为时已晚。石野小姐的鼻子不停抽动。

我真的不担心结婚的事。然而，当我发现说什么都只会变成借口后，干脆自暴自弃道：「我受够了。我想尽快辞职，辞职以后结婚，快点嫁出去。」

石野小姐像是终于忍不住似地爆笑出声：「等一下，不是这样吧！你不是说现在跟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了？结果绕了一圈不是又回到古时候了吗？」

我不懂什么东西那么好笑，石野小姐一个人猛力拍着吧台，放声大笑。

我不经意地望向老爹，他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甚至露出了我已多年未曾见过的严厉表情，隔着吧台紧紧盯着我看。

老爹的视线实在太锐利，我忍不住将眼神转移到手机上。大家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短短几十分钟内，老爹又获得了更多追踪，粉丝总数突破了六千六百人。

我并没有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结婚」这件事。虽然我很少因为个人喜好阅读恋爱小说，但畅销作品或是有人推荐的内容我也会看过一遍，跟着心花怒放，对婚姻主题的论坛也很感兴趣，跟众人一样感动或愤慨。

然而，结婚对我来说一直都像是别人的事。过去，我以「自己还是约聘员工，生活不稳定」为由，现在则换成了「虽然已经转为正职但薪水没有什么改变」。

到头来，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始终将结婚切割成他人的事，无法认真看待。如果没有什么契机的话，我应该不会有认真看待结婚的那一天吧。同时我也觉得，如果自己没有不顾一切主动渴求的话，那个契机也不会降临。话虽如此……

美晴的那一晚就像是启动了某个开关，生活中接二连三冒出好几件事令我不得不意识结婚这个问题。

敲响第二回合铃铛的人是店长。

「是这样啊。谷原京子，你再三年也要三十五岁了呢。」

顺带一提，直到前一秒为止，我和店长之间并没有说什么会让他语重心长感叹「是这样啊」的话，我们甚至没有交谈。在我意识到店长顶着严肃的表情靠近自己的瞬间，他便抛出了这句话。因此即便提到了年龄，我一时间也不觉得失礼。

重点是，为什么不是说「你已经三十二岁了」或是「再过几个月你就要三十三岁了」，而是突然指出三年后之久的事。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虽这么说，心里却意外因「三十五岁」这个词感到动摇。店长若无其事地点头道：「我只跟你说喔，我当上这间店的店长时就是三十五岁。」

「这跟我没关系吧？」

「谷原京子，我很着急啊，我必须在仅剩的三年内将你培养成一名优秀的店长。不，不能只满足于我的程度。今后的出版界应该会被卷入更激烈的浪潮，为了让你能在耀眼的船上掌舵，成为超一流的船长，我必须传授你帝王学才行。敬请期待，做好觉悟吧。」

短短几句话充满了无数令人不耐的点。像是「你根本不需要着急」、「前提是你根本不是优秀的店长吧？」、「耀眼的船是什么啊？」、「你的帝王学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东西」等等，体感上，我在心里吐槽了十遍、二十遍。

尽管如此，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这是我微不足道的小礼物。自从我确定成为店长的那天起买下这本书后，我便饥渴地一再反复阅读。当我想了解仁慈与残酷，烦恼受人敬爱与为人恐惧孰优孰劣，或是想知晓命运在人世中拥有的力量以及与之抗衡的方法时，也就是说身为领导者感到混乱的时候，一定会向这本书寻求线索。」

我才觉得混乱。

「你或许已经看过这本书了。但就算这样，也请你以自己将来会成为领导者的角度再看一遍。虽然送女生礼物不符合我的个性，有点害羞，但你可以收下它吗？」

店长露出真的很害羞的模样递给我一本书。那大概是他自己包装的吧，外观有些惨不忍睹。

对我而言，只觉得这些话是一段很宏伟的铺陈，尽管嘴上说着「谢谢」，小心翼翼收下，却对内容物没有丝毫期待。

反正那一定是店长自己喜欢，以前推荐过好几次的自我启发书或是疯狂畅销的漫画，搞不好还有可能是我以前推荐他的小说。

然而，店长的思路总是超越我的想像。我望着露出清爽微笑离去的店长背影，当场拆开了印着满满「武藏野书店」LOGO的包装纸。

当那一本文库本现身时，我的感受是什么呢？

我静静凝视那本书的封面。

是店长确定成为店长的那日起便爱不释手的书籍。

作者名为「马基维利」。

书名是《君主论》……

大概是新型病毒的每日确诊者人数已经告一段落了吧，这一天，店里久违地门庭若市。老客人一个接一个上门，像是约好似地找我说话。

「谷原小姐，你真的很棒呢。」

第三回合的铃声响起。一般来说，真心打着将我收为养女算盘的神明C只会在上午时间过来，今天却在店里充满放学高中生与上班族人潮的下午五点后现身。

顺带一提，此时我正在寻找客人打电话来询问的书籍，以及店里另一位客人请我帮忙找的书，途中还发现了一名走失的小男孩，处于一团混乱之中。

我浑身散发无与伦比的气场表明「不要跟我说话！」，神明C却毫不留情地向我表明来意：「谷原小姐，我今天做了炖肉豆腐来给你喔。现在大家不是都很崇尚蛋白质吗？我也一直觉得你再多长些肌肉比较好，就想着做做看。」

神明C窸窸窣窣翻着手提袋，将那个装在唐草纹束口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来，希望合你的口味。」神奇的是，明明一个月都只会有一、两次，但神明C做菜给我吃的那一天，经常都是我下班后与人约好吃饭的日子。

书店的规定是，无论再怎么忙碌，只要客人开口都不能装做没听到。换做是平常我或许会停下脚步，多少释出一丝善意，但现在的我真的做不到。

「很抱歉，我现在要处理几项其他客人交办的急件，能不能请您稍等一下呢？」

「一下是多久呢？」

「很抱歉，真的是一下下！」

顺道一提，神明C最后一次买书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我并没有因此而不满。武藏野书店能成为客人即使没有想买书也仍会定期来访的地方，真的是我们的荣幸。我相信，实体书店这种能让人在街上随意走进的功能，是一项能与网络书店抗衡的强力武器。不只是神明C，如果有一天，店里突然看不到老客人的身影，我一定会坐立难安。

重点在于，神明C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一见如故？等一下问问她吧。脑海中转着这些事，我堆起笑容道：「总而言之，我先去处理一下工作喔！请稍候片刻！」

我先是寻找走失男孩的父亲，将客人委托我找的书籍交到对方手上，确认书籍库存后拿起电话时，对方已经挂断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挂好话筒。瞬间，外线电话再次打了进来。刚刚那位客人大概是不小心挂断的吧。来电显示不知为何变成了「未显示号码」，我奇怪地拿起话筒。

「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您好。」

以前我们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报出来，但自从发生过女工读生被狂热粉丝纠缠的问题后，公司便更改了规定。

『你好，我想找本书，可以麻烦你确认店里有没有货吗？』

话筒里的声音跟刚才的客人不同，听起来是位有点年纪的男性，但没有电话询问中常出现的盛气凌人。我松了口气，拿起笔回应：「没问题，请问是什么书呢？」

『因为书名有点长，等一下可以请你复诵一遍吗？』

「好的，请说。」

一下子从天而降的工作让我累得只剩下一口气。冷静想想，这也是电话中常出现的对话模式，我却没想到那点。

电话那头的男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说了喔，「正妹老板娘的下流午后，光天化日下公然偷上床，深夜幽会的究·极·服·务」。』

「……啊？」

『不是「啊」，你有听清楚吗？』

「不好意思？」

『因为有点长，我再说一次喔。可以请你好好复诵一遍吗？「正妹老板娘的下流午后，光天化日下公然————」』男子以比刚才更黏腻的声音念出书名。

我不由自主轻叹一声。最可悲的是，这种电话绝对不稀奇。

在我对书店店员这份工作怀抱梦想与希望进入公司没多久后，便接过同样类型的电话。

当时对方说的书名是一堆更加猥亵的词汇，而且一定是看穿了我是新人吧，态度十分恶劣，在我往后的书店店员生涯中也绝无仅有。

『喂！快点复诵啊！你那样拖拖拉拉是在浪费客人时间。是说，你听一遍就能记住刚才的书名了吗？记不住的话，复诵一遍很正常吧？不要让客人等！快念！』

对方阵阵催促，转眼间已泫然欲泣的我依照要求，念出记下来的书名：「你、你的巨鲶，突破我的积雨云，蛞蝓女体的淫荡日常，我、我、我的究极水豚体验……对吗？」

『我听不到。』

「我、我、我说！你的巨鲶————」就在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准备大喊时，当时店里一名五十岁左右，名叫㭴原的兼职大姐抢走了我手中的话筒。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我们换一个人帮您处理问题。可以请您再说一次书名吗？请说清楚一点。」

据说，㭴原姐还没说完，对方便一声不吭挂断电话了。身材娇小、皮肤白皙，乍看之下带着柔弱气息的㭴原姐无奈地盯着话筒，接着以严厉的口吻对我说：「那个……我记得你叫谷原对吧？」

「对、对。」

「你刚才的应对是最糟糕的方式。」

「是……」

「这种男人只是喜欢听女人不知所措的声音罢了。面对这些连长相都不敢给人家看的卑鄙小人，不要做出让他们高兴的行为。」

「是的。」

「这些家伙啊，只要我们表现得落落大方，他们就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马上挂断电话了。如果你不敢的话，就说『我请其他同仁协助』，随便叫一个附近的男店员过来。」

「是。」

「谷原，脸皮要厚一点喔。」

「好的，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不要别人讲什么就马上道歉！」

「是的，对不起！」

那一天，㭴原姐对着嚎啕大哭的我训诫，那些话至今仍深深刻在我心底。那次之后，每当出现类似的电话时我基本上会请男店员应对，面对不知所措的后辈，也告诉他们相同的话。

那天后，我在这间店度过了十年的光阴，虽然远远还不及㭴原姐当年的程度，但我的脸皮也变得相当厚了。

话筒另一端传来男子兴奋的呼吸声。我刻意放空自己的情绪开口：「好的，我复诵一遍。正妹老板娘的，下流午后，光天化日下，公然偷上床，深夜幽会的究·极·服·务。其中『光天化日』和『深夜幽会』似乎前后矛盾，您确定书名没错吗？」

原本在打发票的工读生弟弟一脸惊吓地看着我。我对还是大学生的他露出职业笑容时，电话那端的男子啧了一声后便无言挂断了电话。

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没有这类的想法。我对已经感受不到那些情绪的自己有些失望。

以前，我会很明显感到恶心才是。一厢情愿认定书店女店员乖巧文静，企图在不会露脸的安全范围内满足个人欲望。我无法原谅这些卑鄙的男人，也曾几乎对男人这种生物绝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能将打这类电话的人切割为「特殊分子」。尽管依旧觉得恶心却不会生气，也不再当成与同事间聊天的笑话。有好几次我甚至在想像那些男人的日常生活时会心生同情，想着「他们的生活一定很孤单寂寞吧？」恶心，早已成为家常便饭。

然而，这样真的正确吗？我花费时间学得的这副厚脸皮，会不会只是一种慢性放弃呢？实际上，我们始终无法减少这类型的电话，这些男人感觉也越来越变本加厉，满不在乎地伤害还不适应这些事的年轻女生。世界一点也没有变得更好。

面对因此而受伤，怀着梦想与希望来到这个业界的年轻女孩，我依然跟她们说：「脸皮厚一点！」

告诉她们这些话真的正确吗？就在我感到疑惑时，有一瞬间似乎看清了心中郁闷的真相。那跟世界怎么样无关，只在于当我经历那些事决定变得厚脸皮后，到头来是否幸福吧。

我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话呢？在慢慢麻痹自己、对现状妥协的过程中，我已彻底生锈。至少，我已经无法深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答案。

若是这样的话，身为前辈，我应该对那些受伤的女孩说什么才对呢？是叫她们「放声大喊」还是要她们「愤怒」呢？这简直就是店长不断跟我说的————

「生气的话就大喊自己在生气就好————」

仿佛受到这句话怂恿似的，我对着柏木雄太郎专务董事破口大骂。最后产生的，是观看次数终于突破百万大关的影片、我绝不想让未来可能会出现的丈夫和小孩看到的过往。果然，不是「生气就好」。

仅仅一通令人火大的电话便引起我深思，硬要说的话，是陷入消沉。

所以，我有段时间没发现有人在喊自己。

「谷原！谷原！」

我恍然回神，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电话话筒。

「咦……？啊啊，抱歉，怎么了？」

我慌慌张张挂好话筒，摆出笑容。出声喊我的，是一位名叫秋山千晴的约聘员工，正是我一再对她说「脸皮要厚一点」的后辈，因为有事想找我商量，我们约好今天下班后一起去吃饭。

「什么『怎么了』，我一直在叫你喔。你就这样拿着电话发呆，感觉好诡异。」

「抱歉，抱歉。所以找我什么事？」

「那位老客人在找你喔。」

「啊，对喔。我不小心忘了。」

「真是的，你振作一点啦。她刚刚把我拉住。」

秋山面露苦笑，牵着我来到位于柜台视线死角的「休闲兴趣／生活实用」区。神明C脸上挂着几乎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容，手里拿着唐草花纹的束口袋等着我。

「不好意思啊，这样好像在催你一样，因为我等一下有个约。来，就是这个，不嫌弃的话请收下。」神明C将束口袋交给我。

「谢谢，是炖肉豆腐对吧？我很高兴。」

神明C很会做菜。起初，我无法想像神明C平常生活的样子，也曾对「收下陌生人做的菜」感到不安，但现在已经不会这样想了。

「那么，你们慢慢聊。」秋山含笑说完便离开了。

「谢谢你。」神明C不停挥手，直到看不到秋山的身影为止。接着，她依旧眉眼弯弯地看着我说：「她也是个好孩子呢。」

「是的，虽然您说『也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你当然也是好女孩啊。」

「是吗？虽然听到田中太太您这样称赞很高兴，但我不觉得自己是『好女孩』，也已经不是可以被叫做『女孩』的年纪了。」

推测年龄七十五岁的神明C————田中道子女士笑得身体轻颤，似乎十分开心的样子。我提出心底一直以来的疑问：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在确认其他人的工作状况都很稳定后，我开口问道。田中太太的眉眼笑得更弯了。

「嗯，没想到你会这样主动问我问题，我很高兴。」

「您别这么说……那个，请问您为什么这么照顾我呢？除了我以外，店里也有很多其他年轻店员，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您只特别做菜给我吃呢？」

「啊，不好意思，我该不会造成你的困扰了吧？」

「不，没这回事。」

「真的吗？那就好。这样啊，特别照顾你的理由啊。我从没想过呢。」田中太太像电影里的侦探一样手托下巴，露出凝重的表情。

虽然不觉得田中太太是将我和分隔两地的女儿重叠到一块这种理由，但她如此陷入苦思也让我很意外。

「那个，不好意思。如果没什么原因的话就算了。很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发现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后，我赶忙低头道歉。田中太太比我更慌张地挥手道：「不是的。我是在想以前的事。那个，我可以说些比较没关联的话题吗？我啊，年轻的时候是小学老师，对教育怀抱热忱，也非常喜欢教师这份工作，但最后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只好辞职。那时，我二十七岁。」

「原来您之前是老师啊！不得已的原因是————」

我话还没说完，田中太太又挥着手道：「啊，不好意思，也没那么夸张啦。是我结婚了。」

「结婚？」

「没错，老师这个职业就算在当时，也是女人比较容易持续下去的工作，但我的结婚对象不能接受。不只是我先生，还有我的公婆、小姑，总而言之就是整个夫家联合起来向我施压，我没有任何能力反抗，辞去了心爱的工作。在二十几岁就屈服的女人，下场很凄惨喔，只能永远对那些人言听计从。当然，我带孩子带得很开心，基本上也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幸福，但内心却隐隐约约感到空虚。随着日子过去，我以前的同事都退休了，几年后，我先生也突然过世。我不禁疑惑起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么。」

田中太太说到这轻轻一笑。我无法想像她是带着什么心情说这些话。话说回来，我根本看不出这些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知该做何反应。

田中太太抬眼望着我。

「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某天，我在这间店发现了你。」

「我吗？」

「看着你仿佛看着曾经的自己，同时也觉得你似乎拥有过去的我所没有的一切。」

「您是指……」

「你就像过去的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热爱工作，却也拥有过去的我所没有的韧性，挺身奋斗。当我注意到时，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跟着你。我心想这个孩子真棒，如果是她，无论结婚也好生子也罢，一定能达成自我实现吧。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困扰，但我是你的超级粉丝喔。」

田中太太的笑容十分温柔，就像是全面肯定我这个人的存在一样，但我却笑不出来。甚至，还有一丝微微的厌恶。

我无法顺利掌握这股情绪的真正来由，心头浮现了某段回忆。那是距今两年前左右的事，某天，神明A突然找我说话。

「你是不是也差不多要三十岁了？」

一如往常，刚开门的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神明A朝正在整理书架的我问道。

由于我三天前才刚过生日，对于神明A在这么凑巧的时间点提出问题感到相当讶异，却也老实回答：「是的，我前几天刚好满三十岁。」

神明A缓缓阖上手中的书本，将身体转向我。他的眼里浮现温和的笑容，仿佛昔日的火爆都是假象。

「这样啊。既然这样，就差不多是该结婚的年纪，步入家庭了呢。你总不可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吧？赶快结婚，让你爸爸放心。」

我第一个想法是，我家老爹才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而放心的类型。我明白神明A没有恶意，在过去那个年代，这或许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应该也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

当然，我并非接受这个观念，神奇的是却也不觉得恼火。只是，在那一天的最后，残留在心中的是一种难以形容、近似厌恶的心情。

尽管两人的话可谓完全相反，但我对田中太太萌生的心情却有点像面对神明A的感觉。两者间到底有什么共通点呢？我唯一明白的是，无论是哪方的意见，我都没有一丁点真实感。我的大脑无法想像婚后身兼育儿与工作，达成那个「自我实现」的自己，也难以浮现自己步入家庭的画面。

所谓的工作之于我，只是为了生存必须做的事。为了得到稍微像个人样的生活而想尽快成为正职员工，也因此才会一路忍耐那些几乎要夺走我身为人类尊严的屈辱或是把人逼上绝路的例行公事。

「自我实现」这个词实在让我觉得有种空虚或是搞错时代的含意。另一方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结婚步入家庭后就可以不用赚钱，我甚至根本描绘不出自己在那个「步入的家庭」里会做什么事。

就在我茫然思考这些事时，似乎稍微触碰到那股厌恶的真面目了。自从成为正职员工后我一直有股淡淡的心慌。毫无疑问，这是我心心念念的身份，我深信只要成为正职员工，自己毫不起眼的人生就会全面好转。然而，一旦置身于正职身份后，没有任何改变的日常令我动摇不已。

只有微调的薪水、难度更上一层楼的人际关系、历经疫情混乱后难以预测的未来、始终得不到的安稳日常……没错，到头来，自己对未来的不安丝毫没有消失，我对此愕然且莫名心慌。

曾经，我只要抱着「成为正职」、「只要成为正职就能解决了」的想法便能奋战。现在的我却连这点念想也没了。明明已经站到曾经那么憧憬的正职位置却什么事都没有结束。从成为正职的那瞬间起，不但有某种更加庞大的事物再度展开，在不明白那是什么的情况下，也渐渐找不出「生存」以外的工作意义。

有些约聘员工背地里议论着「为什么每次都是谷原」、「因为她是前店长的爱」、「明明是个女人」、「我们连转正考试都没办法参加」。那些员工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再理解不过。我的理智明白，自己应该奋发向上以免落人口实，实际上却办不到。

如果结婚的话，我身上就会出现什么巨大的变化吗————

神明们说的那些话令我感受到某种甜美的诱惑。我想，那就是对这样的自己所产生的厌恶感。

「谷原，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还有小柳姐，你特地赶来我好高兴。」

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约聘员工秋山千晴毫不马虎地行礼，脸上没有一丝阴霾。

「别这么说，我才要谢谢你们找我。你一直都帮了我很多忙啊。」小柳满面笑容回答。

「所以，你什么时候提辞？」

「这个月月中。」

「马上就结婚入籍吗？」

「不，离入籍还有一小段时间，但因为我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工作，所以想看看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原来如此，这样或许也不错呢。」

「我知道能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多了，所以希望这段时间可以尽量享受。」

秋山露出一如往常的清澈笑容，啜了一口热红茶。我茫然地望着她优雅的举止。

几天前秋山对我说「有些事想讨论」时，我就有这种预感了。

所以，当小我五岁的秋山表示「我终于决定要结婚了」、「下个月就要离职」、「这段时间真的受到你很多照顾，所以想最先告诉你」时，虽然觉得这不是「讨论」而是报告吧，却也没有太大的冲击。

同样的，当她说「其实，我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时我也不觉得讶异，只是急急忙忙改了吃饭的餐厅。

「因为我未婚夫是Doctor，是医生，大我十五岁，加上我一直有考虑要生小孩。虽然作梦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就怀孕，但这或许也是缘分吧。」

先说，秋山不是那种不懂体贴的人。在小柳被逼到绝境的店长时代，秋山是给予最多理解的店员，当我破格升为正职时，尽管自己也是约聘员工，她仍然向我贺喜，为我高兴。

当然，听到秋山的报告我也很开心。一起跨越艰难的战友即将展开人生新篇章，我没理由不开心。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我如果不告诉自己「我当然高兴，可爱的后辈要开启新生活了呀，我没理由不高兴」的话，我怕漆黑的影子瞬间就会吞噬自己。

「今天真的很谢谢大家，还让你们请客。虽然当书店店员的日子不多了，但还是请多多指教。」

秋山站在疫情后一下子就恢复人潮的SUNROAD商店街入口，依依不舍回头道。她彬彬有礼鞠了个躬：「那么，我先走了。今天真的很谢谢大家。」神采飞扬地走向计程车招呼站。

最后，秋山边向我们挥手边坐进了计程车。小柳果然还是一脸笑吟吟地目送秋山。之后她喃喃道：「我记得那孩子家里好像住在国分寺吧？好惊人，搭计程车回家。也是，毕竟她是孕妇，先生又是『Doctor』。」

我也挥着手，隔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其实，我今天本来预计跟平常一样去『车屋一番』的。」

「我想也是。」

「毕竟和秋山一起去过好几次了。她虽然不喝酒，但也说过很喜欢那间店。可是她跟我说她怀孕了，我想这样就不能带她去那种烟味弥漫的地方，急急忙忙换了场所，改到她说自己常去的义大利餐厅。」

「嗯嗯。」

「结果，那里比我想像的还贵。我没有要怪她的意思，是我不够周到，没有事先上网查好价钱，而且其实根本也没有贵到哪里去，只是我能力不足罢了。」

「说什么能力呀……」

「不管怎样，那都是我无论如何也应付不来的店。我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找你来了，真的很对不起。」

「这种事无所谓啦。」

「我一定会还你钱。」

「什么时候还都可以。而且我也好久没看到秋山了，很高兴能跟她见到面，也很开心能看到你喔。」

小柳式的温柔一口气融解了我逐渐冻结的心。

「呜咿咿咿，小柳～」我发出自己也搞不懂的声音，努力忍住泪水，倒在小柳肩上。

我其实摸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情。尽管如此，面对我可疑的举止，小柳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好啦，接下来怎么办？当然还要续摊吧？」

「可以吗？」

「当然啦。我怎么可能放沮丧的后辈一个人回家？」

「我果然在沮丧啊。」

「不是吗？」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

小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背。我们明明没有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却同时朝车站迈出脚步。

「怎么回事？你最近很常来耶。我已经要打烊啰。」

老爹板着脸道。的确，我最近有事没事就会回老家美晴。除了老爹愿意让我用接近成本的价格享用美酒佳肴这个决定性的因素外，另外大概就是社群平台评价的关系，最近和我一起吃饭的人经常点名要来这里。

「啊啊，没关系，我们吃过饭了，你只要随便出三、四道菜就好。」

「你打算让我做那么多啊。」

「谷原爸爸晚安，不好意思突然跑过来，您很困扰吧？」

小柳楚楚可怜地垂下头说。长相、气质优雅的小柳本就是老爹喜欢的女孩类型，最近，小柳自己好像也发现了这件事，完美地学会了哄老爹的技巧。

「小柳小姐别这么说，哪有什么困扰。」

「您真的不用太介意，我们只要两、三道菜就很够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们会整理干净再回去，爸爸别客气，请先去休息。」

小柳深知老爹听到别人这么说反而就想留下来的个性。

「小柳小姐，你不用在意那种事。来，快坐下，我马上帮你们准备好吃的。」

我和小柳坐到吧台椅上，以冰凉的瓶装啤酒干杯。本来，我是想针对自己最近一直梗在心中的郁闷来源，具体来说就是结婚这件事问问小柳的意见。结果一回神发现自己讲的净是些工作上的事，像是包含工读生在内与其他人的人际关系、跟店长间一连串的对话、疫情后客人来店的状况以及自己身为正职的立场等等。

小柳绝非态度冷淡，但从途中便也不再插话，一边吃着下酒菜一边静静听我说。

「老实说，我最近常常觉得好累。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一直处在十八层地狱里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目标，也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战斗。想着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那种心情也不是现在才有吧？」

「不，很明显有某些东西不太一样。感觉越来越不像以前那样只是单纯的生气和焦躁。怎么说呢？像是不满变得更沉重、更黏腻了吧。或许，那些我可以倾吐不满的人陆续离职也是很大的因素吧。」

「抱歉。」

「我没有要怪你，只是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留下来一样。今天秋山说的那些话，我好像也没办法坦率地听进去。像她说『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工作』，我就觉得不是也才几年吗？听到『因为老公是Doctor，是医生，大我十五岁所以想早点生小孩』就会想『想早点生小孩跟是医生没关系吧？』一直在为这些事耿耿于怀。我真的想更坦率、更没有条件地为秋山高兴，但我这样到底算什么呢？原来，我的个性这么差劲吗？」

「嗯……这个嘛，以我的立场没办法评论就是了。」

「我或许曾经向往成为一名书店店员、升格为正职员工，却从来没梦想过结婚这件事。我以前甚至不懂女人结婚就要辞职的心情，然而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为什么我听秋山说那些话会觉得郁闷呢？」

不知何时起，小柳手中的啤酒换成了日本酒。她轻啜一口酒，不自觉似地哼了一声。

「看，你果然闷闷不乐嘛。」

「没错，虽然不想承认就是了。话说回来，我是真的也觉得很恭喜她。」

「我懂，我也觉得有点闷闷的。」

「你也是吗？」

「嗯，大概是那个『是Doctor，是医生』的说法吧。人家可能真的是博士，我也明白秋山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是一点点闷闷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医生结婚。」

「我也是。」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面对秋山我会有这么强烈的挫败感呢？」

「郁闷的源头是挫败感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啊。虽然不知道，但我喜欢你的这种坦率。」

「店长想让我在三十五岁前成为店长。」

「喔，感觉突然改变话题了。」

「小柳，假设三十五岁前成为武藏野书店店长的未来，和三十五岁前结婚辞职的未来，现在像这样挂在悬崖边，然后只能救其中之一的话，我应该拉谁上来呢？」

我逼真地演出站在悬崖上面临命运抉择的模样，右手抓的是成为店长的未来，左手是结婚的未来，小柳却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认为应该有两个都能拉上来的方法，也觉得有两个都放手的选项。重点是，无论你如何选择、选择了谁，之后的人生仍会继续下去。什么都不会结束，也意外的什么都没有开始。无论你选择谁或不选择谁，痛苦都只会稍微改变一下型态，确实降临在三十五岁的你身上。到头来，什么都不会终结。」

没错，真的什么都不会终结。小柳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又反复了一次，咬碎老爹端出来的第六道菜————腌渍姜片。

我不禁火大起来。

「那样也太绝望了吧？」

小柳不改超然的态度说：「你不觉得是『只有那里才有希望』吗？」

「什么意思？」

「前往下一个阶段不是很开心吗？」

「我不懂。你不是说下一个阶段也不开心吗？」

「不是，我只有说痛苦会持续，没说会不开心。」

我和小柳都醉得不轻。我们每次一喝多，就会展开问禅似的对话。我看向老爹，心想他应该很受不了我们吧。出乎意料的是，他正带着认真的眼神为我们制作第七道菜。

「所以，结婚这件事实际上怎么样？」

我也为自己倒了杯日本酒，啜了一口。小柳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没怎么样啊。没有糟到需要自卑，也没有好到要上社群平台宣扬。就像我刚才说的，结婚意外地延续了之前的人生，我先生好像也很惊讶。有小孩的话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小柳自己说完后又偏了偏头，感慨地修正：「不，应该不是。就算有了小孩一定也是一样吧。在这层意义上，秋山可能也跟我们一样，只是向往自己未知的境界罢了。或许，她只是想太多，以为会有什么新展开。」

小柳终于瞥了我一眼。

「话说回来，怎样，你交男朋友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那喜欢的人呢？」

「没有，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认识男人了。」

「那你还一直在讲结婚结婚的？」

「你先生能不能帮帮忙？」

「什么忙？」

「我的结婚对象。」

「啊啊，这件事没办法。而且如果是认识的人会很麻烦还是算了吧。」

「可是我真的都没有认识新对象啊。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吼唷，真的啦，帮我想点办法～」

我知道自己不是真心说这些话的，小柳也心知肚明。这是我们两人喝多时一定会上演的小短剧。

然而，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在一个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开演跟平常一样的小短剧。只有在美晴喝酒时我会避免发酒疯，当然，是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丑态。

我做好会被念「不要任性」或是「不要给小柳添麻烦」的觉悟，战战兢兢地抬头。神奇的是，老爹别说没有生气的样子了，不知为何反而还带着忧愁的目光盯着我不放，缓缓上菜。

「吃吧，先吃东西，打起精神。你现在就是吃。」

马铃薯沙拉。过去，我曾经在这道菜身上感受到店长的影子，并大声指责那是美晴堕落的证明。我小心翼翼将新生美晴的代表菜放入口中。

干————超好吃！

最先在口中扩散开来的，是马铃薯本身的清甜。这种傲视群伦的饱满清甜，是北明马铃薯还是印加觉醒呢？这道简单的马铃薯沙拉乍看之下仅由马铃薯、小黄瓜以及少许火腿构成，以店家自制的美乃滋与胡椒盐调味，却无法轻易糊弄我这从小吃老爹料理长大的舌头。我在只凭美乃滋绝对无法呈现的浓郁风味深处，寻到了一丝幽微的奶油香。

而比奶油香气更值得一提的，是白松露带来的冲击。老爹的厨艺真的进步了。他绝没有因为白松露是高级食材，就只是无趣地削一削洒上去。刚才，他将某个东西切成了小方丁。暗藏在马铃薯旁的白松露，才是这道马铃薯沙拉的核心与本体。

清甜与浓郁在舌尖上交融。我的口中是一整片北海道丰饶的土地与义大利阿尔巴绵延不尽的绿意。这是味觉上的日义同盟，日义之间应该从未有过如此牢不可破的关系。哥伦布在我的舌尖上展开伟大的航程，终于在日出之国见到了雪舟先生note。呃，我不是很确定就是了。

雪舟先生：活跃于十五世纪中期至十六世纪初的日本画家，有画圣的美誉。

不论是马铃薯还是白松露，都美味得令人舍不得咽下，想永远咀嚼下去。思及此，一串泪水冷不防滑落脸颊。

「老爹，谢谢你。」

我缓缓放下筷子挤出声音道。我确实收到了老爹蕴含在这一盘马铃薯沙拉里的炽烈心意与讯息————

不要留下遗憾！该做的事就去做！尽可能地尝试，即使如此还是腐朽凋零的话，到时候，我会紧紧拥抱你的残骸。

「好好吃，真的好好吃，我会加油的。」

一回神才发现，店长的影子已从马铃薯沙拉身上消失。

老爹一声不吭，默默擦着眼角。

小柳看着我们这对寡言的父女，只是低头哭泣。

那天回家时，老爹开了一张天价的帐单。

「开什么玩笑！美晴什么时候开始会敲客人竹杠了！」

老爹听见我的抗议，也脸红脖子粗地道：

「你才开什么玩笑！混帐东西，这些几乎都是原价！」

「哪里是原价！我看错您了！」小柳也加入战局。老爹反驳：

「少瞧不起人了！松露切丁用的量是刨片的三倍喔！那一盘沙拉原价足足超过一万圆。这已经算便宜了，混帐！」

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心情与一种莫名的神清气爽同时在心中交杂，我任由酒意久违地……应该说几乎是第一次，在社群平台将所有内心话倾倒而出。

『请让我在今晚，在今晚那罕！』

『容我今晚一吐为快！』

『敬告世界！这是默默无闻的书店店员反击的狼烟！』

我以充满错字的宣告为开端，将自己对小柳倾吐的心情，也就是抱怨、不满和焦虑，全数丢给了网络上那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认不认识的人们。

隔天早上，当我在连自己怎么回来也不记得的三鹰便宜公寓醒来时，全身上下每个毛细孔都爆出了冷汗。

喝酒就不准碰网络！据说，这是某搞笑艺人事务所严格灌输新人的观念。不过，这个观念恐怕不只搞笑艺人，也不限于艺人，而是全体人类都适用。

我实在很介意自己有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错，带着近乎肯定的不安，压着闷痛的脑袋，从被窝中伸出手臂拿起手机。

令人庆幸的是，我并没有提及「武藏野书店」这个特定名词或自己是在吉祥寺店工作的「谷原京子」，也没有说「我是大西贤也《虽然店长少根筋》的原型」。虽然那些「结婚到底是什么？」、「我的另一半在哪里？」的哀叹令人打从心底嫌弃，但我暂时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帐号的粉丝人数一个晚上少了三人，变成七十六人。严格来说，这是失去六人，莫名新增三人后的数字。以六名粉丝为代价换到的，是一种久违的解放感。我在现实世界里向小柳大肆埋怨了一番，又在虚拟空间中以匿名书店店员的身份啰哩巴嗦、抱怨个没完。

这样就够了。转换心情意外迅速是我的隐藏优点。我在小得不能再小的浴缸里放入暖呼呼的热水，只浸泡下半身，让自己大汗淋漓，尽可能消除前一晚的酒意，与全身上下每一分水肿后前往书店上班。

店长对着这样的我出声道：「我有个秘招，没问题，我不会害你。」

一瞬间，我不知道店长在说什么。我这几天有找他商量什么事吗？就在我寻思的下一秒，心头用力跳了一下。

「请等一下，您是指什么？」

店长只是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没事，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不不不，真的求求你等一下！我对店长口中的「放心」没有任何好印象。大部分都是他一个人横冲直撞，掀起滔天巨浪，最后不知为何由我承受那些深受其扰的人的白眼。

曾经，我差点被众人讨厌，也差点辞掉工作。店长能够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定都是在问题告一段落之后。他不会在位于风暴中心时试图察觉问题，而是在问题大致解决后摆出一副凝重的表情多管闲事，带着无畏的笑容翻旧帐，将快收束的状况推入混沌之中。

「什么没事。我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店长的那个秘招就请继续当个秘招，留在心底吧。」

还是说怎么回事呢？是不是我以为的「放心」跟世人普遍的认知有所不同？「放心」的意义其实不是「无忧无虑」，而是「翻出旧帐，快收束的状况落入混沌，惶惶不可终日」？

我朝一旁架上的字典伸手，接着终于取回理智。不对不对，我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个问题。眼下的重点是，店长到底是在担心我的什么而说出了「我有秘招」和「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种话。

这家伙，该不会推敲出我的社群帐号了吧？

「店长，请问————」

店长立刻伸手阻止我开口，嘴上说着：「没事，交给我，保证没问题。」英姿焕发地转身离开。

这个人曾以创作歌手为目标。然而，只要是武藏野书店的老员工，所有人都知道店长是个超级音痴。我听不出他转身时噘嘴哼的是什么歌。

哼、哼哼、哼哼哼……♪总觉得很像是〈瓢虫森巴note〉，我不禁诚挚祈祷是自己听错了。

瓢虫森巴：日本七○年代婚礼上的经典歌曲。

在那之后的几周，我丝毫不让自己懈怠，处处提高警觉，时时绷紧神经。店长的箭不知何时会从何处射过来。我将五感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敏锐，即使是细微的变化也凝神以对。

我宛如遭他人附身，只要柱子后传来迷路孩童的哭声便迅速赶去引导，面对神明A的不满保持和缓心态，以猛烈的气势向总公司或经销商申请配书，对神明B的抱怨不为所动。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其他店员没有背地里喊我一声武田信玄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不，因为是「背地里」所以才没传到我耳里吧。总而言之，我以惊人的紧张感面对工作，矶田和其他员工以及神明C这些老客人都称赞「谷原小姐最近状态非常棒」。

所以，我才松懈了一下吗？不，我不这么认为。如果说我那样叫大意的话，这个世界也太残酷了。

我只是在看书罢了。由于久违的早下班又适逢刚发薪，钱包难得有余裕，我便在超市买了三罐最近很喜欢的罐装调酒和下酒菜回家。

我忍住喉咙的饥渴，先打扫家里还洗了衣服。尽管麻烦得要命，却也还是卸了妆，洗好澡，在万全的状态下打开罐装调酒的拉环。

接着，我抓起加了美乃滋的炸鱿鱼脚，翻开期待已久的书籍————第二次的《Stay Foolish Big Pine》。

由于最初发现这本书的矶田不断推荐我：「看第二遍会觉得更厉害，你赶快看！」因此即便家里还没看的书和累积的作品样书堆积如山，我还是在几天前翻开了《Stay Foolish Big Pine》。

我本来就觉得这本小说很有趣，但就如矶田所说，看第二次时除了有趣又增添了「厉害」的感觉，察觉到看第一次时没注意到的各种安排。在知道最终结局的情况下阅读，便能明白这个故事是在多么严谨的计算中成立。

从每一段别有深意的描写，理解马克江本这个新进作家在斟酌字句上是多么细腻敏锐。

我明明不记得自己开过冰箱，但一回神，三瓶罐装调酒已空空如也，买回来的小菜也吃得一干二净；我以令人想不到是看第二次的专注……不，应该是远胜于第一次阅读时的专注一头栽入小说中的世界。接着，剧情终于渐入高潮，也就是来到我第一次阅读时感动不已的第五章。

当故事揭露之前读者以为是主角的角色不过是配角，认为是配角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角，世界由白转黑时，别说是最近对店长的疑惑了，我甚至忘了此时此刻自己的存在。

结果，这应该被判定为「松懈」吗？神明为何这么快就决定抛弃我了呢？

一旁的手机连响了两次。我对那声音不太有印象，觉得是宣告某种事物即将开始的铃声。尽管努力想将注意力带回故事，却又莫名介意。

我不经意望向墙头的时钟，凌晨十二点，是正适合故事开始的时间。脑海刚浮现这个想法，手机便立刻像是故障似地叫了起来。

「咦？是怎样？太可怕了吧。」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发出柔弱少女的低呼。我强忍恐惧拿起手机。『你有新的粉丝！』、『你有新的粉丝！』、『你有新的粉丝！』、『你有新的粉丝！』萤幕遭同样的讯息文字淹没。

为什么？此时，我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毫无头绪。我双眼圆睁，愣愣地打开了社群平台的APP。果然，虽说现在是网络最热闹的时段，我的河道上却充满了老爹的贴文。

老爹今晚最早的自言自语是晚间十一点半的这则：『感谢大家！粉丝终于突破一万人！』

大概是同时涌进的按赞数令老爹心情畅快吧，沉默片刻后，老爹一口气发了好几则内容：

『请让我在今晚呐喊！』

『神乐坂美晴受到大家喜爱，请容我今晚一吐为快！』

『敬告米其林！这是默默无闻的厨师反击的狼烟！』

掌心的汗水多到我怀疑自己怎么没有因为握着手机而触电。虽然暂时感受不出嘲笑的意味，但老爹一定是刻意模仿我前几日的发文。

之后，老爹接连不断发出灵魂呐喊。『我之前会介绍神乐坂其他餐厅不为别的』、『就是想扩展粉丝和获得更多追踪』、『我一开始就设定目标是一万人』、『我有个心情无论如何都想和一万名粉丝分享』、『不过，在那之前请容我说一句话』、『我做的菜比我介绍过的任何一间餐厅的任何一道料理都还好吃！』、『我诚挚静候各位的来访』……

期间，我的手机仍旧不断出现通知『你有新的粉丝！』这肯定跟老爹后来发的文脱不了关系。尽管事态紧急，我仍慢条斯理地滑动萤幕。

接下来是连续三篇附带照片的贴文，全都有着惊人的按赞数，威力满点。

第一篇的文字是『新菜：高野豆腐千层派佐香川县乌鱼子及炭烤五花』，再附上看似该道料理的照片。老实说在我看来，只觉得照片里的东西像某种神秘的黏土造型，但「看起来好好吃！」、「不愧是师傅！」等称赞却排山倒海而来。

第二篇的文字是『美晴的反击狼烟，大快朵颐的两位畅销作家』。附加照片上是大西贤也亦即石野惠奈子小姐与另一人。由于照的是背面无法确认长相，但感觉是洋溢年轻气息的女性。

我没听石野小姐提过她有作家朋友，更别说是这么年轻的女生。那个人真的也是作家吗？是不是老爹搞错了呢？重点是，老爹把照片上传到社群平台有取得石野小姐同意吗？我从来没看过石野小姐那么骇人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在「大快朵颐」。

此外，这张照片有某个地方令人介意得不得了。究竟是什么让我耿耿于怀呢……这个模糊不清的疑问因为下一篇发文瞬时被抛到九霄云外。

看到那则发文的瞬间，我的脑海跑起走马灯，播放各种老爹的画面。

我从还是喊「把拔」的时期开始就很喜欢老爹。老爹虽然花心却深爱母亲，我从懂事起，便热爱吧台有他和母亲坐镇的美晴。

脑海里是我学从前在美晴工作的师傅第一次喊出「老爹」的那一天、高中毕业典礼上哭得比所有毕业生还大声的老爹、当我大学毕业成为书店店员后老爹对我说的温柔话语，还有相反的，当书店店员生活与梦想有所差距，我抱怨不停时他丢给我的严厉教诲。

打破种种光景的，是距今已有十一年、母亲火化的那日。老爹对着棺材说话的身影掠过眼前。

「美晴，交给我吧。我保证会让京子幸福，你就放心在天上守护我们吧。孩子的妈，谢谢你。美晴，真的谢谢你！」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老爹认为的「女儿的幸福」就是这么回事。就像在表示对亡妻说的那些话是伏笔般，老爹的最后一则贴文是这么写的：『急征女婿！本店相亲，免参加费。配对成功后立即供应三餐，并附上本店所有权！』

这则贴文也附了一张照片————不，是影片。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老爹附上了那部遭任意剪辑的「超级店员T小姐暴怒：『公司的老二好硬！』（笑）」影片，并加上一句：『这是我最心爱的女儿，请转发分享』。

老爹不明白社群媒体的可怕。要是当年，这是可以提出告诉的。应该说，如果我有那个意思，是真的可以把老爹从这个社会上抹除掉吧。

我做好心理准备看了自己的帐号，粉丝数量一口气增长到三百人。

这就是一万粉丝的威力吗？「不，不对……」我自言自语道。

就算老爹承认「超级店员T」是女儿，急征「T」的老公，我的粉丝也不会增加。因为老爹并没有将「超级店员T」和帐号「飞蛾扑火」串联起来。

有某个家伙做了这件事————？

我带着这样的推论翻着老爹的社群平台，瞬间便找出来了。有个人相当勤奋，将每个回应父亲的网友或是按赞的人一一引导至我的帐号。

这就是那个男人说的「秘招」吗？多么聚沙成塔的作业啊……我半是佩服地在脑海中描绘那道身影。

男人的帐号名称是「吉祥寺君主」，看着「42000」这压倒性的粉丝数字，我不知该如何解读。

叮、叮叮、叮叮叮……♪

获得粉丝的通知音效，精采地演奏着〈瓢虫森巴〉。

第二卷 第四话 虽然专务董事少根筋

店长正在挨骂。

「我记得，你是叫山本猛没错吧？」

四十岁有余的大叔此刻像个打破玻璃的昭和少年听着训。

「我不是在指责你的错误，我的意思是我很不满意你那种嬉皮笑脸的态度。」

被骂得狗血淋头。

「你有认真在听我说话吗，山本店长！」

骂他的人是武藏野书店董事长最近才刚加入公司的独子，传闻中快要接班的专务董事。他的年纪铁定跟店长相差无几，穿着一袭看似高级不已的双排扣西装，戴着黑色方框眼镜，浏海上抹的油多得惊人，一身「THE六本木」的风采。

「是的，是的，当然当然！柏木雄太郎专务董事！您说的话，我，山本猛，一个字都没听漏！」

入社资历即将迈入二十年、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资深店长顶着连公司内部谋求飞黄腾达的人也不忍直视的谄笑，边以感觉只会出现在漫画里的方式搓手道。

「我的意思就是，你的那种行为让我很火大！」

店长正在挨骂。

被专务董事骂得体无完肤。

专务董事毫无预警地在早晨的忙碌时段来到店里。那是在朝会途中，店长滔滔不绝诉说他昨晚看的商业书如何又如何的时候。

专务董事虽然偶尔会巡视店面，但都是挑营业时间前来，最近也没什么看到他。

打从我挺身激烈反抗后，这是专务董事第一次来到店里。自从我已经连自己在气什么都不确定，于书店营业时间翻着白眼高喊：「公司的老二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没有分寸地失控！」那天以来，我一次也没看过他的身影。

当自动门打开时，店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专务董事本就是个易怒的人，此外，不管是那身看似高级的西装，还是本人酝酿出的气氛都与书店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店里所有员工显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专务董事，就连我自己也还没能为那件事向他道歉。

专务董事盘着手臂在店长背后默默参观起朝会。与他相对的八名职员全都打直背脊，挺起胸膛。

店长很难得地发现了这个异常。虽然不论是自动门打开时也好或是专务董事到来也罢，他都浑然不觉，直到前一秒还是一如既往，带着陶醉的眼神说着「启发」这个词源自哪里这种无关紧要的内容，结果却像是受到吸引般地转过身去。

「最近，我实在拿大家那股缺乏上进心的样子很无奈。话说回来，我每天早上苦口婆心在讲『自我启发』，大家知道『启发』这个词的正确意思吗？启发这个词啊，原本是《论语》中孔子说这不是柏木雄太郎专务董事吗！」

如果我闭着眼睛的话，大概会以为「启发」的正确意思是「《论语》中孔子说是柏木雄太郎专务董事」。

店长的切换就是如此优秀。从演讲→察觉→回头→搓手→靠近→阿谀奉承……感觉只花了几秒。

专务董事厌烦地压着眉头道：

「不用介意我。我只是想确认一点事情，并不想剥夺你们早晨重要的时间。」

几句正确不已的话并没有传达到店长耳里。

「不不不，您这是岂敢岂敢！柏木雄三专务董事都不远千里来到这种店里监察了，怎么样都得跟您打声招呼才行。不，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恭请柏木雄三专务董事对这群家伙说几句话呢？」

专务董事的突然来访或许让这个人以自己的方式陷入混乱了吧。在这几句写在纸上应该就几行字的话里，充满了好几个可以吐槽的点：「岂敢」的用法、「柏木雄三」是雄太郎专务董事的父亲，是董事长，以及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能接受「监察」这个词好了，也无法当作没听到「这群家伙」这个说词。

专务董事则是对另一个词有了反应，皱起眉头。

「『这种店』……是什么意思？」

专务董事的眼镜似乎发出了光芒，店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了。明白店长平日德行的我们自不用说，就连刚进来的十九岁工读生弟弟也以祈祷的目光望向店长和专务董事。

很明显，专务董事就快爆炸了。几乎所有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员工都察觉到了这件事，唯独领导我们的船长没有要明白的意思。

「哈、哈、哈。这个嘛，就是您看到的样子。我的意思是，感谢您来监察这么『乱糟糟』的店。」

我以为自己在外太空。

此刻，四周的静谧与窒息感，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被丢到了外太空。

店长什么都不知道。他自贬为「乱糟糟」的地方除了是他负责的店铺，更是柏木家的店，也就是专务董事的店。

当然，店长没有恶意。包含刚进公司的工读生在内，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刚开始受到店长洗礼的十九岁弟弟曾经这么说过：「只要把店长当成四岁小孩就很好理解了吧。我在学校念的是幼儿教育，应该没问题。」

原来如此，店长这个人的确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任何感受都直言不讳。虽然我觉得四岁小孩可能更好沟通，但也莫名接受了这个理论。

专务董事双眼圆睁。与上次紧咬着年轻店员不放时不同，这次显然是专务董事更站得住脚。我才刚这么想，专务董事便迅速看向我。

那仿佛询问般的眼神气势惊人，我下意识点点头。专务董事不知为何露出放心的微笑。

接着，专务董事开始厉声训斥店长：「如果这间店『乱糟糟』的话，那也只是这里的负责人，你————自己乱七八糟。还有，你用『这群家伙』是什么说法啊？让人很不舒服。这些员工并不是你的物品。最后，柏木雄三是我父亲，我们公司的董事长，绝对不是专务董事！」

这是非常恰当的训斥，一针见血将我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暂且也没有沦为情绪性发言，令人忍不住佩服地想：「这个人是那位专务董事吗……」

至少，我收到了专务董事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有两点我无法理解。

第一点是，店长一边「嗯嗯嗯」、「喔喔喔」地夸张附和，一边从围裙口袋取出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我完全想不透那份笔记上到底写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乱七八糟的是我自己」、「员工不是我的物品」这些东西吧？就连那感觉十分刻意的附和，都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故意要惹专务董事更不耐。

店长每开口附和一次，专务董事的怒意便愈发高涨。我不明白的第二点，是专务董事每次开口要说什么前都会看我一眼。

「等等，怎么回事？专务董事在看你吧？」站在我背后的矶田问道。

「哪、哪有，怎么可能？」尽管嘴上这样否定，我的想法也跟矶田一样。

毫无疑问，专务董事刚刚有在看我。他的视线就像是在问「我可以去荡秋千吗」的小男孩，而每当我像个母亲般点头表示「嗯嗯，可以喔」后，他果然就会露出安心的神情。

「不，他绝对有在看你。是怎样啊，好恶。」矶田嫌恶地说。

我放空思绪，眼神追着大喊「我记得，你是叫山本猛没错吧————」的专务董事身影。

我的人生，基本上就是哀怨每天的一成不变。早上起床，上班，耗损灵魂，下班。买小菜回家，边喝酒边看书，然后睡觉。毫无疑问，我就是这样静静度过无聊的每一天。然而，我偶尔会很难得地这么想：

所谓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早上，当我一如往常在三鹰塞满书本的便宜公寓里醒来时，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夜晚。

就在店长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天晚上，我在六本木大楼里的高空lounge bar俯瞰东京的夜景。

「来到这里，总算是能大口呼吸了。」

人生真的是难以预料。那句跟我的人生八竿子打不着的话穿过我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共鸣与感动。

专务董事一脸放松，拿起玻璃酒杯。我虽去过酒吧之类的地方，但这大概是人生第一次看见别人喝白兰地吧。

「对、对啊。」

我倒是觉得难以呼吸，仿佛要窒息。无论是随便扎成丸子头的头发，还是在东南亚选物店一见钟情的八百圆洋装，以及虽然相信帐单不用均分，但钱包里只有四百圆的这件事都令人好怨恨。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如果早上我在三鹰的便宜公寓里醒来时，能料到今晚自己会在六本木大楼里的高空Lounge Bar的话（当然，我不可能预想得到），就不会以这身打扮过来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落到在这种地方喝酒的地步呢？我寻思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想找出究竟是哪里搞错了。

早上，专务董事在员工面前训斥店长一顿后依然没有离开。

「我今天只是普通的视察。因为如果这间店有什么问题的话，加以改正就是我们干部的工作。」

就连这句在全体员工前的发言，不知为何感觉都像是在对我说的一样。

以前，也有其他干部来本店视察过几次，虽然不像威权董事长那样五分钟内就结束，但无论谁来，也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开。

专务董事的手机比其他任何一名干部更常响起，他会一一回复信件，有时还会在休息室使用电脑或平板。总而言之，一眼就能看出其繁忙程度的这个人一定也会马上就离开了吧。

然而，与员工们近似期待的预测相反，专务董事一直待在店里。他到底是在看什么呢？专务董事时而巨细靡遗地检查书架，时而试着从店门口环顾店内或是跟来店的客人攀谈。

当然，他也没放过员工的一举一动。虽然不像从前那样在营业时间念人，但只要一看到专务董事那凝神观察、记录些什么的样子，便令人精神耗弱。

有段时间，专务董事在左边的柱子后做笔记，店长则在右边的柱子后无意义地盯着人看。

跟我一起站柜台的矶田表示：「谷原，好像多一个人了耶……」

我没有多加理会，厌烦地心想：「拜托，饶了我吧。」

结果，专务董事直到我下班为止都一直待在店里。我隐隐约约有股不好的预感，没跟大家打招呼便踏上回家的路。

但我并没有成功甩开专务董事。该说不出所料吗……当我小跑步奔驰在SUNROAD商店街上时，耳边传来了「谷原小姐！请等一下，谷原小姐！」这令人绝望的呼喊。

身边的路人纷纷疑惑是不是在拍摄节目，开始寻找起「谷原小姐」，我因此无法无视那道呼喊。

我强按下「到底是怎样啦！」的心情回头。专务董事用力捉住我的肩膀。

「真的很抱歉，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已经预约了很熟的餐厅，能不能请你稍微陪我一下呢？」

专务董事啜了口我没听过的牌子的酒，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

「什么？」

「今晚的月亮真美。」

等等等等等等，不对、不对、不对。窗外清晰可见的东京铁塔旁是朦胧的月亮，他只是在陈述这件事而已。

「对、对啊。月亮出来了。」

「与其说是出来，应该是很美吧。」

「是吗？那个，我不是很清楚……」

专务董事歪着脑袋，似乎觉得不解。我才更觉得不解一百倍。在SUNROAD商店街被叫住，又遭人不由分说地塞进计程车，到达了人生第一次的六本木。顶着脱落得差不多的妆容和一身廉价的衣服，才刚走进跟此刻的自己一点都不相称的饭店，便立刻又在料理绝对没有老爹做得好吃，定价却是美晴四倍左右的高级料理餐厅用餐。下个瞬间，我已一边俯瞰令人头晕目眩的东京夜景一边喝着贵到爆炸的啤酒。

「专、专务，请问您要说的是什么事呢？」

虽然可能是自我意识过剩，但我还是处处小心，避免气氛变得太诡异。或许是因为价钱的关系，我没有什么喝啤酒的心情，也无法直视专务董事的脸。

专务董事噗哧一笑，缓缓将酒杯放到吧台上。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愿意听我说吗？」

「是的，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过来的。」

「谢谢你。不过，真的是很小的事。」专务董事开始诉说的，是关于自己成长的故事。

创立武藏野书店的柏木雄三董事长有位前妻，但前妻并无所出，他也因此离婚，年近四十之际又娶了一位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妻子，两人间的独生子便是名为雄太郎的专务董事。

「我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虽然不知道在你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老爸非常疼我。我老妈也不是个有主见的人，基本上对父亲言听计从，所以也很宠我。拜此之赐，成长路上我没吃过任何苦头，自由自在地长大。」

专务以自嘲的口吻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疑惑「这就是他想跟我说的话吗？」无所谓有不有趣，也感觉不出自己有没有兴趣。

「这样啊。」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那份『疼爱』的延伸，但关于我未来的出路，他们也一次都没有干涉。」

「这样啊。」

「我从小就很别扭，讲坦白话，我过去压根不想继承书店。虽然书本在这个时代仍然十分活跃，但我对这些并没有兴趣。」

「这样啊。」

「我的高中、大学都是自己选的。不管是出国留学、在美国矽谷前景看好的科技公司实习、回国创业没多久后进入AI相关企业的潮流中，也全都是自己选择的路。老爸真的没有强迫我任何事，即使在老妈早逝后也一样。实际上，我在之前那间公司也待得很开心，很早就取得内部创业的许可，也留下成绩，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认为自己独立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这样啊。」我在连续几个冷淡的回应后，第一次表现出对话题的兴趣问道：「专务今年几岁了？」

「我三十四岁了。」

「咦？这么年轻吗？」

「哈哈哈，你的反应真直接。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原来如此。原来专务才三十出头啊。」

发现一直以为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男人其实跟自己年纪相仿的事实后，脑海里最先闪过的不是惊讶，而是想到店长对这么年轻的人卑躬屈膝到那种程度，每次见面却还是会挨骂，不由得心生怜悯。

专务董事露出满意的微笑，缓缓看向窗外。

「我也曾想像过出版业不景气的样子，但没料到会这么严重。虽然不知道老爸在员工面前如何，但他经常表现出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是这样吗？」

「是啊，现在说出来应该已经没关系了，他这几年真的很没精神，也第一次跟我谈到了工作上的事。」

「董事长怎么说？」

「他说，我几乎没什么东西能留给你。如果你有一丁点想要经营书店的愿景的话，现在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啊？」

「然后啊，他还边笑边脱口而出说『反正你很聪明，跟我不一样。应该不会有那种想法吧……』那些话真的很无力，却也很沉重。那一刻，或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像了老爸的人生风景。」

「原来是这样。所以专务才会进我们公司吧？我之前一直觉得很神奇。」

终于进入正题了。就在我这么想时，直到前一刻还束缚着我的绳子意外松了开来。

我不客气地又点了杯随随便便就超过一千圆的啤酒喝下肚，甚至不由自主发出「噗哈」的感叹。

「那个好喝吗？」

我以轻松的口气问专务董事。「嗯，非常好喝。这种酒在吉祥寺一带不太容易看到，你有兴趣的话一定要喝喝看。谷原小姐看起来酒量很好的样子。」专务董事也开心地喝下第N杯的白兰地。

我们周围流淌着一股神奇的放松氛围。人在大意的瞬间很容易会被摆一道。这是我在武藏野书店任职后学到最多的一件事。

我轻啜着不熟悉的白兰地。专务董事瞄了我一眼，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好像误会什么了。」

「咦？」

「你误会了。我老爸的话的确是很无力，我也因此有了些想法，但那并不是我决定继承书店的原因。」

专务董事的表情和语气和刚才没有不同，但确实切换了一种气氛。直觉告诉我，他接下来要讲什么不妙的事，我慌慌张张地想恢复原来的气氛，专务董事却快了我一步开口：「虽然有点可耻，但我活了三十四年来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不可思议的是，我虽然这么问，内心却隐约可以猜到他要说什么。

「第一次……被人那样痛骂。谷原小姐，你不是骂了我吗？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父母几乎不曾凶过我，所以我那天很受伤。受伤，但也有种得到赦免的感觉。同时，也为自己没有看错人松了一口气。」

「没有看错人？」

「是的，那才是我想继承家业的理由。老爸向我坦承内心的无力后，我去本店参观过好几次。参观前我一厢情愿认定书店的工作环境一定很死气沉沉。实际上，也的确有数不清的地方需要改善，但我在里面找到了。」

「找到什么？」话一出口我便马上觉得自己不该问。虽然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但即使从我为数不多的恋爱经验中也推测得出来。每当我没兴趣的人要向我告白时，一定都会将我拉进这种模式。

「那里有一名战斗的女性。」专务董事表情诚挚，点点头道。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专务董事也不期望我回应。

「我找到了能正确引导我的女性，也就是你……谷原京子小姐。那就是我会进入武藏野书店最大的理由。」

回想起来，每次都是那样。过去向我告白过的两、三个人毫无例外，全都是我抓狂发飙过的对象。

怎么回事？男人心中都在期望挨女人的骂吗？那些我试着交往的两、三个男人，每一个都有着严重的恋母情结，个性极度依赖，一天到晚发牢骚，全都交往不久。

从此以后，若有挨了我的骂之后眼神发亮的男人，我都会保持警戒。我并不喜欢「战斗女」这种称号。至少，我希望将来哪一天遇到的伴侣看到的我，不是什么奋战的身影，而是楚楚可怜、惹人心疼的表情。

专务董事深吸一口气。我不能让工作的地方变得更难挨，不可以让专务董事再继续说下去。我抢先开口：

「我热爱现在的工作。我进公司时书籍销售就已经不容易了，所以对于前辈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出版业不景气』也没有切身的感受。但重点是，能在书本的围绕下工作果然是件幸福的事。」

我不是信口开河，但的确隐瞒了对这份工作的一百个不满，让自己的眼神闪闪发亮。

专务董事不愧是专务董事，观察力比店长敏锐太多了。

「你这样的人能这么说，身为公司干部我觉得很幸福。」

「我只是个小职员罢了————」

「那么，谷原小姐有想过结婚吗？」

「我还没有余裕考虑这件事。」

「果然了不起，一心一意工作到这个地步。」

「一心一意吗……或许吧。虽然我每天都在思考自己工作的意义，但每次一走进店里闻到油墨的香气，那些杂念好像就都消失了。或许，这样只是逃避问题，但我就是无法自拔地喜欢书。虽然感觉像是被人利用了喜欢的心情有点不爽，但我认为正是因为喜欢书，这份工作才能持续下去。」

我的话越说越顺。对今天才第一次好好坐下来跟我说话的专务董事而言，一定觉得大部分的内容都莫名其妙吧。

尽管如此，专务董事果然观察入微。

「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书吗？」

「有喔，我最近最推荐的，是一本叫《Stay Foolish Big Pine》的小说。作者叫马克江本，是新人作家。」

「哦，我完全没听过。」

「我也这么想。目前真的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让人很心急。我和店里告诉我这本书的女生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推这本书。」

「你说的是矶田真纪子小姐吗？」

「咦？好厉害。专务，你记得大家的名字吗？」

「当然记得啦。目前姑且是记到最后进来的那位工读生，广原龙太郎。」

「哇，这真的让人有点尊敬耶。」

「好说好说。然后呢？那本《Stay Foolish Big Pine》哪里有趣？我虽然对经营书店没兴趣，却是经营书店的老爸带大的。别看我这样，我很爱看小说。」专务董事有些喃喃自语地说，接着，从皮制包包中取出那本他经常拿在手中的笔记本。

虽然不是很确定笔记本封面上「vol.8」的意思，但应该是指进入武藏野书店后的第八本笔记本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的很值得尊敬。发现自己快要对专务董事产生感情后，我甩了甩头。

「那本书真的很厉害。平常，我如果先称赞太多优点的话，被推荐的人看的时候往往会失望，所以我不想讲太多————」

「喔！谷原效果。」

「咦？」

「我当然也有看大西贤也的《虽然店长少根筋》。如果说『好看』，将门槛拉太高的话就会变成『也没那么好看』，如果说『无聊』降低门槛的话，则会变成『意外很有趣』。虽然书里写的是『谷口效果』，但我猜实际上应该是叫『谷原效果』吧。话说回来，那本书好厉害，也写了很多老爸的事。」

「第三章对吧？」

「嗯。〈虽然敝公司董事长少根筋〉。」

「总觉得很抱歉。」

「不用啦。你根本不需要道歉，我反而觉得很痛快呢，感觉第一次认识了老爸身为经营者的那一面。我之所以想继承家业，那本书果然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那就好。」

「别说这个了，告诉我《Stay Foolish Big Pine》的事吧。」

「啊，对喔。那么，我已经可以不用顾忌『谷原效果』来推荐了。总之呢，作者的手法很厉害。最让我惊讶的是第五章，主角突然换了一个人。」

「主角换人？」

「没错，主角换人，完全颠覆原本的世界。读者前面以为是配角的人突然成了主角，原本是主角的人变成配角。原本一到四章看到的世界从第五章开始转瞬间变了一个颜色。」

「什么啊，好强喔。感觉超有趣的，我一定要看！」

「嗯！专务要买书的时候，请务必莅临本店！矶田一定也会很高兴。」

到头来，我即使心怀不满也仍持续当书店店员的原因就是这个。与喜欢书本的人谈论喜爱的书籍比什么都让人开心。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喜爱的书籍是世上最令人高兴的事。

不知不觉间，专务董事说话时拿掉了拘谨，我也消除了对他的戒心。无论是东京铁塔抑或高楼霓虹，眼前的夜景都变得更加璀璨。不，夜景的光辉没有改变，只是我眼前的阴影消失罢了。

「接下来的事，也请别说出去。」专务董事微微压低声音道：「我想，老爸近期就会退休了，之后应该会由我继承武藏野书店。当然，我的能力还十分不足，可能也会给各位添麻烦。不过，为了在我们公司工作的大家也为了书店业，最重要的是为了在这个时代愿意走进书店的客人，我想打造出美好的书店。」

「我很期待。虽然，大概很多事都会比专务想像的更辛苦，但请不要气馁喔。」

面对我的玩笑，专务董事也打趣地耸了耸肩膀。

「等我成为公司的领导者后，有两件想做的事。第一件，是在这条街上开设武藏野书店。」

「这条街指的是六本木吗？」

「没错，我认为在这个时代，成立新店不失为中型书店的一种应变之道。与其跟以前一样打些差劲的广告，不如打造一间让媒体无法忽视的风格书店。例如，看准疫情后的社会，打造能吸引外国人的店面。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我认为就应该在象征当代东京的区域开店，以目前来说，应该是六本木吧。当然，这不是即刻就要完成的目标。」

「是啊，这个话题的规模太大了，我有点无法想像。但如果是过去一直在这边工作的您觉得有胜算的话，我想一定没错。」

专务董事讶异地拢起眉头。

「我跟你说过我以前在六本木工作吗？」

「啊啊，没有，我只是觉得以类型来说应该是六本木吧。不说这个了，专务的第二个抱负是什么呢？」我连忙改变话题。

专务董事仍是一脸不可思议，但很快又重振精神微笑道：

「第二件事还不能说，但跟你有关。总之，今天能和你聊天真是太好了。很高兴能听到你的想法。」

语毕，他将目光移向手表。此时，董事长独生子的立场与专务董事的头衔已从这个男人身上消失，柏木雄太郎这个人变得立体起来。

奇怪，感觉好像不赖嘛……

我已经不想消灭这份涌上来的心情。

「这样啊。那么，我就抱持期待了。专务以后一定要告诉我第二个抱负是什么喔。」

我缓缓看向窗外。

东京的夜月，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美丽了。

店长正在大闹。

「我非～～常明白柏木雄太郎专务董事您的意思。可是啊，就算这样，我也不是那么老好人，只要是您说的事就照单全收！」

四十岁有余的大叔此刻像个昭和时代撒泼的小孩，激动亢奋。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啊，山本店长！」

专务董事额头上青筋跳动。如今的他已将双排扣西装换成质感夹克，方框眼镜改成柔和圆眼镜，剃了一头清爽的发型。变身成「the 吉祥寺」风貌好一阵子的专务董事，已许久没有这样生气。

店长不为所动。

「我是说，我非常明白专务董事您的意思！」

「这样的话，你现在是在对我凶什么呢？」

本店年纪最小的工读生广原龙太郎站在我身旁，睁着圆圆的眼睛问：「我的想法跟专务董事一样，店长到底在气什么？」

我这个三十二岁的正职员工忙着手上的事叹气道：「别看，小心被波及。」

我嘴上一边提醒可爱的十九岁男同事，一边暗自反省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自己。

当我人生中第一次前往六本木，喝了不熟悉的白兰地后，隔天，大概是因为前晚与专务董事间的谈话还有些飘飘然，被店长瞧出了不对劲。

「咦？谷『冈』京子，发生什么事了吧？你今天早上心情很好呢。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店长到底相处几年了呢？我非常慌张，没有理会事到如今店长还会叫错我名字的这种事。

「啊？怎么突然这样说？嗯？没有发生什么事啊。」

「不不不，谷『山』，你以为我们相处几年了？我可没老眼昏花到会忽略可爱下属的异样喔。」

明明就老眼昏花，忽略了无数重要的公事，却唯独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不说这个了，店长，我掌握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你想不想听呢？」我一心想改变话题，说出了连自己都意外的话。

店长的眼睛迸出诡异的光芒。

「有价值？呵呵，还真令人好奇。是什么情报呢？」

「专务董事喜欢的员工类型。专务董事看重怎样的员工，想提拔怎样的人，店长有兴趣吗？」

「当然啰。」

店长是个不顾羞耻心，野心勃勃想飞黄腾达的人。果然，他已经脸不红气不喘地打开笔记本，舔了舔笔尖。

我压下叹息道：「听说，专务董事喜欢战斗的人。」

「战斗？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曾经对专务董事抓狂发飙吗？」

「嗯，就是说公司的老二怎样又怎样的那次吧？在社群媒体上引发广大讨论，很低级的那个。」

「那不重要。不过，我当时的态度似乎让专务董事留下了好印象，很认可我的样子。」

「这又是为什么？对那种不恰当的言论？」

「所以说啊，他好像是欣赏我的斗志，认可那种不畏强权的态度。」

「原来是这样啊，这的确能理解。我也觉得以自己的下属而言，你的那种魄力十分可靠。原来如此，战斗的员工啊。」

今天，是我和店长那番谈话后专务董事首次来访。店长似乎一直将我说的话铭记在心，也误解了表现战斗态度的方法。

专务董事望着店长的视线始终冰冷。

「我再问一次，你现在是在对我凶什么呢？」

店长的脸上依旧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不是在凶您，只是想让您看看我的气魄。这就是我的战斗态度。」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想让您看到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这个人对谁都能直言不讳。无论对方是我的上司还是下属，是作者还是客人都无所谓。我不是懦夫。」

「不，我认为对方是谁很重要。所以我问你，你现在到底在讲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好几次了吗？我是面对强权也无所畏惧的人！」

「我就是在问你没有畏惧什么！」

「啊啊，真是的————！」

脑袋感觉要沸腾了。店长和专务董事同时看向我。我分别朝一脸「为什么会说不通？」的店长和困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专务董事用力摇头，传达「暂时先停手吧」和「跟他认真说话没用」的意思。此时，幸运地来到了朝会时间，两人空虚的争论终于宣告结束。

店长在众人面前不停干咳。就算戴着口罩，我也希望他能尽量克制。每当店长这样干咳的时候，我一定都会想起某超级电脑那幅模拟画面。

对我而言，某超级电脑就只是用来模拟飞沫扩散路径的机器。第一次在新闻中看到那强烈的画面时，我顿时明白那已在自己脑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果然，之后每次店长干咳时，我的眼里就会清楚看到那些红色黄色的粒子。

店长不理会一大早便精神委靡的我，今天依旧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如同我经常说的，我们是战斗的团体！」

店里鸦雀无声，专务董事一脸狐疑。店长露出谜样的笑容像是在说：「真是的，饶了我吧。大家还不懂吗？」

店长一一环顾七名员工，无奈地叹气。

「各位还是老样子这么害羞，真拿你们没办法。要我说几次才懂呢？无法珍惜晨间时光的人，不可能对抗出版不景气的浪潮。好吗？那么，我们是战斗的团体！」

说话期间，店长像是要彰显什么似地频频瞥向专务董事。

「那个，谷原姐，这是不是要我们必须跟在后面说的模式啊？」广原低声问道。「我以前在这种类型的居酒屋稍微打工过所以知道。我想，店长的意思是要我们跟着他说。」

「广原，你后来为什么辞掉那份工作？」

「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无法融入那间店的气氛呢？如果是的话，很对不起。你不用担心没关系。」

我也有类似的经验所以很明白。我不会说自己是因为那样才会在书店工作，但我大学时期第一次打工的连锁西餐厅老板，不同于时尚的打扮，是个强调精神毅力、重视上下关系的「体育会系」，无论在营业时间或是打烊后，一律要求员工保持笑容与洪亮的声音。

面试时我就听过这件事。「谷原同学，你的活力可能有点不足。你还年轻，工作做不好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即使没有经验，应该也能发出洪亮的声音才对。这些笑容和活力，一定能将你从实力不足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当时，年轻店长的这番话甚至让我大为感动。

然而，无论是摆出笑容或是发出洪亮的声音，我不擅长的程度都令人绝望。上班的前三天，我被迫面对这个事实无数次。

最痛苦的是，将近十名与我年纪相仿的工读生个个精力充沛、活力十足。

他们经常鼓励我，总是会说：「谷原，加油。」、「谷原，笑容、笑容。」即使工作上犯错也没人会责怪我。

店里的朝会演讲不知为何每次都会点我，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是「为我好」，无论我分享多少连自己都觉得无聊至极的内容，大家也会为我鼓掌。

当然，我没有丝毫要否定这些事的意思。那些人无庸置疑都是好人，看起来有很多朋友，私生活也过得十分充实。

然而，每当他们笑着对我说「笑一下吧」的时候，我便觉得自己渐渐忘了该怎么笑，为自己好像缺乏某种人类重要的东西而绝望。我曾质疑自己难道连笑都不会吗？在老家的洗手台前拼命练习笑容，看着自己扯出来的难看笑容嚎啕大哭，甚至惊动了老爹。

最后，我不到一个月便辞去那份打工。起因是某天上班前我远离众人，一个人独自看书这件事。

当时，工读生中的女领班过来问我：「谷原，你从刚才开始就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不知为何，我非常心虚，一边说着「啊，对不起，因为我有本书想看一下」一边迅速藏起手上的书籍。

远方传来了笑声。一位总是担任众人开心果的前辈说：「看什么书啦！」其他伙伴也一块起哄道：「谷原就是这样才很阴沉。」、「看书会变得更阴沉喔！」

领班虽然没跟大家一起笑却一脸为难。她以开朗的声音说：「看书的话，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就可以了吧？现在先来大家这边吧，这样一定比较开心。」

领班长得十分漂亮又会照顾人，就连刚进来的我也感觉得出来，她是不分男女、所有工读生憧憬的目标。

几天后，当我得知领班念的是一所听都没听过的大学后，便决定辞去这份打工。

因为，我察觉到松了一大口气的自己。我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原来，我的个性这么恶劣。我很确定，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间店，总有一天我会真的再也无法原谅自己，变得更加不知道该怎么笑。

笑容、活力、洪亮的声音当然都是工作上很重要的事。我并没有要不顾一切，说办不到的自己是正确的。然而，就算这些事对许多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当时的我只要不开心就笑不出来，状况不好就拿不出活力，最重要的是，每次被迫这么做时，内心便愈发忧郁。

经过那段时期后，我变得极度害怕别人强迫自己做什么。无论是想让员工露出笑容也好，拿出活力也罢，上层的人应该要先努力创造出那种环境才对。如果有一天我成为管理阶层的话，我想打造一间充满大家自然笑容的店。

「不用说对不起啦……」广原惊讶地望着我。尽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我仍是看着前方点头表示：

「你绝对不用跟在后面喊。如果店长强迫你做什么的话，我会保护你。」

这是我说过最豪情万丈的话。专务董事瞥了我一眼，像是表达他听到了般走近店长。

「好了，已经够了，山本店长。」

专务董事将手放在店长肩上，就像在说不需要他了一样。店长不敢置信地侧着头说：「不不不，柏木雄太郎专务董事，我想让您看的朝会现在才要————」

「你没听到吗？我说已经够了。这种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

专务董事的话重重落下。他将目瞪口呆的店长推向后方，站到众人面前。

专务董事对工作一直很严格，但我从来没看过他露出这么凶狠的神情。这也是他第一次像这样在朝会时间站在员工面前。我严阵以待，心想他是不是要宣布什么重要大事。

不只是我，矶田、山本多佳惠、广原还有店长都一样。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眼前的状况。

专务董事连咳都没咳一声，开门见山道：「今年年底前董事长将会引退，由我继承武藏野书店。我的实力还相当不足，可能也有很多地方会扯大家后腿，还请大家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我衷心期盼各位的表现，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深深鞠躬的专务董事。没有因这番话而动摇的，只有事前已经听过类似内容的我与不知为何一脸泰然的店长两人。

年底的意思代表只剩不到三个月。从创业时期便持续经营公司的第一代即将退位，由过去一直觉得书店工作没有发展性的第二代接班掌舵。

一股与书店格格不入的紧张感笼罩在周围。专务董事的眼睛几乎没有眨一下，继续淡淡说道：「目前，只有部分干部知道这件事。我认为，在告诉总公司的员工前应该先传达给各位知道。」

「为什么？」矶田不自觉出声。

「你的为什么指的是哪一部分呢？矶田真纪子小姐？」专务董事刻意喊出矶田的全名回问道。

「啊，抱歉……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先告诉我们呢？」

专务董事像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似地哼笑道：

「当然是因为武藏野书店是一间贩卖书籍的公司啊。我认为，在本店工作的各位可说是在第一线为我们拼命的同志，先告诉各位才合理吧？」

这个回答大概出乎矶田的意料，她不仅哑口无言，甚至眼泛泪光。专务董事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接下来，我想一一聆听大家的不满和期望。请让我知道，尽管薪水绝对不算高，但各位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工作的原因。我是真心想成为一位能尽量贴近员工的经营者，因此，也希望各位能尽可能向我敞开心胸。」

我骄傲地望着专务董事。虽然董事长遗传下来的固执一定会让他招致许多误解，但这样的人经营的书店，应该不会变得比现在还糟。

专务董事的话还没说完。

「接下来这件事可能会让大家不太高兴，但我个人已经决定要重新改装本店。其实，我原本也想过要在另外一区成立新店铺，但这个计划为时尚早，所以这次先以改装本店的方式进行。时间订在明年开春后，我打算规划两周左右的改装期，目标打造出一间吸引媒体、凸显武藏野书店新生的店面。这部分我也想多多采纳各位的意见，请大家再跟我说。啊，还有一件事————」

专务董事一口气说完，接着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我轻轻点头。如果是现在，无论什么话应该都能确实传达到大家心里。我带着这样的心情点头，为专务董事打气。

然而，专务董事不知为何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在互相凝视彼此的眼睛一会儿后，专务董事率先撇开眼神。

「不，那件事还是先缓缓吧。目前我想先跟大家说的是，我对各位抱有高度期待。今后，让我们为武藏野书店，甚至是出版界一起努力吧！」

「好！」

开店前的书店宛如盛夏的棒球场，响起了整齐一致的应和声。

专务董事终于满意地弯起了双眼。

从途中开始便独自遭到排挤的店长则是吆喝着：「好了，好了，大家今天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上场吧！我们是战斗的团体喔！」

那声音苍白、空虚地回荡在空气中。

「谷原小姐，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近期有空吗？」

朝会结束后，专务董事立刻来到正独自整理书架的我身边问道。果然要来了吗……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六本木那夜后的一个月以来，我虽不是翘首以盼，却也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为了随时接受专务董事的开口，我稍微留心了自己的服装，也不因戴口罩而对妆容马虎。

我之所以会长达一个月持续这么不像自己的举动没有其他理由，就是想确认那天夜里心中萌芽的冲动，确认自己或许正倒向专务董事的心意与感情。

「今天晚上吗？我————」

专务董事有些无力地侧着头，打断我的话。

「不，在跟你谈之前我想先整理好各种状况。」

「状况……？」

「嗯，因为这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也得先向老爸报告才行。可能的话，我也想跟店里的大家说。毕竟还是希望能好好获得祝福。」

我知道自己现在脸颊发烫。我不认为专务董事在六本木Lounge Bar说的那份心意有假，却对自己为何能令他一心一意到这个地步感到不可思议。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个平凡人。

「我不是专务董事想像中那样的人。」

「事到如今干么这样？别再说这种话了。」

「但是不是再更了解我一点比较好呢？」

「不不不，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就算这样，我希望你也能看看工作时间以外的我。要跟爸爸报告果然还是有点太早了。」

称不久前自己还视为死对头的董事长为「爸爸」让我脸颊泛红。专务董事一脸不明所以。

「不，就算这样还是得先向老爸报告才行，他这个人很顽固，但我希望他能欢迎你的加入。」

专务董事真的是个非常单纯、坦率又重视家人的人。此刻，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还灿烂。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静待专务下一次的邀约。」

在此之前我也必须坚定自己的意志才行。我已经有背负柏木姓氏的觉悟了吗？我当然觉得太快了，但要向董事长这个他唯一的亲人报告，就代表了那个意思。

专务董事露出爽朗的笑容。

「嗯，谢谢你。我想应该不会太久。我会再约你一次，到时候请多多指教了。」

从那天起直到专务董事真的邀约我的那两周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这样讲好像有点太夸张了，但总之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是专务董事。

包含他要向董事长报告这件事在内，占据我最多心思的，是好奇专务董事会跟我说什么。但更令人介意的，是专务董事在准备我们的事情前，开始和本店的员工面谈。

我没听说专务董事跟大家谈了些什么。他似乎表示「要亲自跟其他员工说」，请大家保密。店里的人之间也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氛。

此外，大家对我也有股说不出的见外。虽然专务董事总不可能跟大家说「我决定和谷原小姐交往」，但面谈后的伙伴们不知为何都会远远地看着我，矶田和专务面谈后甚至几乎不太和我说话。

在大部分的人弥漫紧张气氛的情况下，唯独武藏野书店引以为傲的「山本二人组」山本多佳惠和山本猛表现出不同的举止。

山本多佳惠结束面谈后直接走到我身边说：

「谷原姐～恭喜你～真是太好了呢～」

我想不出山本多佳惠道喜的原因，压抑高昂的心跳，谨慎询问：「恭喜什么？山本，专务和你说了什么？」

山本面不改色地回答：「啊，不可以说～专务说要保密。」

「什么保密，既然如此————」

「可是，我举双手赞成～我觉得很适合你。我也有跟专务说『我支持』。谷原姐，真的恭喜你了～」

山本露出没有恶意的笑容，我忍不住想查查字典上「保密」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很适合」又「恭喜」呢？专务董事真的没有跟大家说要交往的事吗？我想像得到的只有这件事。

让原本已经够混乱的我更加困惑的，是店长跟专务董事面谈后的态度。

矶田和大部分的同事是突然变得疏远，山本是莫名其妙地跑来道贺。店长的反应则跟他们明显不同，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对我释放敌意————谷原京子，那件事不能先处理吗？你再不俐落点的话我很伤脑筋。谷原京子，这件事的进度怎么样了？你如果只会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话会做不来喔。谷原京子、谷原京子、谷原京子————

店长会故意跑到我跟前，一下将本来他负责的工作接二连三地丢过来，一下又冷嘲热讽。

说穿了，那几乎都是无理的要求。起初，我还猜他和专务董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感到不安。之后，不安渐渐转为愤怒，觉得无论专务董事对店长说了什么，他都不该用这种态度对我。

「搞屁啊！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工作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不要放弃自己的工作！」

就在我差点对店长大吼的那天，距离那场朝会过后两个星期，专务董事终于来找我了。

「谷原小姐，让你久等了，我已经完成所有准备作业。你最近有空吗？」

我对专务董事也已经一肚子火。虽然不知道他背地里偷偷摸摸在做什么，但托他的福，我一直如坐针毡。

「您指的是工作结束后的时间对吧？」

专务董事和其他人的面谈是上班时间在休息室进行。

「对，没错。因为我觉得必须跟你好好谈谈。」

「这样的话，我今天可以，就今天吧。」

「咦？今晚吗？这太————」

「我一直在等专务董事，这不是您个人的事，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一股冰冷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我知道附近的同事都在看我们，神奇的是，我却一点也不在意。

专务董事叹了口气，看向感觉昂贵的手表，最后下定决心似地点头道：

「好，我可能会稍微晚一点，我先订位。虽然大致上的情况你都想像得到，但今晚我想在餐厅里好好跟你谈谈————关于我们的未来。」

专务董事在讯息中告诉我的，是间位于吉祥寺大街上的义大利餐厅。虽然感觉不是我能自在进出的店，却也不像上次的餐厅那样散发高不可攀的气息，让我松了一口气。

「是柏木先生的名字……」我只说了这几个字，女服务生便顺利理解，带我来到位于店里最深处的包厢。包厢内不知为何摆了四人份的餐具和酒杯，空气中出现了不寻常的紧张气氛。

「其他几位贵宾稍后就到，在此之前，请您随意。」

我不明白突然出现的「其他几位贵宾」是什么意思，但女服务生仿佛不允许我发问似地翩然离去。

我茫然地望着菜单一会儿。意思是，除了我和专务董事，还会再有两个人过来吗？该不会是董事长要在场见证吧？咦？今天是我也必须带老爹过来的日子吗……？有一瞬间我甚至认真思考了这样的事。

大脑彻底当机。没办法，我翻开带来的书本。神奇的是，无论多么痛苦的失恋或是母亲刚过世时，我唯一有办法做的事只有看书。有一次我跟小柳提起这件事后，她愉快地笑着说：「这就是你的特长吧。要是我根本看不进去，文字会一直跑掉。」

果然，我一下子就进入了第三轮的《Stay Foolish Big Pine》世界。为了能随时和专务董事谈论，我一直将这本书藏在包包里。

所以，我迟迟没察觉到身边的异常。当我不经意回神看向身旁时，只见一名大约幼儿园年纪的男孩打开了包厢门，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瞧。

「嗯？弟弟，怎么了？妈妈呢？」我以在店里发现迷路孩童时的语气询问对方。

男孩不知为何一副受不了的神态耸耸肩说：「什么怎么了？我问你好几次了，你就是谷原京子吗？」

「啊？」

「啊什么，你听不见吗？」

「熊介！你在干什么！」一名随后才出现的女子急急忙忙捂住男孩的嘴巴。我忘了男孩的存在，着迷地看着那名女子。

女子小巧的脸蛋搭配应该有一七○公分的身高格外引人注目。无论是那头鲍伯头或是她身上穿戴的一切都是那么高雅，浑身散发明亮的气息。甚至，还能感受到一股温柔善良。

咦？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什么状况……？

女子看来是男孩的母亲，在她的示意下，男孩心不甘情不愿地自我介绍：「我叫博牧熊介。五岁。」

「咦？」

「咦什么？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回问别人啊？」听到熊介不客气的言语，女子笑容依旧，语带威胁道：「喂，小鬼，够了喔。」

她带着那道微笑改对我说：「谷原小姐对不起，这孩子太嚣张了。我是柏木的太太，由香里。外子平日受你关照了。」

熊介一脸挑衅地抬头看着我。太太……？我拼命压下回问的冲动。

我慢慢回望男孩，倒抽了一口气。眉眼一模一样。雄三、雄太郎，再来是雄介吗？

终于，「博牧熊介」在我的脑海里换成了「柏木雄介」。

由香里小姐似乎也是这间店的常客，她跟刚才那位女服务生愉快地打了招呼后甚至开始为我点餐。

「谷原小姐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没、没有。」

「是吗？那我就随意点了。这里除了义大利面和披萨，肉类料理也很好吃喔。反正是那个人的钱，我们就大吃特吃吧。」

我们以刚才先点的啤酒干杯，开始了神秘的餐会。由香里小姐始终带着愉悦，对我抛出工作上的话题，我战战兢兢地回应。雄介则是意外安静，边看绘本边拿东西吃。包厢里的紧张感一点一滴慢慢消散。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场什么样的聚餐。本来，我以为今天是和专务董事单独谈话，更进一步说的话，是以为他要向我告白。

我从来没听说专务董事已婚而且还有小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说的「也得先向老爸报告才行」是什么意思呢？山本多佳惠口中的「恭喜」指的又是什么？还有店长那突如其来的敌意……？我怎么想都一头雾水。

我竭力佯装冷静，却无法彻底隐藏内心的不安。

「谷原小姐对不起喔，我们突然这样不请自来，你果然觉得很困扰吧？」

晚餐开始约一小时后，由香里小姐低声道。

由香里小姐是个很会吃也很能喝的女生，年龄至少比专务董事大五、六岁，约莫四十岁上下，感觉十分可靠，加上迷人的笑容，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我一定很快就能和她亲近起来。

「不，我没有……」我虽这么说，后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由香里小姐露出几不可见的浅笑。

「那个人在下重大决断时，有时会像这样希望依赖我的判断。但他的眼光几乎都没有问题，到头来感觉只是想有人推他一把罢了。」

「那个，不好意思。专务董事到底对我————」

由香里小姐似乎没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啊，那本书！」她喊道，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将手伸向桌边的《Stay Foolish Big Pine》。

「啊，由香里小姐看过这本书吗？」前一刻还压在心头的烦闷瞬间消失，兴致不自觉地高昂起来。

由香里小姐弯起狭长的眼睛说：「这本书很好看，虽然是柏木推荐我才开始看的就是了。很厉害的一本书，厉害而且精采。」

「对吧对吧！」

「第五章很惊人吧？」

「前面四章全都反转了，对不对？」

「嗯嗯，主角在第五章不是突然换人了吗？该说是主角还是观点人物呢……总之我真的超意外！完全颠覆了前面四章的世界观。」

「然后也突然揭晓书名的意义了对不对？」

「嗯嗯，没错。这一点也很棒。」

由香里小姐不断感叹着「真的很好看」，一边迅速翻过书页道：「听说这本书是你推荐给柏木的对吧？」

「是的，我非常希望专务董事能看看这本书。」

「柏木一脸开心地说是公司员工跟他推荐的，很难得看到他谈工作时那么兴奋。」

「原来是这样啊。」我回应，心里却想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由香里小姐讲「柏木」时，跟前中日队棒球选手————落合博满的妻子讲「落合」的时候感觉很像，我觉得非常棒。

脑海中的想法不小心脱口而出：「好棒喔。由香里小姐讲『柏木』的感觉跟落合的太太讲『落合』时很像，我觉得非常棒。」

「嗯？什么？落合？」

「咦？啊啊，对。前中日队的落合选手……那个，我是说博满……不是英二……」

我恍然回神，双颊发烫。什么「不是英二」啊……我忍不住吐槽自己。

由香里小姐脸上调皮的笑意愈发浓厚，在与我四目相接后，立刻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爆笑出声。专务董事便是在此时来到包厢。

专务董事讶异地盯着不知为何捧腹大笑的妻子接着又望向我。心脏扑通扑通，高声跳动。我绝不会向任何人坦承，自己今天是带着听告白的准备而来。我以为单身的专务董事不但事先取得了父亲的同意，甚至可能已经告诉员工我们要交往的讯息，准备向我表白。而我则是烦恼着该如何回应。

不，老实说，我是带着接受的打算而来。专务董事对工作的专注认真超乎我的想像。我想，若是这个人，或许可以一起追逐共同的梦想。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竟敢玩弄女人的感情————宛如败犬的不平贯穿我的胸口。

我努力睁大眼睛，告诉自己绝不能哭。事已至此，就听听看专务董事「想说的话」是什么吧。如果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我绝不原谅。你这公司的老二……我带着这样的心情，不停瞪着那双眼睛。

专务董事大概是输给了这股压力，再次将视线转回妻子身上。由香里小姐收下专务的眼神，一边切着餐后甜点的蛋糕边「嗯、嗯」地点了两次头。

「我觉得很棒。你的眼光没有错不是吗？」

我不懂由香里小姐的意思，正打算出声「不，等一————」

结果本来在看绘本的雄介阻止我，也同意道：「爸拔，我也觉得可以。」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专务董事神奇地歪着脑袋问。

雄介理所当然回答：「因为她很爱很爱书。她本来完全没心情跟妈妈说话，但一讲到书表情就变了。」

专务董事伫立原地，重新望着我。事到如今，我仍然抹不掉那种像是「获得家人公开认可，以新女友的身份接受鉴定」的感觉。

专务董事缓缓眨了眨眼，终于入座。紧接着，他抛出了完全出乎我预期的话：「谷原小姐，很抱歉让你焦虑不安。不过，我想你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了。你还记得上次吃饭时我说的话吗？我说，等我成为公司的领导者后有两件想做的事。」

「我记得。第一件是在六本木成立新店铺对吧？这部分最后以改装本店的形式进行。第二件事您说还不能说，但跟我有关。」

没错。所以我才以为他要表白。专务董事以由香里小姐的红酒润了润喉，不疾不徐地点头。

「嗯，没错。其实，我本来是想把六本木店交给你。」

「……什么？」

「这件事虽然没办法实现，但明年过年本店改装后，我想直接任用你……谷原京子小姐为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店长。所有事先知道这个消息的员工都表示很欢迎。你只要抬头挺胸打造一间自己的店就可以了。」

现任董事长父亲的同意、矶田和其他同事们见外的态度、傻妹山本多加惠说的「恭喜」、妻子由香里小姐的品鉴、儿子雄介的评论……覆盖的牌面一张张掀了开来。

「请、请等一下。您说店长……」

雄介用力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说谷原啊，不要重复同样的话啦。」

「可是，我，店长……」

「这件事已经拍板定案了！你不要一堆废话，给我下定决心，你是女人吧？」一点也不可爱的雄介道。

由香里小姐大快人心地帮我拍了一下他的头。

你这个小专务……不，是不久后的公司老二吵屁啊！心中的不满因由香里小姐的举动瞬间消散。

此刻，我的脑海里掠过六本木那晚后各式各样的画面。在周遭的反应几乎都有了解释后，唯有一个人的行为莫名其妙。

「谷原小姐？」

由香里小姐的声音离我远去。也就是说，那是嫉妒吗？以往看轻、甚至当成家犬的员工受到自己始终无法攻克的上司宠爱，准备从过去执着的地位超越自己。那副昭和时期的恶婆婆嘴脸，原来都是因为对这件事的妒忌。

谷原京子、谷原京子、谷原京子————

令人不快的尖锐嗓音回荡在脑海里。

啊啊，真是够了！店长真的蠢死了！

我望着眼前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幸福景象，拼命压抑大吼的冲动。

第二卷 第五话 虽然新店长少根筋

如果一本小说想以第一人称描写「天才」的话，多半会出现漏洞。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天才就是以我们这种随处可见的凡人难以想像的思虑、想法和行为确保其天才的性质。如果一介读者如我们，理解了那种思虑、想法和行为，「天才」便会失去天才的性质。

同理，如果一个故事试图以第一人称描写「心理病态」也会失败。这是理所当然的。心理病态之所以为心理病态，就是有我们这些心地善良的人无法想像的异常。即使想同理那份异常来写故事，应该也不会顺利。

我将最近蔚为话题的恋爱小说《从肯亚的角度来看那种距离是邻居》放回书架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此时，工读生山本多佳惠向我搭话：「啊啊，店长～结果你站在这里把书看完了吗～？身为一名书店店长，这种行为不是很令人苟同耶～话说回来，那本书怎么样？好看吗～？」

面对超级乐天派山本多佳惠的提问，我坚决忽略。

「咦咦～！等一下，店长，我不是喊你了吗？为什么不理我～？啊，难道是因为我没有清楚加上名字所以在生气吗？那，我换个叫法喔。山本猛店长～」

「我说，山本多佳惠————」虽然我下定决心在本人察觉到自己的过错前都要无视对方，但本性善良如我，还是无法坚持到最后。「你一直把我当店长的话我会很伤脑筋。过年后，我的职位就会变成店长助理了。当然，我没有心怀不满。就算薪水更动，我的权限也没有消失。无论如何，我绝对不是对新董事长柏木雄太郎和公司的打算有怨言。」

这种重要的事一开始就必须先说清楚，讲明白，否则可能会出现子虚乌有的怀疑，说我执着于店长之位，甚至是嫉妒新店长。

我从以前就很照顾山本多佳惠，但并非因为我们同姓。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员工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堆怪人，在这些人之中，山本多佳惠是少数头脑聪明，不用多说便能理解我意思的员工。

「啊啊，原来如此。我好像能理解您想表达的意思～」

山本多佳惠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舒服悦耳。

「你能理解吗？」

「是的是的，我能理解喔～也就是说，店长您……啊，对不起，是店长助理您并不是因为嫉妒谷原姐，所以才在这里赌气对吧～？」

「就是这样。」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您最近是为了什么在赌气呢～？」

「我没有在赌气。」

「您有在赌气喔～其他同事也都说您最近很不好相处～然后，虽然不是很清楚原因，但大家好像觉得我跟店长的感情很好……啊，又错了，我指的是我和店长助理您。因为这个关系，他们就推我当代表来问一下您赌气的理由～店长助理您平常不是总是笑口常开、心胸宽大又十分可靠吗？我最喜欢那样的店长助理了，所以现在看到店长您……店长助理您这样的表情，有点难受呢～那个，因为职称有点长，请允许我之后就只说『助理』了～话说回来，『助理您』听起来好像『布朗尼』，有点好笑呢～」

不愧是我特别照顾的员工，既为伙伴着想，又能言善道。虽然「助理您」和「布朗尼」这部分我不是很认同，但认真想改口新职称的态度令人感动。还有能够毫不害羞地说出最喜欢我这件事也是，年纪轻轻却值得赞赏。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透出笑意，心情却无法畅快。直到山本多佳惠提出来前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我看起来像在赌气啊。

我当然没有在嫉妒谁，对公司的考量应该也没有怨言。即便如此，身旁的人仍然这么觉得的话就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不是在赌气，而是愤怒。

我缓缓将视线转向柜台。我在山本多佳惠之前收的爱徒……我未来的主管就在那里。

我私底下称呼为神明A、B、C的三位书店常客将那人团团包围。谷原京子以求救的眼神看向我。

你不能永远这么依赖我。不是你自己耍了无数小聪明从我手中夺走了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店长的宝座吗？总是毫无自觉，手忙脚乱……

啊啊，新店长实在太少根筋了！

我气呼呼地撇开头。书架上许许多多的书本掳走了我的注意力。油墨的香气飘过鼻间。到头来是这个啊。从小到大，将我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永远都是这些成千上万的故事。只不过……

哪怕是我这个身经百战的超级店员，当然也会有几个弱点。其中之一便是直到现在，我只要上班就会想上厕所。

从小，我只要去书店就一定会想上厕所。关于其中的机制，我已经听过千千万万种的论述却没有一个能让我心服口服。

这真的可以说是我唯一的弱点。难道，这是上天给我的试炼吗？我一边思考一边快步迈向厕所。

我并非从懂事起就被称为「神童」。我出生于神奈川县的横滨市，老家是幢位于山丘上的独栋房子，飘着淡淡的海水味，总是弥漫严肃的气氛。日本文学学者的父亲与担任图书馆员的母亲始终没有子嗣，在接受当时还很罕见的不孕治疗七年后，得到的成果便是我。

虽是梦寐以求的身孕，母亲却深受害喜之苦，长时间感到恶心、倦怠。在跨越这些难关后接踵而来的，是妊娠毒血症。父亲和母亲都认知到，这是他们最初也是最后的孩子。

听说当初日本文学学者的父亲想为好不容易获得的宝贝独子取名为「奋迅」，隐含的心愿是「狮子奋迅，希望孩子将来能成为一个勇猛威武的男人，突破社会的惊涛骇浪」。图书馆员母亲哭着抗议：「从来没听过有人叫什么山本奋迅！感觉就像天生要面临惊涛骇浪一样！」

最后父亲母亲为宝贝独子取名为「猛」，赋予他满满的爱。不，或许可以说是过度的爱吧。两人不说话，只灌输我阅读的态度，这就是他们的教育方针。父母亲用背影表示————猛，我们没有什么东西能教你，想学习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智慧、学识和各种价值观的话，答案就在你自己身上。请透过众多书籍，与自己的内在对话。

尽管如此……不，或许是正因为如此，当时的我没有办法喜欢书本。还是小学生的我想要的不是狄更斯、赫曼赫塞、井伏note或卡夫卡，说我目光短浅也罢，我只想要一家人团聚在一块。

注：井伏鳟二为日本知名文学家。

山丘上的独栋房子里充满了紧张感，仿佛连港口的汽笛声都能听见。因此，我寻求一个家里以外能大口呼吸的地方————学校。

硬要说的话，当时的我是个内向的孩子。豁达、机敏、可靠或是幽默这些构成今日的我的要素，都还没有传达给周遭知道。

不过，我很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特性。小学一年级的同乐会更是让我意识到使我成为今日自己的最大优势。那次同乐会，我不幸被抽中上台表演。

其他中签的同学有的唱歌，有的跳舞，稍微伶俐的孩子则是表演魔术，各自拿出了看家本领。

虽然身边的人都还没发现，但我从那时起在歌唱、跳舞甚至是魔术方面的表现都超乎常人。如果我和大家表演一样的内容，显然会伤到他们的自尊。

因此，我选择了模仿。老实说，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特殊才艺。这也是当然的。谁能想到一个能歌善舞甚至会变魔术的人，还有那种特长呢？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原本是我对班上同学的礼让。

就这样，我模仿了班导清川瑶子老师，出乎预料博得满堂采，清川老师本人也开心得眼眶泛泪。

「谢谢、大家。真的是、谢谢、大家喔。」清川老师给人的印象就是说话快、嗓音高、很常用「、」讲话。我以稍微夸饰的手法模仿老师的口气到最后一刻，又认识了自己另一项潜能。

我本来就擅长综观全局，审时度势。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呢？我觉得怎样的人才有魅力呢？我开始用那样的观点观察同学。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人。那人既非班长西田也不是很会打棒球的小平，而是一个叫做丸谷武智的男生，硬要说的话，是在教室里很没存在感的一个人。

我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丸谷武智的人格特质。有人或许会说他认真，也有人会形容他很冷淡或是善于迎合他人，就算有人说他是个怪人也很合理。像那样不断变化形象就是我憧憬他的最大因素。我想成为那种别人看不透的人。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在生活中模仿丸谷武智。不只在学校，即使在家里或是独自上学的路上，我都随时以丸谷武智的样貌行动。

我和丸谷武智萌生友情的契机无他，就是某天本尊突然开口跟我说话。

「唉，山本猛，你在模仿我对吧？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在知情的情况下看着你那样。你从小一的冬天就一直在模仿我吧？」

当然，我知道丸谷武智会用全名喊别人。我哑口无言。丸谷武智眼神朝上盯着我，受不了地哼了一声。

「想装蒜也没用，我手上有数不清的证据。」

既然他已经点破就没办法了。我本来就不打算隐瞒，哑口无言也不是因为被人指出自己在模仿，而是因为丸谷武智这样找我说话是在六年级的初秋。

他让小一冬天就得到的发现静静躺了将近五年之久。

「竟然一年又一年地持续模仿别人，你的执念不是普通的深耶。」

丸谷武智得意低笑道。我想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我们两人以这天的对话为开端，一起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我在母亲的期盼下，被安排参加完全中学制的私校考试。「我也跟你一起去那间学校好了～」丸谷武智调皮地吐舌道。他之前并没有做任何相关准备。我要考的学校，是三大名门中学之一，从四年级就开始准备了。我承认丸谷武智很有实力，但此时心里闪过的想法却是「少瞧不起人了！」

丸谷武智看穿我难得火大的内心。

「咦？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高兴？不高兴什么？」

「是一路努力至今，不希望朋友获得跟自己相同或是超越自己的成果？」

「不不不，我没那样想。如果能跟你念同一间中学就再好不过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我虽然伸出右手表示善意，却仍然怒火中烧。事情才没那么简单。你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回想起自己一路以来累积的努力，我完全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丸谷武智。

然而结果揭晓，准备时间仅仅不到半年的丸谷武智，漂亮地进入了明星学校的窄门。不，我也考上了，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所谓的输赢。尽管理智上明白，内心却不知为何有种落败的感觉。

我感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恐惧。难道，一直模仿丸谷武智的自己今后做任何事都要继续望着他的背影吗？而这份预感，虽不中亦不远矣。

进入K学园后丸谷武智跟小学时一样，除了我以外没有特定来往的同学，但他也没有故作高傲，只是淡然地过日子。

另一方面，我则是一个劲地念书。我心想，至少要有一样具体可见的东西赢过他，一样就好。

即便如此，我仍然赢不了丸谷武智。我永远是全学年第二名，他是第一。国中毕业直升上高中后，这个结构也没有改变。不，当我的名次遭成绩优秀的外部入学生挤下，逐渐下滑时，丸谷武智就算一边玩乐团也依然维持稳定的成绩。

升上高二时，丸谷武智或许是放弃我了，就连我也不太常聊天。我当然感到心慌，另一方面却也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不用再受到无谓的伤害了。我带着这样的信念，决定向唯一的朋友放弃我这件事妥协。

这个时期，我像是填补内心空白般地大量阅读各种书籍。另一方面，丸谷武智大概是决定追求更高的目标，切换到考生模式，振笔书写的时间多了起来。他一个人在隔壁班，脸上的表情仿佛要吃人似的，令人不敢轻易搭话。

我呢，则是除了阅读对其他事都提不起劲。不，正是因为明白丸谷武智开始认真念书了，我才无法产生「自己也一起」的想法。我决定要和他上不同所大学，取得更进一步的安全感。

我向往着可以不用在意丸谷武智的人生。然而，丸谷武智却不肯放过我。高二暑假结束的隔天，空气中开始飘散丹桂花香气的那一天。

「早安，山本猛，你终于来啦。」

在秋高气爽的上学时间，一直等在校门口的丸谷武智说道，脸上是久违的笑容。

「咦？啊啊，早。」

我不禁手足无措。丸谷武智不可能没注意到，却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他要我跟着他，把我带到了这个时间还空无一人的图书馆。

「怎么了，丸谷武智？」

丸谷武智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明亮的晨光洒了进来。他背对着阳光，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可以知道他在笑。

「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看，应该说，让你读。」

当丸谷武智这么说时，我隐隐约约可以猜到些什么。更正确来说，是脑海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丸谷武智从书包里拿出了大概几百张的稿纸。他连翻都没翻，将稿纸塞到我怀里。

「这是？」

我深呼吸，命自己想办法冷静。

「是小说。我第一次尝试写的小说。总之，你愿意看看吗？」

瞬间，我无法再看着一脸自豪的他，视线转向手中的稿子。那是书名吗？第一页的稿纸上写着《我们环绕，我们的舞台》，没有署名。

我无法压抑胸中激动的情绪。我发现这股情绪的背后，是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过的愤怒。

「好，就让我拜读你的小说吧。」

我压抑那股情绪，正欲快步离开，身后却传来丸谷武智悠哉的声音。

「如果你觉得我的小说能胜过这里的书————」

那仿佛恳求般的口气很不像丸谷武智。「然后？」我不自觉停下脚步。丸谷武智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啊啊，抱歉。那个，我可以说些幼稚的话吗？」

「当然。」

「就是啊，这世上有一大堆书对吧？即便是这所不怎么大的学校里的图书馆都有这么多书。就算我从今天起下定决心每天看一本书，大概到死也看不完。这世上现存的书籍应该是这里藏书的好几千万倍，而且每天都还有新书出版。尽管如此，我心里的确还是有着想写些什么的欲望。很莫名其妙吧？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厚颜无耻————」

「等、等一下……厚颜无耻？」

我忍不住插话。这不仅不像平常强势的丸谷武智会说的话，我甚至不懂他的意思。

「厚颜无耻是什么意思？想书写创作什么的心情很厚颜无耻吗？」

「是啊。」

「为什么？想要描述、形容事物的心情应该是人类很根本的欲望吧？」

「是吗？我刚才也说过，世上已经存在着成千上万的书籍，明明没有看完那些书却觉得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才写得出来，大概是这种心态让我觉得很傲慢吧，觉得那只是高估自己。」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

「人们是因为相信『自己』这个人的价值，所以才能泰然自若地写文章，是种自恋的行为。至少，我就是这么不齿写作这件事。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原来我自己也有那样的欲望。从想尝试写些什么的念头开始到真的动笔后，我体会到了人生前所未有的畅快，完稿的瞬间甚至还有种接近高潮的快感！」

「为什么原本那么不齿写作的你，会有『尝试』的念头呢？」

丸谷武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久，他不以为意耸了耸肩道：「因为我怎么等，你都没有动笔的打算。」

「咦……？」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对我产生优越感的瞬间，一定都是在谈论文学的时候吧？当你说着契诃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或是托尔斯泰时，会明显露出瞧不起我的样子。」

丸谷武智继续淡淡道：「我没有特别觉得不舒服，反而因为察觉到你对我的自卑而很痛快。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心想着，啊，这个人是打算未来要写作的人，却也是永远都不会动笔的人。『深信自己能写作并拥有那份价值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我再也无法忍受好友被这种无聊的思想控制。就某种意义而言，我是带着引渡你的想法开始写作的。」

丸谷武智亮出王牌说完后，从刚才到现在第一次露出害羞的微笑。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请你用坦率的心情阅读那份稿子。除了小说，这世上的创作无论如何都会面临观众的挑三拣四吧？你告诉我的《罪与罚》、《齐瓦哥医生》和《白痴》，要我批评多少就可以批评多少喔。即使书里的内容、文笔或热情之类的东西足以弥补那些缺点，人们也可以全部无视，给出煞有其事的批判。但我希望你这次能排除那种观点。」

「为什么？」

「首先，用那种观点也没有意义。这个作品本来就是写给你的宣言，用无谓的嫉妒维持自我价值没有意义。」

「还有呢？」我压抑满腔的情绪，示意丸谷武智继续说下去。丸谷武智的脸上失去了笑意。

「还有就是，大概是因为我相信你看小说的眼光吧。老实说，这部分连我自己也还不是很理解，是种类似深信不疑的心情。过去你推荐给我的小说全都很精采，每一本都令我大受感动，有些甚至改变了我的人生。虽然只是间接的关系，但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丸谷武智的一字一句都重击着我的胸口。我甚至无法好好判断心中纷乱的情感是感动、亢奋或是惊愕。

丸谷武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

「我希望你用最纯粹的心情阅读这本小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被我打倒的话，请你不要留恋，放弃写作。」

「等一下。」

「然后，我想请你以编辑为目标。如果你说我写的东西有价值我就相信你，继续写下去。我希望你能成为那个支持、陪伴我的人。」丸谷武智最后又补充道：「你的才能应该不是写作。而且，作家一年也就写一、两本书吧？但如果是编辑，一年可以为这个世界献上十本、二十本书籍。就像你告诉我那么多书一样，继续将这些书传达给世人应该才是你的天职吧？」

我重新看向手上那叠纸。老实说，就算不看内容我也很肯定，这份原稿将会伤害我。

丸谷武智说得没错，我隐隐约约相信自己是「未来要写作的人」。这个想法让我在面对充满不确定的未来时，感觉有了完整的保障。这本《我们环绕，我们的舞台》，以跟我们同世代的高中生为主角，就是这种看穿我内心的肤浅、打击我的小说。

起初，我翻动稿纸的手指不停颤抖，但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自卑的感觉了。我咬着唇瓣，心无旁骛看着眼前的文字。午餐时，我一个人离开教室在厕所隔间里阅读，上课时也背着老师偷看，全然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

就这样，当我看完整本书后，瘫在房间的书桌前望着天花板。自己是怎么回家，又是什么时候吃饭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结果，我当天一口气就看完了全部的原稿。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

我一个人在房里喃喃自语。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辩证自己是否能写得出来的心情也消失无踪。身体里残留的，唯有看完一个强大故事后的兴奋感。我坐立难安，却也有好一阵子站不起身。

我有股想立刻和别人分享这个故事的冲动，另一方面，却也忍不住觉得丸谷武智说的「成为编辑」这句话不太对。

诚如他所言，我的才能或许就是找出世人还不知道的故事并将这些故事分享给周遭。成功与他人分享自己信任的故事时可以疗愈我的孤独。

不过，丸谷武智错了。我很清楚，这世上有种迷人的工作，不是一年一、两本书的作家，也不是十本、二十本书的编辑，那种人一年可以经手一百本、一千本书籍。

那是决定我人生的一个夜晚。从这世上远远超过一亿本的书籍中，精挑细选自己认定的书籍，不辞辛劳，一本一本悉心介绍，直接送到客人手中。也就是说，我将来要当的不是小说家也不是编辑，而是一名书店店员————

我一想像自己成为书店店员的模样，身体便蠢蠢欲动，不能自已。我几乎确信，那就是自己的天职。

然而，我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向丸谷武智报告这件事。我反复看了无数次的《我们环绕，我们的舞台》，直到稿纸四角都磨平时才终于下定决心。

地点就在他将原稿交给我的学校图书馆。

「你对我说『找出许多作品，将那些书传达给世界才是你的使命』，我每次仔细回想这句话都觉得心服口服。你说我没有写作的才能，我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作家一年一、两本书，编辑一年十本、二十本书』的论调也很精采，给了我思考人生的机会。」

我低头深深鞠躬，丸谷武智神奇地盯着我看。我的感想让他等了两个月之久，易地而处便能理解他的心情。其实，丸谷武智一定很想立刻就听到感想，但他却还是耐心等待，这是因为他信任我。

我由衷感激他的那份心意，另一方面，却也因为无法回应他的期待而焦虑。尽管如此，我还是坦承相告。

「很棒，真的非常棒。你的才华让我惊为天人，太精采了。」

「等一下，那个，山本猛————」

「抱歉，我希望你先听我说。我认为，你的才华的确出色，今后应该继续当一名创作者。但是很抱歉，我无法成为陪伴、帮助你的人。」

「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办法以编辑为目标。当然，我不是因为钻牛角尖跟你的小说作对。相反的，我认为尽可能地将你写的书送到读者身边是我的使命，才真正像是我告诉你那些古典文学一样。」

「不是，就说等一下了。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什————」丸谷武智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对喔，我有给你什么东西对吧？对了，我写了小说。哇……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原来如此，你看了啊。」

丸谷武智接下来的话也令人难以置信。

「山本猛，很抱歉在你讲得正激动的时候这样说，但我一点也没有想要成为小说家的意思。」

「怎么会？你很有创作才华啊！」

「嗯，我很感谢你的称赞。不过，创作这件事不是非小说不可吧？我想做的，不是利用文章怎样又怎样这种狭隘的事，怎么说呢？我想要大肆创作自己的人生。」

「抱歉，我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我要创作我自己。对了，我现在正在思考公司经营的事，愿景是自己创业。其实，这两个月左右我都在构思商业计划书这个东西。『现任K学园高中生打造的企划』，已经有好几名投资者表示有兴趣。不介意的话，你也————」

之后，丸谷武智花了整整五分钟的时间诉说他即将着手的商业创意。

我的脑袋跟不上他说的那些话。原本，我想跟他聊聊自己终于开拓出来的未来，结果不知不觉又再次被他牵着鼻子走。

大概是看我呆滞的模样察觉到了什么吧，丸谷武智一脸为难地搔了搔鼻子说：

「抱歉，都是我在说。不过，这样或许不错。嗯，你就当书店店员，一个知名的书店店员，卖一大堆我的书。」

「你的书？你不是要开公司吗？」

「你这话真好笑。书这种东西，不只限于小说吧？又不是只有小说家才能写书。我认为，所谓的故事不过是一种形式美，本质上极度缺乏效率。假设某本小说的主题是『因为我们是人类，跌倒也无妨』好了，实际上这种歌颂人类的故事也的确多如繁星，但我认为比起强迫读者花费那么多时间与劳力的小说家，相田光男用一句『人类啊』来表现的方式更直截了当，优秀多了。」

「不对。」

「哪里不对？」

「小说的目的并非只是传达一种讯息。小说的价值在于读者透过故事发展的过程、与角色之间的共鸣拥有与自己对话的时间。而且，小说和诗根本不能相比。」

「那只是你的观点吧？至少，我就没有要在书里追求什么自我对话。我只对可以让自己成长的知识有兴趣，如果能用最快的速度取得那种知识，那种方式对我而言就更有价值。」

那种成长需要的东西，就是自我对话。我虽想这样反驳，丸谷武智却没有要听我说话的意思。

「算了，不管怎样，我只是要写自己认同的书罢了。虽然不知道那会是商业书还是自我启发书，但我会利用你认可的『创作才华』，用更直截了当的方式向世界传达我的想法。到时，就由你打头阵卖我的书。」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开始觉得这些对话没有意义。所以，才会不小心随口答应：「好啊，等你出书的时候，我会负责把书送到读者手上。」

我以为，自己和丸谷武智之间的缘分就此了断。实际上，高中毕业后他念T大，我念K大，两人甚至再也没有联络。

虽然和给予我人生转机的朋友分道扬镳，但成为书店店员，将自己信任的故事传达给读者的这个梦想却不断膨胀。

大学后我几乎没去上课，做些高时薪的打工，拿着薪水走访了全世界的书店————

由八百年前的教堂所改建的荷兰「天堂书店」、启发J·K· 罗琳创作《哈利波特》灵感的葡萄牙「莱罗书店」，除了这些知名书店，印度加尔各答的蓝天书铺、巴西圣保罗贫民窟里的二手书店，也都在我描绘未来蓝图时给予了我帮助。

另一方面，我也探访了许多日本书店，从北海道到冲绳，我一间一间、仔仔细细地参观自己有兴趣的店家，足迹填满了地图。然后，我来到了本店设于东京吉祥寺附近的武藏野书店。

那是间美丽迷人的书店，在绝不算大的店面里，主流文化与次文化相互交融，象征了吉祥寺的特色。从背着吉他的年轻人到推着婴儿的母亲，看似从事特种行业的女生还是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全都和谐地融入书店，各自拿着自己需要的那一本书。

这么说来，书店实在是个神奇的地方。由于再贩制度必须以固定价格贩售的缘故，每间店架上的书籍其实大同小异，彼此间却毫无疑问有着能勾起大家购买欲和令人兴致缺缺的差别。当时的我虽然还不明白其中的机制，但武藏野书店明显属于前者。

我想在这间店工作————一踏入武藏野书店的瞬间，我马上兴起这个念头。只是在店里走一圈，便能想像自己站在柜台前的姿态。

我调查了一下，发现自己大学毕业的那年，武藏野书店不招募新鲜人，但我也不可能因此就放弃。我每天前往书店总公司，和当时的董事长柏木雄三先生面对面交涉。

一开始完全不愿听我说话的柏木雄三董事长渐渐出现软化的趋势。从在公司前毫不留情赏我闭门羹到愿意站着听我说话，接着准许我搭他的车子，最后是让我叨扰他位于三鹰的私宅。

此时，我进入武藏野书店工作一事大概已经尘埃落定了。最关键的一击在董事长的公子雄太郎身上。据说，雄太郎平常个性内向，很少向他人敞开心房，不知为何却十分喜欢我。

雄三董事长看着长男跟我玩耍的样子问道：「山本，你觉得什么是书店店员必备的条件？」

回想起来，那是我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面试。

「我觉得是爱。」

我丝毫不觉得难为情。雄三董事长也没有瞧不起我的样子，只是若有所感，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

「我走访了世界各地许多书店，很确定这件事。不管地域性的差别或是规模大小，充满活力的书店绝对也都包含了爱。在那些店里，可以感受到店员对书本、对故事、对客人以及对书店本身满满的爱意。我自己也只会在那样的书店买书，与命定的书籍相遇。另外————」

我打住话语，重新挺直椅子上的身躯道：

「总有一天，请您将吉祥寺本店交给我负责。我有自信一定可以打造出那样的店，也会证明给您看。今后，我会继续缠着董事长不放。然后在不久的将来，也打算从店员中挑选人才，将习得的帝王学传授给自己认定的店员。从董事长传到将来会成为店长的我身上，再由我传给更未来的店长人选。不，到时候，或许是这位雄太郎公子领导武藏野书店呢。我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我挺起胸膛放声说道。原本一脸严峻质问我真实想法的雄三董事长，眉眼渐渐染上了笑意。

「我都还没说要录用你，就说起店长的事啦？你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今天就可以。」

「白痴，今天店里已经打烊了。告诉我你真的可以来的时间。」

「学校是三月毕业，但您愿意让我工作的话，我真的可以从明天开始就上班！」

「哼！别忘了你现在的心情。」

「心情……吗？」

「嗯，那些本来对书店这一行多多少少怀抱梦想进来的人，不到几年就忘记自己的初衷离开了。从以前到现在，我已经看过无数这样的事，也见多了那些员工的背影，我不断失望。所以你————」

滔滔不绝的柏木雄三董事长突然打住。

「不，不对。我不断失望的人，是自己。」

「什么？」

「我又让一个人对在书店工作绝望了。我又夺走了一个年轻人高贵的梦想。我是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我真的很没用。如果说他们忘了初衷，唯一该负责的人就是让他们忘记初衷的我吧。」

「可是……」

「将来，我真的会把本店交给你喔。到时候，你要打造一个能让大家工作时眼神闪闪发亮的环境。然后再用打造那种书店的眼睛，寻找新一代的领导人。若能产生这样的正面循环，武藏野书店一定能有光明的未来。」

「是。」

「充满爱的书店啊。虽然是陈腔滥调，但如果自己住的街道能有那样的地方就太棒了。」

「是的！」

「决定好了的话，明天就过来。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工作。」

「是！」

我拼命忍住几乎夺眶的泪水。选择这间公司真是太好了，我要在这里终老。那一天，我顾不得什么体面，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我开始了书店店员的人生，在向往不已的武藏野书店奋不顾身地工作。当然，书店的工作充满了无法尽如人意的事，公司前辈和客人不可理喻的态度也没少过，我却不曾因此对工作感到失望。

虽然一方面也是想回应柏木雄三董事长的期待，但我更深深体会到，这份工作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终点。

这世上有需要书籍的读者，也有想将书籍传达出去的作者。尽管确实存在着「需求者」和「被需求者」，两者之间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唯有信任，才能弭平这道不幸的裂痕。当然，读者最信任的人是作家本人，但那条信任的绳索太过脆弱。读者不允许作家有一本劣作。不，如果真的是劣作就算了，但也有人是因为自己的心理状态无法接受，拿着那样的书断定该名作家已经没有前途，头也不回地离去。

比这更不幸的，是本该连结在一起的两者却没有对上。哪怕是断掉的缘分也比从来不曾交集来得好吧？大部分的作家还没跟读者相遇就结束了。即便某个作品会是某个读者的人生之书，若不能相遇便等于不存在。

连结这两者就是我的任务。如果作家和读者间的信任很薄弱的话，只要让他们相信我就好。不论是身为读者的客人，还是来到书店的作家，让他们愿意读读山本猛推荐的书，愿意将自己的作品交给山本猛处理。

我时时留意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透过不间断的努力，一点一滴赢得读者与作家的信任，也敢说自己为销售带来了贡献。

另一方面，我也在培育后辈这件事上投注心血。一边小心翼翼，怕伤害到他们宛如巴哥犬般单纯的内心，一边不厌其烦，谆谆教诲，传授「武藏野书店主义」乃至柏木雄三董事长的志向和我的帝王学。

最后，我也开始积极参与人力聘雇。与其培养偶然相逢的员工，不如采用自己赏识的人才更迅速。

面对前来参加面试的这些男孩女孩，我极尽所能表现出和蔼可亲的一面，同时持续拼命寻找未来的山本猛。

然后，我找到了。

一双不安、低垂的眼睛。尽管那人的相貌绝对称不上出色，却隐藏不了心中的狠劲。

那个女孩的眼瞳里，可以清楚看见跟我一样的野心。

「呵呵，终于出现杜宾犬了呢。」

我不自觉泄漏了心声，几名面试官前辈露出奇怪的神情。

唯有她，没有丝毫惊讶。

她只是盯着我，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就像在说「啊啊，原来这里也有一只杜宾犬啊」。

我缓缓看向履历。

谷原京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还真悠哉，把她当成自己的接班人，不知她是头猛犬，未来将企图咬断自己的脖子。

《虽然新店长少根筋》第三章　完

※

全书七章，这么一来，总算是看到第三章了。

尽管已经花了相当的时间与劳力阅读却连一半都不到，这个事实让我打从心底厌烦。

而且在那还没看的后半部里，我大概会以主角级的身份登场吧。《虽然新店长少根筋》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排山倒海的疲惫令我一阵晕眩，我的视线从原稿上移开。

此时，传来一阵「叩、叩、叩」的声响，店长踩着宛如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出现了。他板着一张脸，表情比平常更紧绷。

「辛苦了。」

我主动搭话。店长指定见面的地方是我常去的咖啡厅「伊莎贝尔」。

店长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无视我的问候。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

店长的脸看向旁边问道：「你还没看完吗？」

「抱歉，目前看到一半左右的地方。」

「这样不是很失礼吗？」

「失礼是指？」

「假设大西贤也将新书原稿交给你，你不会在见面前全部看完吗？如果答案是不会的话，那就是你太缺乏自觉；会的话，就是太瞧不起我。」

「但你是昨天才拿给我的吧？我今天的班也是上到傍晚，就算是大西老师的原稿也不可能马上看完。」

其实我原本想说「光是能看到这里就很了不起、值得夸奖了」，但显然，顶嘴绝非上策。

「是吗，意思就是缺乏自觉啊。」店长像个青春期少年似地表露不满，个性比平常更恶劣。

店长依旧盯着另一个方向问道：「所以，你觉得怎么样？只看到一半也没关系，你的感想是什么？」

话说回来，这是昨天下班时店长突然交给我的东西。在那样将近三个星期一厢情愿无视我之后，劈头就塞给我一个大信封说：「如你所知，我明天公休，晚上六点在伊莎贝尔，请让我听听你的感想。」听完这些我毫无所知的情报后，我完全一头雾水。

我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说感想前，我可以先问一件事吗？」

「请长话短说。」

「请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还用问吗？小说啊。」

「是店长写的吗？」

「除了我，还会是谁写的？」

「可是，我记得店长好像是千叶人吧？」

「对啊，千叶县山武市。」

「印象中，我好像听过令尊从事的是酪农业，令堂也在帮忙。」

「是没错。」

「店长是K学园的学生吗？」

「不是，我念的是千叶县立绿丘高中。」

「您大学时从事过音乐活动对吧？」

「对啊。」

「那，巡游国外书店的事……」

「等一下，谷原京子。你差不多够了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嘀嘀咕咕什么呀？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好吗！」

突如其来的咆哮让我抖了一下。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只见店长的脸还是望着另一边。丢了这么一长串话却没看我一眼也真令人吃惊。

「那个，不好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点不太明白，我在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昨晚，当我开始看起店长交给我的《虽然新店长少根筋》后便一直耿耿于怀。原稿里的店长并不符合我所知的店长形象，也有太多地方与我的记忆有出入。我从来没有表现出杜宾犬的样子，甚至根本没和店长面试过。

店长开始不耐烦地掏起耳朵。

「我真的搞不懂你呢。我不是说这是小说吗？」

「小说……」

「没错，小说，揭露真实的创作，挖掘真相的虚构。有什么问题吗？」

「与其说是问题……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果然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

「我到底是在看什么东西……」

「不是，我说了啊————」

店长下意识瞥了我一眼后又立刻将视线转回去，没有因为看了我而浮现懊悔的神色，似乎是因为一直坚持看右边，导致脖子疼痛异常。

店长伸手压住脖子，眼眶泛泪道：「你平常在读小说的时候会一直想这些事吗？想着『我到底是在看什么』。」

「当然不会，但这本稿子又不太一样吧？出现了山本猛这个本名，还有谷原京子。」

「那不是在讲我和你，我们只是原型。」

「这样很奇怪耶。」

「哪里奇怪？是你自我意识过剩吧？」

「并没有。这很显然是在讲我们吧？连书名都是盗用大西老师的《虽然店长少根筋》。」

「讲盗用真失礼，是致敬。」

「大西老师有同意吗？」

「我又没有要把这本书拿来营利。」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新！虽然店长少根筋》，结果不是吧？这个书名是《虽然新店长少根筋！》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能不懂？这本小说后面的四、五、六、七章到底写了什么？对我的毁谤和中伤？为什么我非得承受店长这样的敌意不可呢？我做了什么坏事需要用一本小说来批评吗？」

「没有啊。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在激动什么？你应该先看完后面的内容再评论吧？」

「我不用看。」

「啊？你说什————」按着脖子的店长企图将脸转过来，结果表情再次僵硬，似乎比刚才更痛的样子。

我瞪着店长的侧脸继续说：「我说，我不用看。」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因为新店长不是我。」

「所以我说你在……啊？」

「几天前，我已经向专务董事表明，现在的我还无法胜任店长一职。无论是年龄、经验还是思虑都还不足。」

「啊？」

「所以，我不会担任店长。我对店长这个立场没有骄傲，讲得更明白点，我没有余力去思考要打造一间怎样的书店。我光自己的事就已经自顾不暇，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其他店员。这三个星期里，我深切感受到你说要在三十五岁前将我培养成独当一面的店长这句话的意义。你送我的《君主论》我一页也还没翻。我还需要时间，我拜托专务董事，请他让我再当店员一段时间。」

「啊？」

「新店长不是我。」

「啊？」

「还是你，还是山本猛，店长。」

「好耶！」

啊啊啊的，吵死人了！是说，他最后一次说的是「好耶！」吧！我忍住不耐的心情，虚心低头。

「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请再稍微锻炼我一阵子。麻烦你了，店长。」

店长果然高喊了一声：「好咧！」店长心情好转时，声音会超乎寻常的激动高昂。

「话说回来，真令人惊讶呢。」

我抚着桌上的原稿说。重返店长之位似乎让店长喜不自胜，我从来没看过他眉开眼笑成这样。他虽然回问「惊讶什么～？」却几乎没在听我说话吧。

我也终于稍微放松下来。

「我在想，这里面写的内容有多少是真的呢？」

「哈哈哈，这是小说，当然大部分是虚构的。」

「店长原本想当小说家的部分呢？」

「当然是假的啊，我没那种文采。」

「是吗？但文章感觉满有那么一回事的。」

「所以我说，我只是很擅长模仿而已。」

「什么？」

「稿子里不是有写吗？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模仿他人生活。说起这本小说，我也只是模仿大西贤也《虽然店长少根筋》的文体而已，不是我自己的实力。」

模仿文体是能轻易办到的事吗？这也是种不得了的才能吧？我将这些疑问暂放一旁应道：「咦……啊、啊啊，模仿的部分是真的呀。」

「嗯嗯，嗯嗯，也不可能所有东西都是虚构。」

店长依旧眉眼弯弯，一脸开心的样子。我淡淡地接连发问：「被称为『神童』的部分呢？」

「是真的。」

「差点就要被取名为山本奋迅呢？」

「也是真的。」

「以前有读卡夫卡、赫曼赫塞和井伏鳟二？」

「那是假的。」

「很擅长魔术？」

「假的。」

「父母接受不孕治疗后生下的孩子也是？」

「那也是假的。唉，谷原京子————」

店长不耐烦地抬起头。我直视他的双眼，带着恳求的心情说：

「那，也没有丸谷武智这个朋友对吧？当然，那是店长觉得好玩创造出来的虚构角色，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吧？」

我屏气凝神，店长则是一脸讶异。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我们两人之间，有段时间，只有视线彼此交缠。这一定是我第一次和店长互相凝视这么久。

率先眨眼的人是店长。他缓缓移动身体，重新细心地揉着脖子，不可思议地说：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丸谷武智是实际上存在的人。我们之间真的有过类似的对话，他也像那本书里宣告的一样，现在是个企业家。」

「不，可是……这个————」我边喃喃低语边翻开手边的原稿，寻找阅读时写下的笔记。

如果真如店长所说，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山本猛＝YAMAMOTO TAKERU

·丸谷武智＝MARUYA TAKETOMO

·竹丸tomoya＝TAKEMARU TOMOYA

三个名字全是变位字谜。竹丸tomoya就是山本猛的推论还未解决，现在又出现了第三名刺客。

所以，丸谷武智就是竹丸tomoya吗？因为高中时约定「等你出书的时候，我会负责把书送到读者手上」，所以店长才会对竹丸tomoya的书那么执着？不，等等，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和自己的名字会形成变位字谜，这种事有可能吗？话说回来，店长有察觉到这件事吗？

我的大脑不停运转。重返店长之位的山本猛新店长没有要理会我的意思，他毫不掩饰喜悦之情，双眼闪闪发亮，高声说道：

「等本店改装完毕后，我们就邀请作家办一场座谈会吧！上次的活动，我因为人在宫崎不在场。谷原京子，你趁现在先跟大西贤也老师说一声。当然，这是庆祝山本猛新店长就职的座谈会。啊，这下要忙起来了呢！」

我还要在这家伙底下工作几年才行呢……

啊啊，真是的。

店长果然蠢死了！

瞬间，我紧握拳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错误的选择。

第二卷 最终话 果然，是我少根筋

三月的某天，距离本店改装新开幕还有一周，窗外传来云雀啼鸣，所有在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任职的员工，无一不感到焦躁难耐。

「大家实在太松懈了————」

从我听到要关掉宣告早晨时间的〈音乐盒舞者〉时，就有股不好的预感。

「松懈、松懈、太松懈。各位，你们每个人都太松懈了！」

我们之所以能够忍受山本猛新店长总是拖拖拉拉的朝会，全都是因为能将一切托付给法兰克·米尔斯的名曲〈音乐盒舞者Music Box Dancer〉的旋律。

改装新开幕终于近在眼前，今早的店长呈现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哪怕是世纪作曲家也不能妨碍自己演说，指示刚进公司不久的工读生广原龙太郎关掉音乐。

「我就是在说你喔，三津滨风子————」

店内的气氛紧张起来。先说明，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里没有「三津滨」也没有「风子」这个人，再者，改装新开幕在即，店里也没有一个人松懈。

我厌烦地抬起头。「不会吧……」和「果然……」的想法在心中交错。店长直视的人，无庸置疑就是我。我不知道他实际上是怎么记发音的，但看来是把「谷原」念做「三津滨」，「京子」念做「风子」的样子。

「是吗，很抱歉。」

无论是搞错名字也好，或是自己绝对没有松懈也罢，尽管我每一句话都想顶回去，却仍是放空自己低头道歉。「谷原，你还是反驳一下比较好啦。」身旁的矶田真纪子撞了撞我，小声地说。然而，我们不能再失去更多宝贵的晨间时间了。

店长得意洋洋，吐了一口气。

「你是一度要承接店长大任的人吧？不是吗，谷山遥香？」

「是没错。」

「虽然你哭着来跟我说自己是又笨又慢的乌龟，觉得肩上的担子太重，却曾打算承担重责大任对吧？」

「嗯……是的，是这样没错。」

「那这样的人是怎么回事？如果因为变回一介店员就连干劲也变成一介店员的话，会让人很伤脑筋喔。」

「啊？」

「我说，其他的一介店员也都在说他们觉得很困扰！」

啊啊，果然不行……看来，我得再一次从这家伙身上剥夺店长的头衔才可以……我心中转着这些想法，嘴角就快要勾起。

我全身上下的血液乓啷地摇晃。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店长！我认为您那样的说法对谷原姐很失礼！谷原姐和您共事这么久了却喊错她的名字。还有，我自己就算了，但叫其他前辈『一介店员』也很没礼貌。我坚决表示抗议！」真的只差一点，如果工读生山本多佳惠晚几秒出声的话，我一定会让眼前那苍白纤细的脖子吃一记金臂勾。

店长听见山本多佳惠的抗议后不惊也不怒，理所当然似地点头道：「的确，该道歉的时候就该道歉。谷口香子，我对喊错你名字的事道歉，对不起。另外，我也对各位同仁感到抱歉。大家都是我可爱的员工，的确不该用『一介』这个说法。」

店长淡然一笑道。现在就连十九岁的广原也露出傻眼的表情。店长对店里铺天盖地的愤慨毫无所觉，重新看向我。

「谷原京子，下周的活动准备得还顺利吗？」

「是，大西老师说有些事想谈谈，我们今天晚上会见面，应该是做最后的确认。」

「这样啊。请务必帮我向大西贤也老师问好。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一起出席。」

「啊，不用了。」

你来的话原本能解决的事也会变得不能解决。我用力吞下这句话，郑重回绝店长。

「是吗？那这部分就交给你了。各位，今天也要打起精神一起努力！武藏野书店的新生近在眼前，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了喔！」

啊啊，这下终于解脱了————书店的神明一定把我的这种心声视为松懈。

「啊啊，对了。谷原京子、矶田真纪子，最近会有客人来找你们，就麻烦两位应对了。」

「是什么客人呢？」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别询问的事，矶田却一脸纳闷，歪着头问道。

店长不知为何骄傲地挺起胸膛。

「据说是五反田出版的编辑和业务。目前只是听总公司这样说而已还不清楚详情。不过，身为一名能干的书店店员，我的鼻子已经嗅出了什么，感觉内情并不单纯。」

矶田无视放声大笑的店长，目光移向我，我也用力朝她点点头。我们两人对「五反田出版」这个名字都想到了什么。

「好了，工作，工作。今天也要开心地工作！」目送店长拍着手离开的背影后，矶田语带颤抖地问我：「谷原，你认识五反田出版的业务吗？」

「不不不，我不认识。别说认识了，在你介绍《Stay Foolish Big Pine》给我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家出版社。」

「对吧？听说是刚创立没多久的出版社。」

「而且，《Stay Foolish Big Pine》是他们的第一本小说吧。」

「咦，那出版社的人来做什么？编辑和业务一起来，不太常见吧？是不是因为『Stay Foolish』卖得太差所以来抱怨？」

「怎么可能？我觉得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会不会是『Stay Foolish』要出续集？」

「你也知道那不是能出续集的书吧？」

「说得也是。」

「咦咦，到底是为什么？感觉超可怕的。」

虽说不是所有书店店员都是如此，但至少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员工全都很怕生。平常业务不来会抱怨，但一旦有没有见过的人要来又顿时手忙脚乱。

「啊啊，讨厌。好郁卒、好郁卒。」矶田嘴里发出念咒似的呢喃，逃回了自己的岗位。

我留在原地，好一阵子无法动弹。我确定，下一桩麻烦事已经降临。我又再次无法压抑心中的忧郁了。

我还不足以担当重任，也希望再累积多一点经验，这次想婉拒店长的职位。虽然我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又笨又慢的乌龟」，却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然而，没有同伴支持我的选择。矶田冷淡地说：「啊？为什么？感觉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年轻的广原失望地表示：「我原本很期待能在谷原姐打造的店里工作……」

我第一个报告这项决定的小柳真理循循善诱道：「你是当初离我最近，看过我失败过程的人吧？那就是最可靠的经验了不是吗？」

就连原以为是山本猛派头号会员的山本多佳惠，都以我不曾见过的表情这么说：「我不想批判谷原姐的决定。不只是谷原姐，任何人都一样。只要那个决定真的是本人经过大脑思考得出的答案，哪怕所有人都发难，我也想支持对方。」

「等一下……山本？」

「所以，我想问谷原姐，这真的是你的灵魂做出的决定吗？什么不足以担当重任，还太年轻等等的，不像是谷原姐会说的话。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那种打开网络就会出现的陈腔滥调。怎么说呢？我希望你可以再更肆无忌惮一点，大闹一番。我心目中的『谷口香子』就是这样的女生。」

我没去注意那简直像店长附身般的名字谬误，正面收下了山本多佳惠直率的批判。

那个我因为壮烈的误会而开始有好感的柏木雄太郎新董事长失望无比，他的独生子雄介痛骂了我一顿：「谷原，你这样不行啦！书店店员能将书店染上个人色彩的机会搞不好不会再有了！」

唯一认同我决定的，只有从店长助理重返店长宝座之位后乐不可支的山本猛店长。

「是吧？是吧？所以我才会一直这样说啊。唉呀，我不是说你没实力，但实在是太早了。就连我，也是三十五岁的时候才担起店长的重责大任。谷原京子，你这是明智的决定！」

店长一脸心花怒放，为自己的回归而高兴，丢出一个又一个改装新开幕的点子。

像是「干脆改成漫画专门店吧？」、「由我一直站柜台的店怎么样？」这种不切实际的企划，让人很想跟他说「你敢做的话就做啊」。其中，唯有作家座谈会激起我的动力。

我在武藏野书店工作以来经历过最盛大的活动，果然就是邀请大西贤也举办座谈会。不只书店店员，就连客人、出版社还有媒体相关人员都融为一体的感觉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从那之后过了四年，店里也来了好几位远比我年轻的店员。看着这些愿意在如此艰难环境下持续努力的后辈，我希望也能给予他们当时那样的体验。

另外，还是「从那之后过了四年」这件事。距离上次举办活动那天才短短四年，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样貌。那一天，店内理所当然地塞满了人群，闷热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现在回想起来已恍如隔世。即便新型传染病逐渐改变型态，至今却依然在我们的社会里横行霸道，赖着不走。

戴口罩还是脱口罩？出门或不出门？谁才是正义？三年来，各式各样的理论出现又消失，尽管心情随着每一套说法起伏不定，我也还是留在这间店里，继续将书交到客人手中。

我连这究竟是否正确也不知道。或许，有些人因为我们营业而感到痛苦。或许，我们当初应该跟上层的人建议「现在不该开店」。

我告诉自己，唯独不能停止思考。我之所以选择继续站在店里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我知道世界上还有那样的作者存在。

有段时期，疫情期间在老爹的固执下持续营业的美晴里，大西贤也本人石野惠奈子小姐一直在吧台前面目狰狞地振笔疾书。

「石野小姐好了不起喔，几乎每天都来店里呢。」

同样几乎每天都回老家，不知不觉帮起老爹工作的我某次向石野小姐道。

虽然我是看准石野小姐工作告一段落的时机发问，她却依旧带着可怕的表情盯着手边的稿子，看也没看我一眼。

接着，她喃喃开口：「因为，我现在能做的事只有写作。」石野小姐不等我的回答继续道：「因为我从以前就很讨厌那样。当面临重大事件或灾害时，担心难过是人之常情，但我很怕那种只会自怨自艾、停止思考的人。杵在原地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不是吗？只知道哭泣的人无法突破现状。既然如此，我就写作。反正我的人生一直以来都只能靠写作来扩展，我也只会写作。」

「可、可是————」我不是想反驳什么，话语却下意识跑了出来。

石野小姐终于抬头。即便对她讶异的表情有些却步，我还是下定决心道：「可是，人们现在真的需要故事吗？」

「我不知道，应该需要吧。」

「可是，如今真实情况已经远远超越幻想了不是吗？去年这个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面临这样的日常。每天每天都有新的资讯覆盖进来，一直处于惶惶不安之中。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真的需要故事吗？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直到去年为止都一样的故事今年也适用呢？」

「怎么了，京子？你现在没在看小说了吗？」

「抱歉，我不太看了。我是那种就算自己身上发生什么讨厌的事，也能淡定看书的类型，但很抱歉，我这次几乎没有看书了。」

「是吗？这样的话，就是我们输了。」

「输了？」

「没错，作者输了。因为我真心相信，正是现在这种时候才是故事出场的时机。这跟故事内容是否直截了当无关，过去的作者能否预测现在的世界也无所谓。我一直都觉得，在这种危难中，自己才更想写下能够贴近读者、怀抱希望的故事。我不怨叹，也不胆怯，我想当一个在自己即将怨叹、胆怯时能义无反顾写书的小说家。我相信读者的存在，也真心想在此刻写下当下一次危难来临时人们需要的小说。」

昔日的美晴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地方。我在无声、紧绷的空气中咬紧双唇。

我知道若不这么做自己会立刻落泪，也觉得不能在这个时间点让大家看到泪水。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会，我很高兴能听到读者真实的声音。」

「石野小姐果然厉害。」

「哪里厉害？」

「能用这种方式面对现在的情况，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朝正确的方向祈祷，以及相信自己。」

「什么呀，这些事你也一样啊。」

「我不一样。我如果待在家里就会不停看电视，看着新闻发抖，自顾自地沮丧。就像你说的那样，只会自怨自艾，不采取任何行动，也无法振作。」

石野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听我说，京子，如果我是那么坚强的人就不会在什么美晴写书了。我只要待在家里，就会跟你一样忍不住看电视，看了电视后也会跟你一样害怕。我就是因为明白这点才会来这里。我只有来这里才能写书。对吧，师傅？」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毕竟店里现在几乎没客人嘛。石野小姐是老朋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啰。」

「其实，你父亲也一样。明知现在不会有客人来，却相信站在这里是自己的使命。与其在家里干着急，不如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不，我没多想，只是相信客人会来而已。」

「不管怎样就是那么一回事。任凭世界怎么改变，我们都有该做的事。自怨自艾无济于事，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也没用，只是去做眼前能做的事，就是这样和时代抗衡。明白了吗？京子。」

那时，石野小姐一心一意在稿纸上刻字的模样只能用全神贯注来形容，在连出版社都还没决定的情况下，很早便让我看了她穷尽毕生之力完成的新作初稿。

简单来说，这本新作《爆风》是大西贤也有史以来最精采的小说，讲述一名被诬陷为恐怖分子的少女为了洗刷冤屈，与警方对抗的故事。这部小说与大西贤也过去的作品没有显著的差异，书里没有特别指明时代背景，因此走在路上的行人也都没戴口罩。然而，这个故事毫无疑问是为我们这些活在新世界————必须活在新世界的人而写。

在征求石野小姐同意后，我也让矶田看了《爆风》的原稿。不知道我们在美晴那番谈话的矶田也说出了类似的感想。

矶田用一个晚上看完超过八百张的初稿后，表示从中感受到了类似大西贤也出道作的热度，提起大西贤也在《虽然店长少根筋》以来的声势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这本书完全是在讲述希望吧？至少我的感受是这样。明明是那么哀伤的故事，不知为何却又让人觉得明天可以再继续努力。」

对于这部在初稿阶段完成度就无话可说的作品，石野小姐持续专注地修稿。出版社则是仿佛在玩弄我们这些人想快点将书送到读者面前的心意，迟迟未定下上市日期。最后不知道什么因素，大西贤也的新代表作《爆风》删减至不到七百张原稿，大型出版社「往来馆」将发行日订在三月底，与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改装新开幕差不多同一时期。

店长在得知这项消息后马上跟我说：「我们找作者来办座谈会吧！」

我带着可能会以繁忙或疫情为由遭到拒绝的觉悟，直接向石野小姐提出请求。「好，我去。可惜，如果是以庆祝京子就任新店长的形式举办就完美了。」虽然我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但石野小姐愿意以大西贤也老师的身份来我们店里实在令人幸福不已。

尽管石野小姐对活动本身抱持积极的态度，基本上却不会主动提出什么想法，只是淡淡表示「思考这些是京子你们的工作」，对于我们提出的「想举办哪种风格的座谈？」、「想讨论怎样的主题？」等问题一律不感兴趣。

既然如此，我和矶田便事无巨细地着手准备。关于「会场是这样布置」、「参与人数大概是这样的规模」、「店长会提出这些问题」、「可以的话，希望大西老师谈谈这方面的事情」等报告与提案，石野小姐一概全盘接受，没有半句怨言。

距离座谈会不到一周，现在万事俱备，只剩石野小姐当天以大西贤也老师的身份登台即可。然而……

两天前的晚上，石野小姐突然来电。

『啊啊，京子，抱歉这么晚打电话来。那个，关于座谈会，我有些事想谈谈……』

「咦，什么事呢？」

『电话里不太好解释，我们直接碰面聊吧。抱歉，你可能会觉得我应该要早点说，但我也是突然想到。』

石野小姐大大方方表明意见后也没问我的行程，只说了句「那就后天见」，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我一个人在房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握着微微发热的手机展开没有意义的想像。石野小姐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呢？

美晴的吧台前只有石野小姐一人，仿佛演绎着开会的紧张感。

「对不起，我迟到了。」

石野小姐连忙从埋首阅读的纸堆中移开目光，拿下老花眼镜摇头道：

「不会，我知道现在是你们最忙碌的时期。话说回来，你现在下班没关系吗？」

「没关系。今天搬的书特别多，我的手臂都在发抖，我是做完该做的工作才来的。」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尽情吃一顿好料吧。先上啤酒可以吧？师傅，请随便给我们几道菜和生鱼片，马铃薯沙拉和干烧虾仁是必备喔。」

这到底是什么店啊————这样的内心吐槽早已不复存在。我和石野小姐拿起随即上桌的冰凉啤酒干杯，我像是受到鼓吹般干完第一杯啤酒。

「唉呀，京子，你喝得好猛喔。」

「因为今天流了一堆汗啊，啤酒很好喝。」我掩饰紧张，举起第二杯酒。

石野小姐含笑看着我，开门见山道：「抱歉，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事，就是想谈下周的座谈会。很抱歉都这个时候了还这样说，但我可以稍微修改一下座谈会内容吗？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尝试看看。」

「这倒是没关系。请问是什么事呢？」

「就是啊，我想请你们再邀请一位小说家，我想和那位作者一起对谈。那位小说家很年轻，我也不清楚对方口才如何，但我会好好主导谈话。邀请事宜和座谈内容由我全权负责，不用对外公告。如果是我的书迷，应该都会很高兴才对。我认为这对你们来说也不是坏事。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直接和店长谈。」

「等、等一下啦。石野小姐一口气说太多事，我的脑袋好像要爆炸了。那个，基本上，能够再多邀一位作家举办座谈对我们而言是梦寐以求的事，这部分没有问题。请问，是哪位作家呢？」

石野小姐瞬间面露犹豫。我看着那个反应屏住气息，趁势继续道：「石野小姐没有什么小说家朋友吧？你不是还说尽量不想跟其他小说家扯上关系吗？这样的话，你要和哪位作家对谈呢？」

石野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动也不动，甚至屏住了呼吸。石野小姐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觉得「再隐瞒也没用」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马克江本。」

「啊、啊？」

「你一定知道这是谁吧？毕竟《Stay Foolish Big Pine》是你介绍给我的。」

「我当然知道马克江本……」

「我想在书迷面前和这个女孩对谈。」

「这、这当然没问题……应该说，甚至让人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康的事。但怎么说呢，你们要谈什么呢？」虽然理智上理解现在该问的不是这种事，我却无法阻止脱口而出的话语。

石野小姐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

「这个现在不能说。」

「这样啊。也是呢，石野小姐没有义务跟我说。」

我卑微答道，大脑陷入一片混乱。当初的确是我将《Stay Foolish Big Pine》介绍给石野小姐。这虽然能说明石野小姐为什么会知道马克江本这名小说家的存在，却无法与她指定马克江本为座谈会来宾这件事连结。即便石野小姐再怎么着迷这部作品也一样。马克江本或许会诚惶诚恐地希望与大西贤也合作，反过来说却绝不可能。

既然如此，大西贤也为什么会指名马克江本呢？

两人已经联络上了吗？

他们打算在座谈会上说什么呢？

马克江本也是不公开露面的作者，是不是跟这点也有关系呢？

大西老师邀约的话，马克江本就会在公众面前露脸吗？

大脑因为无数的「？」乱成一团，思绪不停来回打转。我的脑袋全速运转，已无心在不管问什么、石野小姐也不肯回答的对话上。

因此，我迟迟没有察觉混杂在石野小姐话中的异物。

「老爹————」

「嗯？」

「刚才石野小姐说了『这个女孩』对吧？她提到马克江本的时候，好像说了『这个女孩』对吧？」

直到石野小姐已经离开三十分钟后，我才终于察觉到这件事。

「嗯嗯，她好像有这样说吧。」老爹不感兴趣地回答。真教人意外，虽说是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我原以为老爹不会记得这种事。

「为什么你会记得？」

「什么啦？」

「就是记得石野小姐称马克江本『这个女孩』。」

「与其说是记得，不如说她本来就是女生。」

「谁？」

「啊？我们不是在讲马克吗？」

「为什么？」

「又怎么了？」

「为什么连你都知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石野小姐从某处得知马克江本是女生的情报，你也不应该知道。」

「我知道啊。」

「骗人，马克江本也是不公开露面的作家。」

「是吗？那种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因为她有来过这里啊。我忘了是哪天，她就坐在吧台那个位子和石野小姐两个人在谈话。虽然没听到内容，但谈话时她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现在，我终于想起老爹之前在社群平台上写的「美晴的反击狼烟，大快朵颐的两位畅销作家」，以及某个与石野小姐谈话的背影。原来，那个女生就是马克江本。

我小心翼翼地问：「马克小姐是怎样的人？」

「是个超级漂亮的美女喔。」

「还有呢？」

「非常年轻，感觉很聪明，个性也很认真。不过，那孩子满阴沉的，从头到尾都没笑。」

「你知道石野小姐是怎么认识马克小姐的吗？」

「我哪会知道那种事啊！」

「顺便问一下，马可小姐应该是第一次来美晴对吧？」

「她本人是这样说啦。」

「这样讲是什么意思？」

「唉呀，因为我总觉得之前见过她嘛。最近不少年轻女生自己一个人来店里，我也不可能全都记住，但那种才华洋溢的气质我很有印象啊。」

老爹反复喃喃自语：「我一定看过她。」我没有理会那些话，从背包拿出笔，在手边的杯垫上写下「马克江本」。

自从大西贤也老师也就是石野惠奈子小姐说「希望修改座谈会内容」的那晚起，不论工作或是在家，我的脑海想的全是马克江本的事。

当然，我第一时间便将大西贤也的要求告诉店长。店长已经看过《Stay Foolish Big Pine》了，原以为他一定会大声嚷嚷，吵吵闹闹一番，结果他却像是早有预期似地只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说了句「我知道了」。

矶田真纪子的反应则不出所料。

「啊？为什么？为什么大西老师要和马克办座谈会？啊？谷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非常明白矶田想表达的意思，我的感受跟她一模一样。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大家都能这么冷静？

「真的，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被《Stay Foolish Big Pine》吸引了呢？」

「我最近才又刚看完一遍『Stay Foolish』，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啊，还是一样好看。」

「我也是。不知道石野小姐是对那本书的什么部分有反应？」

「大西贤也和马克江本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谁知道。我问她她也不说。」

「话说回来，跟大西老师介绍那本书的人是你吧？那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咦咦，你这样问我也……」我想起了那晚的事。我很确定是在美晴的吧台前。记得，前一刻我和石野小姐还在聊「员工77」和《我要告诉部属！》的竹丸tomoya。

在那之前，石野小姐的样子与平常无异。然而，当她的手缓缓伸向《Stay Foolish Big Pine》后，表情瞬间变得凝重。我还记得，当时的石野小姐一脸若有所思，不发一语。

「为什么石野小姐的表情会变凝重呢？」矶田讶异地问。我也思考过一样的问题。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她当时好像一直盯着封面看。」

「那个超普通的凤梨封面？」

「嗯，我们觉得很无聊、贬得一文不值的那个封面。」

矶田慌慌张张离开，拿了本自己上架的「Stay Foolish」回来。

「这上面有什么吧？」

我们同时看向封面。当然，还是那样平淡无趣的设计。一颗大凤梨插图、黑体字的书名《Stay Foolish Big Pine》、作者名马克江本和小小的罗马拼音，书腰上写着「为了接纳自己，接纳世界吧————」

「你有什么发现吗？」矶田问。

「我不懂。或许，石野小姐是对作品内容有所反应吧。她也说过『只是觉得好像很有趣』。」

「是吗？总觉得很介意呢。」

「我们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反正，再三天就是座谈会，到时就会全部揭晓了。在那之前，我们先努力做好眼前的工作吧。」

我口气强硬地叮咛。然而，矶田直到最后都无法释怀。

从那之后到改装新开幕的三天里，我们面临的忙碌以「激流」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也因此得以不用再苦苦思索大西贤也和马克江本的事。书架的配置、书本的移动、改装后各区的选书以及手绘文宣、座谈会的舞台布置……

脑海里不知道已经想过多少次「完了」。不，实际上我也说了无数次的「这下可能真的完了」。

不只是我，矶田、广原龙太郎，甚至是平常表现镇定自若的山本多佳惠也都这么说。完了、完了、完了……简直就像新生武藏野书店的口号一样，每个人都反复着这同样的一句话：完了！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办到了。能够成功克服难关的理由无他，全都是因为不断扯大家后腿的山本猛店长身体不适，无法上班的缘故。

不，店长本人其实表现出无论如何都要出勤的决心。

「此刻，可谓集我书店店员人生之大成的时期！哪怕这条性命明天就到尽头，我也不可能休息。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

光是讲这段话店长便咳了八次。虽说我们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但所有人在朝会上听着这番言论时全都脸色苍白。尽管本人向大家解释「我从以前就有气喘」，在疫情前也的确常常咳嗽，但这个时间点实在太糟糕了。

「谷原，你想想办法啦，我担心死了。」

虽然矶田那种说法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让人无法接受，但还是得消除大家的不满才行。

话虽如此，但不管我说什么现在的店长都听不进去。他比任何人都期待改装新开幕，将这件事视为自己再次就任店长的一种庆祝。不过，我也知道店长那句「没有人能阻止我」是假的。

那天朝会结束后，我立刻打了通电话给新董事长柏木雄太郎。「这么早而且还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打电话来真的很抱歉————」大概是从我走投无路的声音中察觉到什么了吧，新董事长立刻来到本店，要求店长在家静养。

店长难得表露不满。

「就算是我敬爱的柏木雄太郎董事长开了金口，我也难以接受。」

在这句有礼的发言间，店长咳了两次。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也很欣赏你的干劲。不过，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

「不，我难以接受。我当书店店员这么久可以说就是为了这一天，请恕我拒绝。」

咳了四次。

「为了这一天……你到底在说什么……」虽然新董事长对店长露出了说不上是抱歉还是怜悯的表情，但听到店长继续扯了一堆书店店员骄傲怎样又怎样的言论后，似乎差不多失去了耐性。

「听我说，山本店长。你从刚刚开始讲的全都是自己的事吧？」

「我活我自己的人生，阁下觉得哪里不妥吗？」

「现在大家都觉得很不安喔。」

「我说了，没有问题！」

「我也说了，那种事不是你说了算！」

「那不是尊驾能决定的事！」

「啊啊，烦死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一直在咳嗽不是吗！」店长发出还想继续反抗的气息，但新董事长使出的杀手锏令他瞬间没了气势。

「话说回来，你从刚刚开始是在跟谁说话啊！只有口头上礼貌实际上却一直推托，连我也忍无可忍啰？如果听不进去武藏野书店负责人的命令，那就别客气，请你离开这里！」

店里爆出新董事长久违的怒吼。尽管如此，店长有一阵子仍是涨红着脸，嘴巴开开阖阖想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的确，柏木雄太郎董事长，您说得对极了，我需要稍微冷静一下。这几天我打算将前线交给谷原京子指挥。谷原京子想必也很乐意吧？」

店长说到「谷原京子」时，口气就像是在说「叛徒犹大」。虽然表现出完全无法接受这一切的态度，店长最后还是像哪个国家来的军人一样，旋身离开了。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店长对本店新开幕的干劲是认真的，心里也的确同情他，但安心的成分更多。店长被勒令在家休养不只消除了众人的忧虑，毫无疑问也能提升工作效率。

受命成为代理店长后，我一心只想维持大家的士气，也提醒自己要在短时间内结束朝会。

「总之，大家一起跨越这道难关吧。几年后当我们回过头看时，一定会觉得此刻的我们正在见证身为书店店员最快乐的瞬间。请大家现在先相信我，面对眼前的工作。」

矶田闹着说：「不愧是谷原。」

广原恭维道：「果然，我还是想看到谷原姐当店长的样子。」

唯有山本多佳惠说：「感觉山本店长有点可怜……」

不管怎么样，我们所有人在那三天里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团结。虽然店长每日按时五次，早、中、晚、晚、晚发送连文字都没有的PCR阴性证明照片令人感到十分负担，但我好像也已经进入情绪亢奋状态。所以，才会将那个「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刚出版大西贤也《爆风》的往来馆派了业务到店里，为明日的座谈会做最终确认。来访的山中先生与木梨，是我现在已经非常信任的搭档。

「总觉得店里今天的气氛很好耶。怎么回事？果然是因为改装新开幕在即，大家都士气高昂吗？」

木梨从大学在武藏野书店打工时起，就是个带点纯真傻气的女孩。

一如往常散发虐待狂气息的山中先生斜眼看着天真烂漫的后辈，受不了地叹了口气道：「这跟改装什么的没关系吧？山本店长不在才是真正的原因。」

「咦？这么说来，店长怎么了？」

「啊，他身体不太舒服。最近一直在咳嗽。」我不以为意道。两人的表情立刻笼罩一层阴影。

「啊，不是的，不是那样。最近这个季节好像很多人会这样，店长也因为自己被迫休息很不满，你们要不要看看这个？他一天会传五次阴性证明的照片过来喔。」

我打开手机画面想让两人放心，但看到每天同一时间传送同样照片的讯息后，木梨和山中先生的表情都出现了扭曲。

「啊、啊……店长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太好了。」山中先生说完，木梨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应道：「对、对啊，真的，很有店长的作风呢。」每当我看见别人露出这种表情时，就会被迫面对自己（就不好的意义而言）对店长已经变得相当迟钝的事实。

木梨重新打起精神，改变话题：「不过，店里气氛能变得这么好，让人忍不住觉得谷原小姐果然有当店长的资质。我原本很想看你成为武藏野书店店长的样子呢。」

木梨语带惋惜道。我的判断正确吗？将来会不会后悔？拒绝成为店长是我不断这样反问自己后得到的答案。然而，每当像这样听到周围的人对自己的期待时，我的信心便会动摇。

山中先生帮了哑口无言的我一把道：

「反正谷原小姐是那种很快就会再成为店长的人。」

「这么说是没错。」

「就像谷原小姐自己说的一样，她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吧。」

「是吗？什么地方？」

「当然是山本店长的思路和工作方法。」

山中先生一脸认真道。山中先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某些方面却也有点脱线。木梨似乎将这句话当成玩笑，我却笑不出来。

木梨见我慌张失措的反应赶忙挥手道：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笑？」

「咦？啊啊，没事。这完全是可以笑的事喔。」我佯装冷静，却挤不出第二句话。

山中先生淡淡看向我道：「老实说，我至今还无法完全掌握山本店长的心思，也始终无法彻底排除他其实异常精明的这项怀疑。就连这次的事都让我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想借由自己不在这件事创造员工的团结感，又或者————」

山中先生一口气说到这里后闭上了嘴巴。木梨讶异地问：

「咦？又或者什么？」

山中先生回神，眨了眨眼睛。

「啊啊，抱歉。又或者，是想灌输谷原小姐一些类似身为店长的自觉。」

「这有可能吗？在新开幕迫在眉睫的这个时间点？」木梨高声讶道。我的看法也一样：「对啊，山中先生，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多虑了。」

山中先生仍是一副深思的神情，最后，他接受这个结论点头说：

「的确，我也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

之后，我们巨细靡遗地讨论了隔天座谈会的内容，反复确认有没有哪里遗漏。当山中先生和木梨终于准备离开时，我带着以防万一的心情问道：

「那个，关于明天的事，果然还是不能告诉我们对吗？」

两人缓缓回过头。木梨一脸「什么事？」的表情，山中先生的脸上则是写着「你果然会问这件事」。

我快步走向两人。

「为什么大西老师会指定马克江本当明天座谈会的来宾呢？为什么直到今天都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们对谈的内容呢？马克老师明天真的会来我们店里吗？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真的很令人担心，真的没问题吧？」

其实我并非担心。石野小姐说会来那就一定会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活动主办方的我们隐瞒内容。无论是石野小姐还是山中先生都一直告诉我们「当天就知道了」。

木梨应该也什么都还没听说吧。她将盯着我的视线缓缓移到前辈身上。

山中先生面不改色道：「很抱歉，我不能说。」

「这样啊。」

「不过，也有可以透露的事，那就是你们大可放心，没有问题。大西老师不会让各位的新起点丢脸。据我听到的消息判断，马克江本老师也跟大家站在同一边。」

「是吗？」

「是的，绝对没错。」

「好，我相信山本先生这句话。」

虽然还是抹除不了心中的烦闷，但与往来馆的会议结束后，店里其他人立刻迫不及待似地喊着「谷原！」、「谷原！」寻求指示，瞬间又将我拉入改装工作的漩涡中。

托此之福，我对座谈会的注意力也被转移开来。途中，今天没排班的同事与大学工读生们也纷纷来到店里跟大家会合。当我们仿佛高中校庆前一晚般，在团结感与微醺的高昂气氛中完成一切准备时，时钟的指针来到下午六点。我几乎热泪盈眶。

「哇————！大家————谢谢！真的谢谢大家！」

我明明很害怕「体育会系」的热血，也莫名讨厌店长高声疾呼的那种团队一体感，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活动舞台上紧握着麦克风。

现场没有一个人责怪我。台下有的人跟我一样湿了眼眶，也有人发出咆哮。一部分年轻的男孩子还趁机大闹，不断笑喊着「代、理、店、长！」、「代、理、店、长！」

从外人的眼光看来，这幅景象一定很诡异。我们虽然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却也当然明白这个事实。同时，也认定这里不会有什么「外人」。

按照惯例，书店的神明将这种态度视为松懈。神明到底要给这么努力工作的我们多少试炼才够呢？

「谷原姐，谷原姐！」

山本多佳惠向沐浴在众人目光中，处于半迷离状态的我喊道。我突然被拉回现实，偏着头问：「嗯？什么事？」

山本多佳惠一脸抱歉地说：「那、那个，很抱歉在气氛这么热烈的时候找你……那、那个，好像有客人来、的样子……」

山本多佳惠手指的方向站着两名身穿夹克的男子，两人一确认到我的视线，立刻同时低头鞠躬。

我跟着点头行礼，然后终于想起————这么说来，是今天。店长说「有客人会来访」。虽然他的确说是今天，但我没意识到那天就是改装新开幕前一天。

我下意识地擦汗，以微湿的手梳整发型，喊了声：「矶田！」矶田似乎也已经掌握状况，也在整理凌乱的头发。

我们急忙走向那两人。

「抱歉让两位看到这么丢脸的样子。其实，明天是我们书店改装新开幕的日子，我们刚刚正好完成了所有布置。」

我说着不成借口的借口，堆起满脸笑容。如果对方也一起笑的话就得救了，但两名大约与我同龄的男子却始终维持一号表情。

「没这回事。我们知道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前来很失礼，但只有今天有办法登门拜访……平常承蒙贵店关照，我是五反田出版的业务，佐藤。」

「我是编辑武田。」

别说是一起笑了，五反田出版的业务和编辑感觉十分紧张，露在口罩之外的眼睛莫名充满血丝，就像在瞪人一样。

我们收下印有「GP」字样的名片，那大概是「五反田出版」的简称吧。

「您好，我是负责文学书籍的谷原，这一位是矶田。很抱歉，山本店长身体不舒服，今天在家休养。」

「没关系，我们听说了。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要和两位商量。」

「是的，我们也有听说……那个，不好意思，请问到底是————」

我的声音因为两人郑重不已的态度而发颤，矶田也下意识抓着我苔藓绿的围裙，一脸不安。

业务佐藤先生朝编辑武田先生瞄了一眼。武田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仿佛能听见他咽下口水的咕噜声。一股紧张的气氛将我们包围。前一刻还在大声喧闹的伙伴们大概是感受到这边不寻常的气氛，在一旁窥探。

武田先生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说：「百忙之中叨扰实在很抱歉，我们今日来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请两位看看我们的样书。」

语毕，武田先生从自己的包包中取出两份还是印着「GP」字样的信封。

武田先生将厚实的信封塞到我与矶田的手中后，仿佛达成使命般重重吐了一口气。

「两位应该会很惊讶，甚至觉得莫名其妙吧。我们也一样，作梦也没想过会收到这样的原稿，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即便现在已经了解内情也还是不确定这种事真的可行吗？真的有机会成功吗？当然，我们一直在跟有关单位持续交涉，但由于业界经验尚浅，老实说还不是很清楚。」

我和矶田面面相觑，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我有股想立刻打开信封的冲动，武田先生的眼神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作家强烈希望将样书交给两位，希望你们能看看。」佐藤先生等武田先生说完也低头鞠躬道：「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百忙之中来访真的很抱歉。明天也请多多指教了。」

「明天？」

「是的，我们也会参加座谈会。」

「咦？啊啊，对。」

五反田出版的两人不理会茫然的我，说完再见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店里。

我无视背后热烈的视线，用力撕开信封。第一眼看到的，是标在样书第一页上的书名《新！虽然店长少根筋》。

我全身冒汗，继续抽出下面的纸张，这次映入眼帘的，是「马克江本」四个字。

我的思考追不上眼前的情况。《新！虽然店长少根筋》和马克江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虽然店长少根筋》应该是大西贤也的作品，出版社是往来馆而非五反田出版。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会演变成这样呢？

大脑拼着一片片的拼图。我有种感觉，只要填上任何一块空白，一切就会有结果。而那片线索，恐怕就是石野惠奈子小姐在美晴时的反应，肯定隐藏在《Stay Foolish Big Pine》中。

我茫然转身，想去拿书。就在这个时候，我和一名伙伴对上了目光。那道我从不曾看过的有力眼神令我全身无法动弹。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喧嚣再度涌进耳里。同样取出样书的矶田喃喃低语：「我已经被搞糊涂了……」

虽然昨晚彻底失眠，我的脑袋此刻却清晰无比。

「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为了纪念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改装新开幕的大西贤也特别座谈会即将开始。我是今天担任主持人的代理店长，谷原京子。山本店长今天因为身体不适不克参加————」

尽管已经将讲稿刻在脑海中，拿着麦克风的手却还是抖得夸张。这次活动采取防疫措施，座位间距比上次更宽，总数约三十席。当然，参加者大多是大西贤也的书迷，但也来了一小部分的书店粉丝。由于石野小姐要求保密，我们也硬着头皮没有对外公告，所以似乎没有人是为马克江本而来。

重新布置的书店响起众人的掌声。今后，一定会有客人抱怨店里的陈设，但至少此刻，店员们的内心都雀跃不已。因为，我们会在这里将下一个故事送到客人手中，这里也会再次诞生新的故事。

「那么，我们赶快有请主角，欢迎大西贤也老师上台。」

坐在最后一排的石野惠奈子小姐缓缓起身。当她经过一旁的通道时，席间传来一道欢呼：「唷！贤也老师！我们一直在等你！」其他客人都笑了起来。尽管已经不断叮咛禁止大声喧哗却还是照犯不误的，偏偏是自己参加抽选，突破百分之十中奖率来到现场的老爹。

石野小姐神采飞扬地站上舞台，拿起麦克风抬手说了声：「谢谢。」如今，已没有书迷会为大西贤也是女生的事感到讶异。

「那个，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大西贤也。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新书《爆风》的出版活动……不是，是我热爱的武藏野书店本店的改装新开幕活动。我是不公开露面的作家，大西贤也，因为某些因素无法拒绝武藏野书店的请托。」

台下再次哄堂大笑。不论是人在台上却自称「不公开露面」，或是因为《虽然店长少根筋》欠了武藏野书店一笔人情都成了笑点。

我的眼睛也跟大家一样泛起笑意，口罩下的嘴角却依然紧绷。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我还是无法想像任何事，胃揪成了一团。

「京子，新书店感觉怎么样？感触良深吗？」

石野小姐大致说了些对于书店改装的感想后向台下的我问道。知道我就是《虽然店长少根筋》的主角————谷口香子原型的大西贤也书迷，为我们的互动献上温暖的掌声。

「是啊，就途中好几次都觉得根本来不及，快要放弃的点而言，应该是感触良深吧。」

「哈哈哈，是不是想着『完了、完了』？」

「是啊，有一瞬间甚至很火大，觉得『这根本办不到好不好！』」我故意以谷口香子的口气嫌弃道。

「我懂，我每次快截稿的时候也都这样想。」

「可是我们没有大西老师这样的实力。」

「啊？你说什么？如同我是职业作家，你们也是专业的书店店员吧？我们之间并没有差别，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实力。我每个月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跟刚写书时一模一样。话说，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是刚起步的小说家，真的。」

我看过石野小姐平常的样子，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石野小姐写稿时总是一脸痛苦的样子，从无到有的创作不分新人还是老手，都是一样艰困的过程吧。

不过，客观而言，大西贤也是已经执笔四十年的文坛大家，书迷当然将这番话当成大西贤也在打趣，笑了起来。石野惠奈子小姐似乎对这样的反应很不服气，噘起嘴巴的样子就像新人一样可爱。

之后的几分钟里，大西贤也聊了自己对书店的印象并宣传了一下新书《爆风》。这应该是做给在场的武藏野书店柏木雄太郎董事长，以及往来馆人员的情面，她真正想说的话不在于此。

那个时刻终于来临。大西贤也趁着店里安静下来的一个瞬间，左手接过右手的麦克风道：「嗯……接下来要进入今天的正题。应该说，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位朋友。这个人也是没有公开露面的作家，出道时间还不长，大家可能不太认识。她是我现在最关注的年轻作家，比我当年出道时还有才华，应该会成为背负未来文坛的存在。这位朋友的处女作叫《Stay Foolish Big Pine》，内容相当精采。」

观众出现骚动，为大西贤也突如其来的发言而困惑。面对不在活动流程表中的发展，店里的工作人员和柏木雄太郎董事长也全都目瞪口呆。

出版业界规模最大的往来馆与新兴出版社五反田出版的人，不约而同散发紧张的气息。我下意识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眼望去，现场并没有疑似马克江本的人。不过……

大西贤也深深抬头望向天花板后，缓缓举起手臂道：「请各位给予热烈的掌声，欢迎马克江本！」

就在观众闹哄哄，工作人员东张西望的时候，书店后方的自动门无声敞开。店长双臂交叉，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身边则是名中年女子。我很确定自己看过那名隔着口罩捂着嘴巴的女子。

她就是年轻作家吗？当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的下个瞬间————

「咦？你在做什么？等一下————！」

场内爆出广原龙太郎的吼声。观众的视线一起从门口移到店里的一名女子身上。她轻快地脱掉苔藓绿的围裙，踩着大大的脚步声走向大西贤也。

老实说，我的心情更像是「果然如此」。虽然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毫无头绪，却也想不到她以外的人选。

「山本多佳惠，你做什么————！」

中年女子……山本多佳惠的母亲因广原的喊叫抽搐着身体，最后终于痛哭失声。

老爹、店里的伙伴、座谈会的观众全都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

始终盘着手臂的店长，目光凌厉地看向台上。

昨晚，我一回家便立刻看了一遍五反田出版两人交给我的《新！虽然店长少根筋》样书。我受到的冲击无法用「震惊」来形容，感觉就像是遭人用钝器打破脑袋一样。

就算这本书是大西贤也的作品，我应该也会很惊愕。因为，石野小姐说过「绝对不会写『店长少根筋』的续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店里的事打破沙锅问到底。此外，虽然我不是在防备石野小姐，却也不太向她抱怨了。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新！店长」中依然充斥着内线情报。「新！店长」跟前作（虽然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正确）一样，主角果然还是谷口香子，矶玉纪子、大柳真理子等熟悉的人物也有登场。另外，还出现了广山龙次郎与山本多佳子这些新角色，店长也依旧带着那身奇特活跃在故事中。舞台背景一样是吉祥寺的小书店「武藏台书店」。也就是说，《新！虽然店长少根筋》的描写完全承袭《虽然店长少根筋》的世界观。

是谁？是谁？是谁？脑海中充满对马克江本的疑问。然而，在阅读的过程中，这个疑问却逐渐淡去。

故事从第一行就投下了巨大的震撼弹。

『那是在短短十分钟前的事，我的确听到了这么一句话：「我想这个时期，朝会简单开一下就好————」

那既非时隔三年与部下重逢的问候，也非对初次见面员工的自我介绍。

看着以这句话做为朝会开场白的山本猛前店长……』

我瞬间回想起那天的焦躁不耐。这样的心理描写，令人忍不住怀疑根本是我自己写的。「啊啊，好厉害。」当我理解这部作品不只是单纯的模仿时，已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我渐渐不在意是谁写了这本书，着迷在「我自己的故事」里。

《新！虽然店长少根筋》与前作相同，总共五章，描写的全都是我有印象的点滴。为绝不会结束、看不见终点的书店店员生涯感到惴惴不安、对店里难以理解的工读生给予关怀和照顾、父亲因年龄而催婚的多管闲事、遭新任董事长挑起淡淡情愫的天大误会，差点被拔擢为新店长的插曲。还有店长与我之间主客交换、令人联想到《Stay Foolish Big Pine》的精采故事。而贯穿全书的主轴则与大西贤也笔下的故事一样，是对书店以及书店店员的赞赏。

一口气看完手中的样书时已是凌晨五点，脑袋深处发出阵阵疼痛。我拿起长时间被晾在一旁的手机。

一小时前，矶田传讯过来：「你还没起床吧？」她看书总是比我快一些。

现在换我猜测她或许已经睡下，尽管如此我还是回复道：「我醒着。」

矶田立刻进一步回传：『你看了吗？』

『嗯，看了。』

『很不得了对吧？』

『嗯。我第一次有了自己果然还是该当店长的想法。』

『这是山本多佳惠写的吧？』

『应该吧，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好累喔，已经天亮了。』

『还是稍微眯一下比较好喔。』

『我的眼睛现在炯炯有神。』

『还是躺一下吧，不然会影响明天工作。』

以马克江本身份登台的山本多佳惠一直盯着地板。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吧，平常满不在乎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紧张的样子连一旁的我们也跟着担心起来。

石野小姐搂着山本纤细的肩膀道：「那么，马克老师，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呢？」

「咦？啊，好……我是山本多佳惠……不，是马克江本。」

「什么？我刚刚有一瞬间好像听到本名啰，是我的错觉吗？」石野小姐卯足全力开玩笑，台下的反应却差强人意。在场的观众被山本的紧张感染，此外，大家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为什么大西贤也要为这个无名作家站台这件事上。

石野小姐有些为难地搔了搔鼻尖道：「既然这样，那就由我稍微介绍一下马克江本吧。我之所以会关注马克江本，是因为相信她就是我自己的接班人。」

瞬间，观众席起了小小的骚动。「等一下……」山本多佳惠慌张抬头。

石野小姐伸手制止她，紧接着说下去：「不，这个说法有点不对。我这样说，马克老师会不舒服吧。她在某一本书中完全体会了我的心思，这是我过去从未有过的经验，身为小说家也感到十分荣幸，非常开心。大家应该听不太懂我在说什么吧？那个……五反田出版的代表，你们在哪里呢？」

佐藤先生和武田先生迅速举手。石野小姐问道：「我可以公开马克老师的新书吗？」见两人互看一眼点点头后，石野小姐重新将麦克风靠近嘴边，这次换山本多佳惠阻止她。

「那、那个……对不起。这件事可以由我来说吗？」

「当然，当然。不过，观众都等不及了，要快点喔。」

「啊，好的。不好意思，那个，我的第二本书即将在下下个月出版。出版社是五反田出版，书名是《新！虽然店长少根筋》。啊，当然，这件事已经取得大西贤也老师的许可。」

「我会写推荐文～」

「这本书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作品。应该说，我为了写这本书做了很多努力。」

「例如？」

「那个，其中包含了我在武藏野书店打工，还有在店里拼命扮演人设。不这么做的话，我应该会紧张得无法跟大家说话，也没办法顺利观察。另外，我本来就是想创作这本书，所以才练习写了《Stay Foolish Big Pine》————」

「啊，顺带一提，这本书也很优秀，请大家在下下个月前先看一下喔，这是功课————」

「进一步说的话……也是因为这本书我才会从长年茧居的房间里走出来。我之所以能走出房间，是因为读了大西老师的《虽然店长少根筋》，想亲眼看看书中书店的原型。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间店时，觉得大西老师好奸诈。」

「奸诈？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了想写这间店与店里员工的想法。」

「很有趣的说法呢。那么，我们差不多正式开始座谈会，来谈谈这些事吧。麻烦谁拿一张椅子给马克老师。」

石野小姐露出挑衅的微笑，山本多佳惠也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就这样，两人在台上面对面开始聊起各自在《虽然店长少根筋》和《新！虽然店长少根筋》写下的内容，那是对书店、书店店员的感谢、期待与鼓励，也可说是包含这一切的爱。

在石野小姐的引导下，山本多佳惠也带着满满的爱意分享，虽然有些结巴，但怎么看都像是一名年轻小说家的样子。然而即使如此，也没有改变她是我们伙伴的事实。伙伴中有人是才华洋溢的作家令我不禁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我不经意地转头，只见店长也骄傲地望着舞台。我靠近店门口小声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店长没有问我「什么？」

「很早就发现了。」

「所以是什么时候嘛？」

「应该是看你们很积极在看《Stay Foolish Big Pine》，我就拿一本起来的时候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看那个拼音，白痴也想得到吧？」

「拼音？什么意思？」

「什么？谷原京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店长现在才看着我的眼睛。他露出极度讶异的表情翻着自己的包包，接着拿出了书角都磨平的《Stay Foolish Big Pine》。他到底看了几次呢？

「怎么了吗？」

我凝视着熟悉的封面问。店长炫耀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看拼音吗？这个罗马拼音，有人这样拼的吗？我一看到这个马上就知道了。隔天我直接问山本多佳惠，结果她大吵大闹，要我绝对不可以跟大家讲。这真是，我觉得大家应该都察觉到了，但我毕竟是成熟的大人，所以就配合年轻人演了出闹剧。」

那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店长和山本多佳惠在即将开店前的时刻曾经大声嚷嚷了一段。店长高声说：「咦————！您说的是真的吗！」山本多佳惠也拉高嗓门喊着：「等一下啦，店长！就跟你说小声点了，嘘！嘘！」我回想两人那天的对话，重新看向封面。

然后，我无声倒抽了一口气。真的，书上的拼音真的乱七八糟，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吧。作者名「马克江本」的旁边写了这几个英文字母：

Maaaak Yemotto。

我根本不用写到纸上，反正这几个字一定会变成山本多佳惠的罗马拼音「Yamamoto Takae」吧。石野小姐在美晴的吧台前一眼便看穿了。看穿这件事后她又看了书，大概是透过出版社主动和山本多佳惠联系。

两人见面的地方果然就是美晴。赴约的山本多佳惠一定当场就提了《新！虽然店长少根筋》的事，告诉石野小姐自己接下来想写，或是坦承已经在动笔这件事吧。

老爹不知道两人间紧张的气氛，偷拍了她们的照片，悠悠哉哉上传到自己的社群帐号。这么一说，原来如此。山本多佳惠不笑时看起来就是才华洋溢的美女。我的双眼似乎被「难以理解」的成见蒙蔽了。

一片片拼图完美地衔接起来。我终于追上来了。这个世界是由变位字谜组成。回头看后，脑袋清晰不已。

店长没有露出「怎样，我很厉害吧？」的表情，仍然只是讶异地垂眸看着我。这令我怒火中烧。「白痴也想得到」几个字不断在脑海里盘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承认自己是白痴，这家伙又是哪根葱啊！此刻，我强烈无法原谅这个男人————

就在我恼羞成怒时，台上传来石野小姐开朗雀跃的声音：「咦，店长有来嘛！店长，难得来了，请跟我们说一句话吧～」

大西贤也的书迷中当然有很多人看过《虽然店长少根筋》，进而也有很多店长的粉丝。在场观众听石野小姐这么一说，一起回头，带来今日店里最热烈的高潮。

店长心里明明暗自窃喜「真是的，结果大家最后还是会拜托我嘛」，却没有露出一丝欢喜的模样。我果然不能原谅他。

所以，我高声大喊：「大西老师，请等一下！」

我不能让店长上台，这与这个男人能干或平庸没有关系。至少，这次的改装新开幕，店长什么事都没干。

不，哪怕是日常业务，店长也没有任何屁用。就算是为了那些可爱的后辈，我也不能让这种男人占尽好处。

我推开店长，再次上台。面对台下观众、工作人员和相关人士怀疑的目光，我已无所畏惧。

「大西老师的《虽然店长少根筋》和马克老师的《新！虽然店长少根筋》都是很优秀的作品，但这两本书有个共通的问题，那就是把山本店长描写得太过温柔风趣了，店长根本就不是那种人。我们这些每天都会看到他的员工，真的每天都觉得很负担。」

工作人员的角落爆出类似欢呼的声音。石野小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山本多佳惠虚弱地微笑，店长则是一个人满脸通红。

两抹笑容和一张臭脸推了我一把，我放声道：「虽然不知道下一本书是大西老师还是马克老师执笔，或是由第三位作家来写，但到时候我想当主角。虽然现在的主角是一个类似我的角色，但我的意思是，在下一本故事中，我想好好担任店长的职责，至于书名，我想就叫做————」

沉睡的谷原觉醒，宣告夺取店长宝座。店里今日的高潮时刻改写了。除了店长，所有在书店这个密闭空间里的人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大家都支持我。

「就叫《虽然店长真优秀》怎么样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怎么样，观众的反应也差强人意，但大家还是为我献上了温暖的掌声。只有店长还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就在我这么想时，一股奇异的感觉贯穿我的全身。

观众席中只有一个地方的温度与众不同。我呆呆看向那个位子，一名女子像只生气的猫咪，正横眉竖目瞪着我。女子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太清楚长相，但显然比我年轻。

女子的喉咙微微颤抖。我明白，现在靠近的话，一定可以听到一股愤怒的低鸣。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副要找我理论的样子。

有个人蹑手蹑脚靠近那名猫咪女孩的身边。是店长！

店长一脸严肃地在女孩耳畔说着什么，两人简直就像在安排什么暗杀计划一样。猫咪女孩听着店长说话，频频点头，视线没有一刻从我身上移开。

书店的日常生活没有终点，什么都不会结束所以很痛苦，但也因此高贵、有趣。

如果不跟自己这样说的话便无法做下去。

同样注意到异常的石野小姐舔了舔唇，露出期待的目光，连山本多佳惠的脸上都浮现了我不曾看过的调皮笑容。如果《虽然店长少根筋》真的有续集，而且是由谷口香子担任店长的话，我敢保证，那本书的主角就是猫咪女孩。

我深切感受到，武藏野书店吉祥寺本店的下个问题，已经随着新刺客一起登场。

本书于杂志《Rentier》二○二一年九月号开始连载至二○二二年八月号，成书内容经过加笔与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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